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重门缓缓合上,殿内只剩历涤音一人,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噼啪轻响。
她放下茶盏,起身往后山地牢缓步走去,心底已然盘算妥当一套规避修炼痛楚的法子。
先前直接吸纳囚徒体内杂乱内力,异种真气在自身经脉冲撞拉扯,每一次调息梳理都痛得浑身痉挛,彻夜难眠。
可那日在地牢与陶鹭墨交手运转心法时,她意外摸清纳元诀双向流转的诀窍。
不必独自硬扛梳理杂力的剧痛,只需将掳来武者驳杂不纯的内力尽数渡入陶鹭墨丹田。
两股、三股乃至数股异种真气在陶鹭墨经脉内自行冲撞交融,待杂质相互中和、真气变得温润统一,再重新以吸力抽回自己体内。
这般一来,所有撕裂经脉、灼烧五脏的折磨全数转嫁到陶鹭墨身上,她坐收淬炼提纯后的精纯内力,自身只需承受一丝微弱酸胀,不必再受钻骨剧痛。
行至地牢甬道,刺骨阴寒顺着石阶往上侵袭肌肤,守牢弟子见教主孤身前来,连忙上前开锁引路。
中层七名新晋掳来的二流武者早已等候在空石室,个个丹田内力浑厚扎实,气息远胜先前的三流囚徒。
历涤音步入石室,目光淡淡扫过靠墙蜷缩的七人,指尖凝起一缕淡白真气,按照次序,逐一将他们丹田内的内力缓缓吸出,渡入自己经脉之中。
她此次刻意收敛吸力,分寸拿捏得极稳,每次只抽取每人三成内力,绝不一次吸干,既保证有充足杂力可供淬炼,也不会瞬间让囚徒油尽灯枯,留着日后反复取用。
历涤音不多停留,转身径直走向地牢最深处那间单独囚室,厚重玄铁牢门被弟子缓缓推开,潮湿霉腐的寒气扑面而来。
陶鹭墨依旧蜷缩在石室角落,手腕脚踝三道镣铐深深嵌进皮肉,新旧血痂层层堆叠,素色长衫被地牢冰水浸透,紧紧贴在单薄肩头。
听见牢门响动,她缓缓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眸,看清来人是历涤音时,眼底没有半分惊惧怨恨,只漾开一点微弱柔软的期盼,艰难撑着石壁想要坐直,镣铐摩擦伤口,疼得她肩头不住轻颤。
“二妹,你来了。”陶鹭墨声音干涩沙哑,七日来日日冰水粗饼润喉,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粗糙痛感,她轻轻放缓语调,“昨日我静坐许久,想了很多从前的事,想慢慢讲给你听……”
历涤音蹲下身,与陶鹭墨平视,指尖已然萦绕起体内七股驳杂真气,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不必废话,今日我要借你丹田一用,炼化这些杂乱内力。”
话音未落,她指尖直接按上陶鹭墨心口膻中穴,催动纳元诀心法,体内七股来路不同、质地参差的真气顺着指尖穴位,源源不断涌入陶鹭墨经脉之中。
起初陶鹭墨只觉丹田微微发胀,一股温热气流缓缓游走经络,尚还能稳住心神,可短短半盏茶功夫,七股属性完全相悖的真气在狭窄经脉里轰然冲撞。
一股厚重刚猛、一股轻灵飘忽、一股阴寒滞涩,数道气流互相撕扯挤压,如同数把钝刀同时切割皮肉。
剧烈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丹田像是被滚烫炭火填满,灼烧感顺着四肢蔓延至五脏六腑。
陶鹭墨浑身骤然绷紧,牙关死死咬合,额角瞬间渗出大片细密冷汗,顺着下颌滚落,滴在冰冷青石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经脉被异种真气撑得发胀撕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内里剧痛,她后背衣衫转瞬被冷汗浸透,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
玄铁镣铐随着肢体抖动不断碰撞,在地牢死寂之中发出刺耳细碎的哗啦声响。
喉间压抑不住细碎的闷哼,可她始终不肯闭上嘴,趁着剧痛尚且能支撑神智,缓缓开口,轻声诉说埋藏心底二十余年的旧事,试图用骨肉温情软化妹妹冰封的心。
“……你的本名是陶鹭空,是母亲为你取的。”陶鹭墨疼得眼眶泛红,泪水不受控制滑落,混着额角冷汗淌满脸颊,声音微弱破碎,却一字一句清晰送入历涤音耳中,“……你出生之前,母亲望着天边万里晴空说,希望你的一生干净开阔,无灾无难……像长空一样自在,不必困于江湖纷争,不必承受半分苦楚……”
历涤音指尖稳稳抵在她心口,感受着七股真气在陶鹭墨经脉疯狂冲撞交融,杂质不断互相抵消,慢慢沉淀出温润纯粹的气流,心底毫无波澜。
“咳咳……我的名字是爹给的,你没见过爹爹……他是…江湖有名的美男子……后来,咳咳……退隐江湖了……墨字是希望我不再涉足江湖恩怨……当个知书识礼的闺秀……”
历涤音全当没听见。
“……咳,小妹的名字是她师父起的……彦是……希望她有才学……”
“……从名字来看,咳,长辈唯独对你…希望你平安顺遂……”
陶鹭墨疼得指尖死死抠进石缝,指甲断裂渗出血丝,却依旧不肯停下话语,温柔的语调里裹着浓重的酸楚:“……牧野渡的卧房…从来都是三间,二十余年从未动过分毫陈设。母亲每年入春都会裁剪三套新衣……按你年纪逐年改大,叠放在你卧房木柜里…跟我回去,就在柜子里……”
七股真气还在持续冲撞,陶鹭墨五脏六腑都传来翻江倒海的恶心眩晕,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险些彻底晕厥,全靠心底想要倾诉的执念硬撑着意识。
她喘着细碎粗气,继续缓缓诉说:“咳咳……这二十余年,家里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从来都是三份,没有一年落下。”
历涤音沉默听着,指尖吸力不曾减弱半分,源源不断将体内残余杂力渡入陶鹭墨丹田。
“这般惦记,白水谷死局,又是谁亲手引我踏入?”历涤音语声单薄冰冷,指尖微微加重力道,又一股驳杂真气涌入陶鹭墨体内,“你们陶家的惦记,于我而言,不过是事后弥补的虚伪客套。”
剧痛陡然加剧,陶鹭墨浑身剧烈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眼泪汹涌滚落。
她轻轻摇头,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听清:“白水谷一事,我本意是寻一处生路,谁知苏前辈就……咳咳咳……咳——打乱全盘计划……听说你死了……日日活在愧疚之中,夜夜难眠,母亲更是终日郁结伤身,身子一年比一年衰败……”
石室之内真气冲撞的折磨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陶鹭墨早已疼得脱力瘫软在地,浑身肌肉不住痉挛,唇瓣褪尽血色,泛出青白灰败,视线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清历涤音立在身前的单薄身影。
七股原本杂乱相悖的内力在她经脉中反复冲撞中和,杂质尽数消磨干净,剩下一股温润醇厚、毫无暴戾杂质的精纯气流,静静盘踞在她丹田之中。
历涤音感知时机已到,指尖心念一转,催动纳元诀反向吸力,掌心骤然生出一股强劲拉扯之力。
方才渡入陶鹭墨体内、淬炼提纯完毕的精纯内力顺着膻中穴逆流,尽数被抽回历涤音经脉之中。
这一次回流没有半分驳杂冲撞,气流温润顺滑,缓缓拓宽她受损狭窄的丹田桎梏,四肢百骸只泛起一阵柔和充盈的暖意。
往日梳理杂力撕心裂肺的剧痛消失无踪,仅有一丝极淡的酸胀转瞬消散。
丹田充盈感清晰传来,停滞许久的修为终于向前踏出一步,内力上限拓宽少许,日后交手缠斗,也不必片刻便经脉透支、浑身脱力。
历涤音缓缓收回指尖,垂眸感受体内焕然一新的精纯真气,心底藏着一丝隐秘的快意。
再抬眼看向地面瘫软如烂泥的陶鹭墨,对方浑身湿透,手脚镣铐渗满新鲜血痕,双目失神涣散,大口大口喘着破碎粗气。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浑身刺痛,却依旧勉强抬着眼皮,望向历涤音,眼底没有丝毫憎恨,只剩满心柔软的期盼。
“二妹……若是你愿意放下执念,跟我回牧野渡……母亲日夜期盼与你团聚,哪怕你心中恨她,不愿唤她一声母亲,她也只求能日日看见你平安,守在你身侧照料……”
陶鹭墨说话断断续续,每几个字便要停顿喘息许久。
“你不必参与江湖纷争……不必逼迫自己修炼武学,再也不必承受炉鼎蚀骨之痛,不必钻研伤损自身的邪异功法……”
历涤音淡淡俯视着她狼狈痛苦的模样,面色不改,刚才提纯内力的轻松让她更加笃定这套转嫁痛楚的法子可行。
往后每隔三日,她便会押送一批囚徒前来,将杂乱内力尽数渡入陶鹭墨体内淬炼,再抽回己身,借亲姐的丹田充当炼化真气的容器,不必独自承受半分苦楚。
陶鹭墨缓缓侧过身,蜷缩在冰冷石地上,泪水无声浸湿身下青石,心口翻涌的从不是怨恨,而是无尽的心酸无力。
她知晓二妹心中二十年苦楚堆积如山,短时间内绝不可能放下仇恨。
可她不愿放弃,哪怕每三日要承受一次真气冲撞经脉的炼狱折磨,她也愿意一次次耐着性子诉说家中旧事、母亲的惦念。
总有一日,能融化妹妹心底冰封的坚冰,带她脱离纳元诀这种伤身邪法,回到牧野渡那个为她留存了二十余年的家。
走出最深囚室,中层石室的七名囚徒依旧浑身脱力瘫倒在地,连抬手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历涤音淡淡吩咐守牢弟子将人押回囚室看管,好生喂养,留着日后反复抽取内力淬炼,不必伤其性命。
处理完地牢诸事,她独自返回后山隐秘石洞,洞内烛火长明,石壁上密密麻麻写满纳元诀心法口诀,狐裘软垫铺在石室正中。
她盘腿静坐其上,闭目凝神运转体内刚淬炼完毕的精纯内力,清晰感知丹田桎梏拓宽了细微一圈,长久以来稍一交手便内力透支的窘境得到缓解,心底渴求力量的执念愈发深重。
郎贺钺远在外围隘口督办屯粮造械,山路阻隔,短时间内无法折返规劝,整个黑山主峰,再无人能阻拦她日复一日炼化吸纳他人内力。
往后三日,历涤音日日按时前往中层地牢抽取囚徒内力,分寸始终拿捏得当,单次只取三成,不将武者内力彻底抽空,避免囚徒暴毙断了修炼来源。
每一次积攒数股杂乱真气,便踏入最深囚室,全数渡入陶鹭墨经脉之中,任由七股、八股异种真气在对方体内冲撞交融,消磨所有驳杂杂质,待气流变得温润纯粹,再尽数抽回自身丹田。
每一次炼化,陶鹭墨都要承受两个时辰以上经脉撕裂灼烧的极致痛苦,浑身痉挛冷汗浸透衣衫,血痂层层叠加在镣铐磨损的手腕脚踝,可她从未有过半句指责、一丝怨怼。
剧痛之中,她总会撑着涣散神智,细细诉说牧野渡的点滴旧事:春日院外盛开的玉兰花、母亲亲手栽种的花圃、三姐妹幼时本该一同玩耍的秋千、后院的小竹林、姐妹一起手剥笋,母亲深夜对着空卧房垂泪的模样……
一桩桩,一件件,语气温柔缱绻,试图以骨肉亲情撬开历涤音紧闭的心防。
石洞之中,历涤音静坐调息,体内精纯真气缓缓流转,弥补着先天受损的经脉缺憾,修为稳步提升。
可脑海之中,总会不自觉回荡起陶鹭墨在地牢里温柔诉说的那些细碎往事。
那些她从未触碰过的温暖,偶尔会在心底泛起一丝微弱、转瞬即逝的恍惚。
陶鹭墨口中的安稳故乡、骨肉温情,于她而言早已是遥不可及的泡影。
唯有不断炼化吸纳精纯内力,拓宽丹田桎梏,重获足以震慑整个江湖的力量,她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不必再寄希望于旁人虚无缥缈的亲情救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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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炉鼎融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