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潼叫道:“你就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颜华呵呵一声,并不说话,走到迟潼身旁,同她并肩而行。
……叠在一起的气息没了。
迟潼皱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方才感受到有人的方位。有风吹拂,那处树影摇曳,已空空如也。
是离开了?还是彻底隐匿了身影,修为在她同颜华之上?
迟潼并不敢赌。接下来的路,她自始至终将手放在腰间的问月上,警惕周围的动向。
颜华似乎很是心不在焉,眼神晦暗一片,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迟潼总算寻到正确的方向,往出口走去,他便紧跟在迟潼背后右侧半步的距离,蹙着浓眉一声不吭。
迟潼心里嘀咕:他这是怎么了?方才进来前神色也不太对。生气?可我又没做什么……
迟潼思索间,颜华开口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不去哪。这森林有古怪,先行离开再说。”迟潼搪塞道,同时佯装左顾右盼的模样,“其实我也是随便寻的路……走了再说嘛!别这幅表情。”
颜华道:“我又没说什么。”
迟潼指他:“你向来不说什么就能表达你想说什么!”
颜华呵呵一笑,正要开口,却停了一下,没有冷嘲热讽任何东西,只是皱眉道:“你通讯玉简能用么?”
他这么一提醒,迟潼才想起来还有这玩意儿。说来也怪,分明上一世在蕴火之境中是能够使用通讯玉简的,这次却半天都没个反应……奇了。
她在乾坤袋里头掏掏,边低头看那玉简边说:“不能。我还奇怪呢,分明一从河里出来就给你们传了信,竟然没有一个人理我。原来是不能用。”
颜华面露惊讶道:“……什么?你用不了?”
“你问我难道不是这意思?”迟潼困惑道。她给颜华看自己的玉简,“你看。”
注入属于自己的灵力,通讯玉简本会亮起,并且浮现出交换过灵力的所有人。但迟潼的通讯玉简上只有一片空白,好像没有朋友。
颜华道:“奇了怪了。”他也翻出自己的通讯玉简,一边摆弄一边说道,“我现在给你传音,有看到么?”
迟潼确认道:“……真没有。为什么?我被蕴火之境针对了?”
听她说这句话,颜华忽地抬眼瞧她,那目光不甚以往,好似带了些深沉的心意。迟潼眨眨眼,以为只是错觉,颜华却又把头低下了。
“我同师姐说一声。”颜华道,“不然到时候找你找不见人。你跟好我。还好你我二人先汇合了。”
迟潼哈哈一笑,“确实,我们运气还不错。”
二人说毕,颜华步子快,走在她前几步的位置,迟潼看着他背影,嘴角忽地拉直。
颜华今天有些奇怪。
更何况……会面之前,为什么一直只是跟在她后面?如果是颜华,不可能认不出她的背影,却要等她先发制人才肯出现,还险些被两面客阴了一道。
颜华道:“你走快些。”
“是你腿长得太长,我帮你砍一半下来好了。”迟潼回道。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如此拌嘴,森林尽头便很快到了。迟潼往后扫一眼那深处的黑暗,很快回头,匆匆跟上腿太长的颜华。
然而,颜华却不再往前走了。他正死死皱着眉,盯着面前什么东西,谨慎道:“……你说那是什么?”
“你看到什么了?”迟潼道,“我怎么没……那是什么???”
迟潼往斜右方一瞟,终于看见颜华说的东西。原来这人是怕了,不敢直接看那里,只能假装自己眼睛有疾,瞪着面前的一团空气。
——一双腿在二人后面慢慢跟着,脚步不紧不慢,好似等待狩猎的猫。那腿……那东西鬼气极重,带着一股极其腥臭的味道,缓缓向二人逼近。
方才那两面客迟潼还能质疑一番,但是这东西,肉眼都知道绝不可能是妖兽。拿不到妖丹,又不知道是什么,打了耗力气。
她上下扫一眼那双腿,只能看出这是个男人的双腿,胯骨处仅仅一块肉连接着,大腿至小腿却完好无缺,但上面皆是坑坑洼洼的血坑,仔细一瞧还有白花花的虫子在里头扭动。恶心至极。
她捉住颜华的袖子,他已经抖成一团,也顾不上方才的神秘奇怪了。见迟潼靠向自己,颜华便向找到母鸡的小鸡一般,往迟潼身侧一缩,宛如要钻到她的翅膀底下。
“我说三二一,我们就御剑走人。”迟潼压低声音道。
“这里能御剑?”颜华反问,手已按上揽霜。他连看也不敢看那东西,只能满头大汗地盯着迟潼的侧脸,好似要把她的脸盯出一个洞来。
“不知道,试了再说,不能就跑。”迟潼回道,安抚地在他背后拍上两下,“三,二,一!”
问月应声而出,迟潼直接踩上它剑身,一人一剑破空而去。飞了片刻,迟潼却没听见后头有声响,转头看去,颜华竟还在原地没动!
这小子莫不是太害怕,整个身体动不了了??
她连忙倒飞回去,待到看清楚颜华此刻的境地,不由得大吃一惊。
颜华倒在地上,一副已然灵魂出窍的模样。大张着嘴,眼睛泛白,好像已经归了西。
至于那双腿。它死死缠住颜华的腰部,倘若这东西有上半身,场景定然不堪入目上百倍。迟潼看了一会,忽觉不对。那双腿上的肌肉竟颇为健壮,而且正在收紧、收紧……恐怕它杀人的方式便是如此绞杀旁人!
迟潼吸一口气,问月一剑刺去,血花四溅。这一下洞穿了那大腿,但那腿却冷静无比,还在绞紧自己的大腿,竟是要将颜华从腰部直接拧断。
……怎么办?!
无论是迟潼如何劈砍、如何点刺,那双腿却自始至终平静无波,颜华却好像快要不行了,已经能闻到丝丝血腥之气蔓延而出。迟潼急得满头大汗,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叠乱七八糟的符咒,正要看也不看地用了,却有人从旁侧喝道:“闪开!”
闻言,迟潼便想也不想地就地一滚,一道劲风便从她后脑勺上侧刮擦而过,险些将她头发扫掉一半。只听得铃声炸响,某个不似从颜华那处的尖厉声音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起来,听着要疯了。
迟潼护着自己脑袋回头一看,那双腿已经被忽然冒出来的人提溜起来,像提起兔子的耳朵。
那人高鼻目深,五官深邃,左手握着的棍子吊儿郎当地横在肩上,唇角似笑非笑,右眼一道长长旧疤贯穿而过,整张脸却不显凶恶。他束发也束得极其随意,要歪到西边去,还有几根没梳进去的在头顶上毛茸茸地乱翘,本人却毫不在意。
他只是瞧了那双腿一眼就相当嫌弃地丢开,转眸看向迟潼,懒散道:“云想容呢?怎么不跟着你们师姐,自己在这乱搞。”
迟潼没答,先去探颜华鼻息。见他没事,便抬头道:“多谢戴前辈相助。我们二人刚刚碰见没多久,更不知道师姐在哪里。”
这人便是肃辉宗的戴明疏。肃辉宗二长老的宝贝儿子,云想容的毕生之敌。使棍,修为高深,似乎是肃辉宗后生中最强的那个。不过,他名气颇大,也有很多女修爱慕,当然不是那位神龙不见首尾的“领头人”。
戴明疏闻言,眉毛轻抬,也不并接这句话,只像是终于烦了那一直大喊大叫的声音,随手一挥,将那双腿轰散了。
在迟潼眼里,这人便是随手撒气。于是恭敬地拱手道:“戴前辈果然厉害……”
这人的脑回路清奇,听迟潼夸自己,也没沾沾自喜或坦然接受,随意地挥两下手,反问道:“怎么,云想容跟你提过我么?”
“呃……这倒是没有。”迟潼挠挠脸,真诚地回答。
戴明疏便不再看她,将半空中那个发出淡淡银色光芒的铃铛收进乾坤袋中。他抬步欲走,又折回来道:“你们去哪儿?”
迟潼回道,“眼下也没处去。我得等他醒。”
她指了指颜华。他唇边的白沫已被迟潼随便两下擦掉,但仍旧嘴巴大张,瞧着很傻。
戴明疏看他一眼,似乎在思索什么。而后,他一屁股坐下,将长棍抱在自己怀里,说道:“那行。我跟你们一起。”
迟潼一愣。她试探地询问道:“戴前辈不同你们宗门的人一起么?”
无他,肃辉宗在秘境中最爱成群结队,搞小团体。本来迟潼见他独自一人,已经颇为惊讶,现在他又做出这番动作,不由得让人考量其中缘由。
“那帮人有什么好跟。”戴明疏抬眼看着天边高悬的太阳,语气颇为放肆。
听了这话,迟潼停一下,竟不知道接什么。她前世没跟这位打过交道,只是远远见过,知道长什么样子。云想容被他气得肝火直冒的场景,也被她撞见过几次。
她本以为云想容讨厌此人,定是因为性格方面像他爹,又或是他在云想容面前故意讲些激人的话。但戴明疏上来就问云想容,却不像是讨厌她……
更何况,这人刚刚救了颜华一命。若不是他忽然出现,迟潼就要把那些符咒一股脑往颜华肚子上扔,到时候谁生谁死都说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