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欢喜 第2章 乱逛

高高挑挑一个，腰间同时挂着她那柄不出鞘的露华和装模作样用的扇子，嘴角挂着混不吝的笑容，眉间一点红朱砂。这便是青梧门，百霜峰的大师姐，云想容。

她此刻正以一个下半身刚瘫不久的姿势半倚半靠在迟潼床沿，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瞧着迟潼。

迟潼张张嘴。

……怎么回事？幻术？走马灯？师兄又在哪里？

她生怕要是说上些什么，就要打碎面前的这镜花水月。于是只是呆呆地坐着，像入定的老僧，一言不发。

云想容细细的柳眉便一下子拧起来。

她凑近了看迟潼，话语里皆是疑惑与关心：“你这是怎么？刚刚见你在梦里哭，现在醒来人却傻了。”

“……没。”迟潼喃喃道。她把脸别开，随口扯了个谎，“只是梦到我娘了。”

“你娘——你从来没说过呢。”云想容这下坐直了，把没个正形的腿摆好，终于没深究下去。

她啪的一声把扇子打开，长长叹道。

“说到这个我便烦了，我爹昨日又上门来找我，我都讲了多少遍别提我娘别提我娘，非要谈她，扯些耳朵起茧的大道理，听得人烦死。

“这不，我一下子把他撵出去，他急得在山脚大吵大嚷不孝女。还好百霜峰那般高，他没有剑，上也上不来。”

迟潼笑出声，她往后一靠，“你爹每回来不都是有事相求么，你也不听听他究竟要做什么。”

云想容一耸肩，“谁在意。我娘的态度便是我的态度——滚蛋。”她一顿，又道，“身体好些了没？我本来是照师父的意思来看看你，不过看你这幅样子，应该是还没恢复。”

“确实没恢复。”迟潼当然不知道身体到底什么鬼情况，但更不可能当着云想容的面开始探查自己，只是转转眼珠随口敷衍。

“也是，那我同师父说声你下午的课不上。走了。”云想容迅速瞥一眼迟潼，只是那一眼太过短瞬，迟潼当然没有注意到。她背过身去拨开帘子便走，和来时一样风风火火，但那弯细细的柳眉轻微地拧起来。

迟潼终于松一口气。

她盘腿而坐，自丹田起一寸寸探查经脉，没有几处尽碎的经脉，皆是完好如整，更没有魔族将领殷夜铃随手种进身体里的蛊虫，甚至连毒的痕迹都找不到。

迟潼在魔族见过很多对幻术修炼登峰造极的人，知道很多破解的法子。一一试过后面前熟悉的房屋依旧是那副模样，没有变化。

……不是走马灯，更不是幻术。云想容和师父还活的好好的，颜华也必然还在。

她愣愣地重新躺倒在床上，左腿肚子倒是一直疼着，迟潼“哎哟哎哟”喊着掀开衣裳一看，刚刚探查时发现的唯一伤口开始在绷带下面渗血。

这一下倒让她清醒许多。她把腿搁在团成一团的被褥上，静静地盯着面前的屋顶。

人间的话本子，偶然会写这种古怪又令人惊异的“设定”。有一个通俗的名字，曰重生。

她重生了。

会是师兄么？

饶是此刻冲去慕容槿的院落也问不出来什么东西，迟潼仔细回想着最后一次见到师兄时他说话的语气，但师兄说话向来如此。

上到青梧山死了个师父弟子、下到方才有只虫在云想容脸上都一模一样的平静无波。

“……唉。”

如果是师兄，这种禁术会带来多大的代价？他从来受了苦受了委屈从来一声不吭，迟潼不记得上次他说“难过”是什么时候了。

但是现在……

迟潼一闭眼睛。

先睡觉吧。怎么好累。

迟潼这一觉便睡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没人在中途喊她起来。

她挠着后脑勺起床洗漱，准备出门溜达。不知道现在是堂里上到什么课，但迟潼哪里打算上课？翘了就翘了。

前世那柄早早折了的剑倚靠在床头柜旁。迟潼拎了问月随便挑个方向就走，百霜峰很大，只用脚逛一整日也逛不完。

走了不到半分钟，迟潼在心里“嘶”一声。刚刚重生，谁知道第二个见到的人不是师父、不是师兄更不是颜华。而是甘露峰峰主，青梧门的二长老木葵。

她一闪身猫到路边的灌木丛旁躲起来。木葵向来好脾气，走在路上也不随随便便拿神识乱扫，运气好一点，就不会被抓。

只是，为什么木葵会来这里？

青梧门一共五峰。门主罗槐掌万刃峰，二长老木葵掌甘露峰，三长老李茵茵掌千雾峰，四长老莫昙，也就是师父，掌百霜峰。阎煞峰是最后一峰，也是禁地，由六长老虞藤看守，平日寻常弟子不得靠近。

按照常理来说五人平日里待在各自的峰头上各干各的，从不干涉别个山头发生的事情，也极少往来。甘露峰上满门的医修，出现小病小痛的事情请那帮子人就好了，也没必要请一峰之主出门，还一个人悄悄地来，毫不声张。

除非……除非是师父。

她一下子拧起眉。

师父前世被魔修莫莲大伤，护体灵力尽失，又中了闻所未闻的毒。当时也请了木葵来看，木葵摇着头说不一定能行。他说回去试试调制解药的第二日，师父就走了。

莫昙平时健康的很，活蹦乱跳，时不时出门挑衅一些好斗分子斗殴，受了伤也是一个人去甘露峰往大殿堂前一坐，没有请木葵过来的道理。

“二长老！”

迟潼一鼓作气跳出去，蹦到木葵面前。

这个矮个子中年男人便惊叫一声，往后一蹦。

“你这后生吓我一跳！怎么不去学堂上课，反而躲在这里守株待兔？”

迟潼知道这人是好脾气，就面上乖顺地等他训完。木葵一说完，迟潼就接道：“二长老不知道，我前几日受了伤，在我院里养病呢，但是这不，好像伤口又裂开了，想请个甘露峰的人看看。正巧碰到你了。”

木葵就“哎哟哎哟”两声，在附近找个石凳喊她坐下看看伤口。

迟潼把左腿露出来，木葵立刻臭了脸，训她：“药也不敷，倒像你师父一样，整日像个多动症地折腾，你的腿哪里会好的了？”

迟潼嘿嘿笑两声蒙混过去。木葵一边给她重新包扎，一边絮絮叨叨注意事项。他倒是不再提迟潼翘课的事了。

“二长老怎么在这里？上课的时间。”迟潼陪他东拉西扯一番，终于谈到她关心的事情。

“还不是你那师父……”木葵头疼道，“说什么吃山下的糖吃太多了牙疼，烦人的紧，护体灵力又不爱在嘴里用着，隔三差五就要喊我过去。”

“这是个要紧事。”迟潼皱着眉，严肃地说，“如果有什么有心之人在糖里下毒，这可怎么办啊？”

木葵像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样子，新奇地看看，过一会才回神，“就是说啊。虽然毒啊蛊虫这些都是南域魔疆那边的东西，但是现在这情形……可说不准咯……”

“这是什么意思？”迟潼眼神清澈地问。

木葵就不说话了，谈到别人的**时是个大漏勺，说到这种不利于后生身心快乐的事情又嘴巴紧闭。迟潼也不好再问。

他从袖里掏出一瓶药放到迟潼掌心，又叮嘱出一箩筐养病事宜，才慢慢沿着小道远去。

迟潼看着他背影，忽然又没了到处乱走的心思了，但是突然很想很想见师父。反正课也翘了，师父自己也没课，去一趟得了。

她前世没跟木葵说过这些个话。甚至没因为伤病找过他。在她眼里，木葵就仅仅只是师父的师兄，某个不熟的长辈，甘露峰的峰主。仅此而已。

但是，罗槐因仙盟压力头疼不已的时候，迟潼记得木葵是反对把她扔进灭魔大阵里自生自灭的一派。

小院缮饰简朴，绝不是因为银子全用去保养剑了才如此寒酸。

桃树依旧孤零零地立着。夏日桃花不开，一枝头的绿叶在风里摇晃，好像小手招着欢迎故人归来。据说这桃树也是个稀奇品种，只是迟潼从没见它结果。

没变化啊。

迟潼站在院前深吸气，又很是踟蹰，明明方才道别木葵后猛然地想见师父一面，如今却是近乡情怯了。

“……师父。”

“师父！”

她下定决心一头扎进院子，端坐在堂厅的女人便回过眸来瞧她。神色仍是冷的，眼底却亮起来，淡淡地喊：“好徒儿。”

同云想容一样高高挑挑一个，剑不是在腿上横着就是在怀里抱着。嘴角平平拉直，唇下一点小痣，常年半敛着眼看人，带给人一股子傲慢之感。神色也总是淡淡。这便是青梧门，百霜峰的峰主，莫昙。

莫昙统共收了四名亲传弟子，按辈分排序即为云想容、慕容槿、迟潼和颜华。

青梧门门规不严，莫昙更是随性，想学剑的外门弟子若是能从山脚御剑至峰顶，便可以进百霜峰学剑。亲传弟子则是青梧门三年一次的青梧大比自内门选出。

当然啦，也可以不找亲传。据说莫昙刚当上峰主的十几年间便一次也没参与过青梧大比，罗槐每每亲自逮人都只能见一个小仙童老实巴交地向他作揖，最后不了了之。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契机收了云想容。

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虽说慕容槿是出于无奈硬塞，却在第三百零七届青梧大比上连收两个亲传——就是她和颜华。

虽然面上看着漠然，莫昙人却很好。最开始迟潼拿不惯剑，老爹教的刀法大开大合，因此练习用的木剑和未开刃的铁剑断了没有百把也有八十。莫昙什么也没说，只是仓库的库存无声无息地补满了，而她那段时间没去过李茵茵那里保养剑。

后来她在整个仙盟面前——也不算整个，只是四方势力的人都在——暴露自己的魔族身份，莫昙也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她一眼，岁芜出鞘，剑气荡开一圈气势汹汹围过来的人后，把她拎起来就走。

好像从来没有怨过她。当然啦，她也从来不知道师父心里在想什么。像月光一样，很遥远又很柔和，在魔族时每个孤独的夜晚，都陪在她的身边。

她在宗门里最亲的是颜华和白芷。她很怕云想容那种总是笑眯眯、一肚子坏水一样的人，虽然同为女性，却只是相知相熟，不能说亲近。师父也算是如此。

颜华脾气老实，又一起长大，自然很亲。白芷是她拔出自己的剑之后，宗门指给她的小仙童，只是后来死了。

她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到只是青梧门里，百霜峰头上的五个人和凡尘界的一个普通中年男人。她的世界却又很大很大，大到是墨夜袭口中“唯一的希望”、仙盟眼里自幼蛰伏的魔族贵女，手上捏着修仙界与魔疆之间摇摇欲坠的和平。

“怎么来了？”

莫昙开口问道。她端庄地把茶杯举到嘴边，但显而易见，她方才在看不务正业的山下话本——袖子里露了花花绿绿的一角出来。

“我方才在外头乱逛，遇到木葵师叔，以为师父受伤了。”

迟潼大咧咧坐到莫昙身旁，然后接着道：“师父好些了吗？”

“自然。你师叔医术高明。”莫昙面不改色地回答。

她把眼睛垂下去瞧桌上那盘点心，考虑很久，才不舍地说，“点心你拿去。”

迟潼眨眨眼睛，然后露出笑容。

“谢谢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