空山枕明月 第3章 心起微澜

夜风渐凉，山间雾霭又浓了几分，缠绕在苍松枝桠间，将山巅的月色晕开一片朦胧。

青珩垂眸不语，素白的指尖紧紧攥着身下青石边缘，凉意透过指尖蔓延至心底，却压不下那抹莫名翻涌的心绪。

谢临舟立在原地，并未再靠近，只是静静望着她，周身温润仙气散作淡淡光晕，与她周身清冷的月灵之气遥遥相对，竟奇异地相融，驱散了无妄山终年的孤寒。

他知晓，她灵识尘封，千年淡漠成性，绝非三言两语便能唤起前尘，更不会轻易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宿命纠葛。

他有的是耐心，三世轮回都已熬过，区区时日，又算得了什么。

“你既不肯离去，便随意吧。”

良久，青珩才缓缓抬眸，眸中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收回凝聚的灵力，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山脚下翻涌的浓雾，语气平淡无波，“无妄山荒芜清冷，无俗世烟火，你若能忍受，便留下。”

话落，她便缓缓闭上双眼，再度恢复了最初枕月而眠的模样，仿佛身旁那个温润谪仙般的男子，不过是山间一缕转瞬即逝的雾。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那颗沉寂千年的心，早已乱了方寸。

谢临舟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她裹在心上的坚冰，那些陌生的画面碎片，零星地在脑海中闪过——漫天血色、破碎的月光、一道模糊的白衣身影、还有一句撕心裂肺的“等我”。

头痛骤然袭来，青珩眉峰微蹙，下意识地咬紧唇角，强行压下那股紊乱的气息。

她不能想，也不敢想。

天命既定，她只需守好这魔渊封印，度过悠悠岁月，便是圆满。任何多余的情绪，任何外来的牵绊，都是不该存在的变数。

谢临舟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眸底闪过一丝心疼，却终究没有上前打扰。

他轻步走到一旁的松树下，倚树而立，月色洒在他肩头，衣袂翩跹，宛若画中人。他就这样安静地陪着，不言语，不靠近，只守着不远处的那抹素白身影，仿佛守住了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一夜无言。

待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散去，朝阳漫过无妄山千峰万壑，洒下遍地金光。

青珩缓缓睁眼，一夜未眠，眼底却依旧清澈清冷。她起身，足尖轻点青石，身姿轻盈如月下流云，缓步朝着山巅另一侧的崖边走去。

那里有一方寒潭，潭水由山间灵气汇聚而成，清澈见底，终年不冻，亦是她平日里静心修炼之地。

谢临舟抬眸，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缓步跟了上去。

寒潭水波不兴，倒映着天边朝霞，潭边灵草丛生，香气清幽。青珩站在潭边，望着平静的水面，神色淡然。

可下一瞬，她眉心骤然一疼，灵识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那是魔渊封印异动的征兆。

她脸色微变，抬眸望向山底深处，只见原本澄澈的山间雾气，此刻竟隐隐泛起一丝漆黑，虽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封印松动了。”

谢临舟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山底，温润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凝重，语气沉了几分，“魔气外泄，虽只是细微端倪，可若不及时加固，不出三月，魔渊必破。”

青珩心头一沉。

她镇守魔渊千年，对封印的变化最为敏感。往日里，封印安稳无虞，可自从谢临舟踏入无妄山，她便总觉灵识躁动，如今封印果真出现了异动。

是因为他的到来，扰乱了山间灵气，影响了封印？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男子，眸中重新泛起戒备，“是你？”

“与你无关。”谢临舟立刻摇头，目光坚定，“魔渊封印本就依靠你一人月灵之力支撑，千年损耗，灵力早已日渐稀薄，封印松动是迟早之事，并非我所致。”

他上前一步，想要触碰她的肩头，却被青珩侧身躲开。

谢临舟指尖僵在半空，随即收回，语气恳切：“青珩，我知你不信我，但守护封印，护你周全，是我此生唯一的执念。让我帮你，可好？”

“不必。”

青珩断然拒绝，后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语气冷冽，“镇守魔渊是我一人之命，无需外人插手。你既已至此，莫要再多管闲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她不愿与任何人牵扯太深，更不想将旁人卷入这场注定孤寂的天命之中。

话音落，她不再看谢临舟，转身运转体内月灵之力，周身泛起淡淡银光，纵身一跃，便要朝着山底魔渊而去，前去加固封印。

“危险！”

谢临舟脸色骤变，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抬手，一道温润的仙气瞬间缠住她的衣袖，将她拉回身边，“此刻魔气暗藏，你独自下去太过凶险，我与你一同前往！”

青珩被他拽着臂膀，撞进他温热的怀抱，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松雪香气，不同于她的清冷，是带着暖意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谢临舟紧紧揽住腰身，无法动弹。

“听话，我陪你。”

谢临舟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所有凶险。”

耳畔的呼吸温热，怀中的身躯清瘦却坚韧，青珩僵在原地，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住。

千年孤寂，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要陪她一起面对。

山风拂过，卷起两人的衣袂，缠缠绕绕，难分彼此。

她抬头，撞进谢临舟深邃的眼眸里，那眸中满是担忧与珍视，那一刻，她冰封千年的心，终究是裂开了一道缝隙，再也无法全然无视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与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