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来?”
朱华勉强支身,冷冷地看着他这个不对付的表哥,指节因为过分用力而逐渐失去血色变得惨白。
朱穹没把他的警惕放在心上,自顾自踱步过来打量他,他这个一向俊俏的表弟现在看起来可真是狼狈,眼窝深深凹陷,里面有一只眼睛是没有生机的黄瞳,布满了裂纹,微微涣散地睁着,另一只倒还是从前那样的碧绿色,脸颊消瘦,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的衣服也是不合时宜,早就过时的青布旧衣。
他不知道黄沙神君重病卧床,皮肤薄,经不起摩擦,穿不了硬质的布料,李箜篌知道了,叫胡门送他回来前准备了几件浆洗过许多次的软旧棉衣,叮嘱胡门和胡市常洗常晒,洗的软了,人穿着就不那么摩损皮肤,要是有什么缺的,给他写信,但他不让胡门胡市再提他,也别说这些。
朱穹全不知朱华与李箜篌之间的纠葛,他只瞧见落魄狼狈的朱华。
他过得多么落魄呀!
唯有那只和从前一样的碧绿眼眸里还透着点不屈和沦落到乡野之地也未曾消散的倔强。
从前这个小杂种倚仗恩师的宠爱把他耍的团团转的日子早就过去了,现在风水轮流转,朱华也该尝尝他吃过的苦头。
“真是狼狈呀小杂种。”
朱穹咧嘴笑,毫不客气地嘲笑朱华。
嘲笑完黄沙神君又去拉扯他的胳膊,看见他肩胛骨处的纱布渐渐洇出血色,捏着朱华的下巴,幸灾乐祸地拍拍朱华越发面如金纸的脸,轻蔑道。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巴不得我死。”
朱华虚弱不已,连说像样的句话也费劲,可他不愿意在朱穹面前露怯,断断续续说。
“你说得对,我巴不得你早点死,你这个祸害遗千年的丧门星。”
“丧门星,远离你才能活的更久,你克死了恩师师母,现在又要克死别人,可你自己倒是长长久久的活着。”
“远离了你,我的孩子都会叫父父了。”
朱穹轻哼两声收了手,又开始打量他的住所,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嫌弃朱华的住所太简陋,一点儿金闪闪的东西也没有,他竟然也配称龙种。
黄沙神君的府邸并非金碧辉煌的楼宇,但也是难得的素雅幽静之所,寝室里只有一张床榻,墙壁上挂着几张装裱起来的图画,靠着窗户处放着一套木制茶几,茶几上的素色宽肚花瓶里装着李箜篌折的红梅,因为法术的维系,那些花现在还开着,但不如之前娇-艳,花瓣带了些萎靡,瞧着有些可怜,明明是正当盛时却又显些衰败色,简直和此地的主人一样低迷,只能落寞地在角落处开败,引不来半分游子的怜惜。
朱华闲暇的时候会靠在窗边教李箜篌作画,只是朱穹是典型的龙种喜好,欣赏不来这样低调朴素的韵味。
他环顾四周,失望的收回眼神,在窗台上看见了几个瓦猫形状的小泥塑,瓦猫张着大大的嘴巴,因为烧制过,哪怕现在也是依旧鲜亮如初,又时常被人细心擦拭,没有一点灰尘,算是这个房间里为数不多的亮色,看去神气非常。
朱穹看着它们的原因是这些瓦猫的眼睛是用宝石镶嵌的。
清一水碧绿色的眼睛,漂亮的像是夏日碧荷的颜色,他用袖子擦了擦,对着窗子透进来的阳光照照,满意地看见上面露出层层凌光,火彩的光芒照的他心动不已,哪有龙不爱珍宝的。
瓦猫被他猛地摔在地上砸的粉碎,朱穹在陶瓷猫的残骸中捡出那几颗翠绿的猫眼,拿在手中赏玩。
眼睁睁看着朱穹摔碎了李箜篌的小瓦猫,朱华气的要吐血,可他又没力气阻止对方破坏李箜篌留下来的痕迹。
“咳咳,够了!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朱华愤怒的质问他,看着地上那些残渣心痛不已,连抓着被子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看看你死了没有。”
朱穹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里的宝石,“顺便杀个人。”
“你要杀谁?”
朱华一瞬间清醒下来。
黄沙洲这种穷乡僻壤,有什么人会是值得朱穹动手的。
朱穹和他同样拜在李府主人门下,算是他的表哥兼师兄,不过朱穹很讨厌他,从小就讨厌,在李府学习的时候时常刁难他,会拿滚烫的热水泼他,还会故意告诉他不对的规矩,导致他屡屡因为违背府中的规矩受罚。
朱华定定看向朱穹,这只比他大数岁的赤龙,曾经是喜欢过他的,他们曾经也是一起长大的情谊,还是个奶团子的朱穹说过他会永远照顾弟弟,直到他六岁时他的母亲朱瑟为了救暴露了邪魔身份而被追捕的父亲盗取赤龙族的镇族之宝。
半数以上赤龙因为魔气侵染发狂而死,剩下的赤龙又被他的生父吞吃入腹。
年幼的朱穹亲眼看见这一切,从此哪怕四处流亡的路上他对他再好,再想要弥补,朱穹都不喜欢他。
朱穹厌恶他母亲为了一个男人不顾种族安危,恨他父亲薄情寡义只是为了得到至宝哄骗母亲带他回族,六年的夫妻情义,六年的族中关怀都不足以让他压制邪魔食人的本性。
对他父母亲的厌恶,超越了他们本应当是这个世界上唯二仅剩赤龙的同病相怜之感。
朱华知道朱穹不想见到他,他也不想见到朱穹,他对朱穹心怀愧疚,可是朱穹太讨厌了,总是针对他,他也会烦。
他也想过要不干脆杀了朱穹,他针对他的哪一件事情单拿出来,都足够作为理由杀掉朱穹,尤其是在竞争激烈的李府,朱穹死了,就意味着赤龙只剩下他一个,再也不会有人骂他是杂种,再也不会有人来跟他争抢。
他作为唯一的遗嗣,又没了朱穹的针对,他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可他下不去手,如果朱穹死了,天地间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赤龙,无父无母无一个血缘亲眷的活着。
他忘不了母亲被杀时那双看向他和朱穹充满愧疚的眼神。
还好朱穹很蠢,他的心思又浅又恶毒,被人一挑拨就会中招,他拿朱穹当傻子看,就当他是作为他的陪衬活着的,因为朱穹的愚蠢,所以才能衬得他稳重出彩,所以他才能进入到李府主人的眼睛里,成为他的内院学生。
现在这条笨龙不知道受了谁的挑拨,要来黄沙洲杀人。
“你要杀谁?”
“你做出来的好事难道你竟然不知道?”
朱穹反倒做出了吃惊的样子责问他。
朱华心里一紧听到朱穹得意洋洋的开口,“虽然我觉得你这事做的勉强符合几分我们赤龙及时行乐的喜好,但你怎么能找一个酷似恩师的人当替身呢。”
是,李箜篌!
朱华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开始发干,眼前黑的隐隐要窒息,他怎么忘了李府的严苛。
朱穹还在喋喋不休。
“你说你是不是傻,喜欢就养在家里玩好了,还叫他出去参加科试,又不隐藏你们的关系,这可是对恩师的大不敬啊~”
朱穹拉长了嗓音,咧着嘴话里满满是幸灾乐祸,“不过你本来就是小杂种,比不上我聪明也是没办法的。”
“你要杀我和箜篌?”
朱华恢复了一点力气勉强应答。
朱穹只是警惕地看着他,他虽然蠢但也有自知之明,他可打不过朱华,谁知道这个小杂种有没有后手,他可在这个小杂种手里吃过不少亏。
“念在你也是李府中人的面子上,总有改过自新的机会,我只杀你养的那个脔宠,这已经是我手下留情的结果了,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不,箜篌他……他是恩师的…”
“他是谁都没用。”
朱穹打断他的话,“他跟恩师有关,只会死的更快。”
朱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要杀箜篌的人,来自李府,来自李府内门掌权的那群弟子,他们不希望李箜篌回去,李府主人已经失踪了二十年,他的遗产不需要有血亲来继承。
李府的弟子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朱华有点想要冷笑,只是从前他们被李府主人压制着,所以肯做出乖顺忠诚的姿态,李季失踪了这么多年,他们中的有些人终于要忍不住露出獠牙了。
怪他暴露了和箜篌的关系,如果李箜篌没和他扯上关系,那么现在也不会在羽翼未丰之前就被李府的人盯上。
他不能叫李箜篌出事。
朱华闭上眼睛,做出决定,“我替你来做这件事,你回去。”
“你当我是傻子?”
“你现在不回去,连傻子也做不了。”
只能做一条死龙。
朱华垂下眼眸,赤水部灵火从他心脉中一跃而出,蓬勃热烈的狂热焰火瞬间蔓延包裹了整个房间,只是它仍在可控范围内,只是浮在表面没有肆无忌惮的燃烧,然而这已经足够震慑朱穹。
这条穿金佩玉的赤龙在认出赤水部灵火的瞬间瞳孔骤缩,连连后退来躲避赤水部灵火的威势,又惊又怒,“你竟然敢养这东西?你疯了!”
赤水部灵火,以神朝三部之一的赤水部命名,作为赤水部的招牌以暴烈噬杀闻名,连赤水部的官员都不敢叫它成长壮大,只允许一盏像煤油灯一样的小火苗燃烧。
此火遇风便长,妖魔沾之即死,会吞噬其所遇一切妖魔之数,人亦可燃,直至燃烧殆尽其所沾染之物为止,唯有身为神朝官吏者可借神朝之势暂且压制在好灯中。
朱华当年为黄沙洲妖魔横行、形势紧急借用赤水部灵火,事后灵火还与赤水部,但仍有一丝潜伏在他的心脉中,日夜灼烧他的肺腑,他那半分来自邪魔的血脉更是使之成了浇油烈火,今日的赤水部灵火,一旦发疯连他也会一起烧死,更不用说修为远不如他的朱穹。
“死在赤水部灵火之下,连魂魄都会烧干净。”
朱华喃喃自语,听在朱穹耳中无疑是光明正大的威胁,可是他又不能不怕,朱华这个疯子从以前就不在乎性命,他和朱华可不一样,他刚有了孩子,娇-妻稚子在侧,他才不要跟朱华一起死。
“小杂种,你真是活够了。”
朱穹边退边骂,很快被火势逼至墙壁前,剧烈的高温叫他脸上热汗频出。
“把事情交给我。”
随着赤水部灵火垂-涎之势渐成,他余光看见朱华抬头盯着他,那双眼睛冷的要命,他毫不怀疑朱华会杀了他,他才刚做了父亲,他才不要跟这个小杂种一块死,来不及多思考,朱穹只留下他带来的那瓶毒酒仓皇逃跑。
一道赤色霞光转瞬消失在黄沙洲,朱穹别的不行,逃命的本事倒是娴熟,朱华又咳了几声,赤水部灵火威势太强,短短几息之间就烧的他气管和喉咙都开始发干发痒。
“好了,他都走了,回来吧。”
朱华舔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因为过度缺水裂出了一些细细小小的伤口,以至于说话时像吞针一样疼,有血腥气顺着喉咙泛上来,微微的铁锈味叫人嘴里发苦。
赤水部灵火依旧在剧烈燃烧,中间间或夹杂着木柴噼啪暴裂的声音,朱华知道这是它在表达自己的不满,为什么阻拦它,让那样一个肥美的猎物逃脱了。
“它都离开了。”
朱华耐着性子又劝了一遍,赤水部灵火呆滞了会,恼怒地向他撞过来,从他那只被灵火灼烧成褐色带着裂纹的眼睛钻进去,灵火的存在感从心脉逐渐蔓延到全身,周身的所有经脉在赤水部灵火巡视领地一样流过时像有无数蚂蚁在撕咬,又痒又庝,朱华咬着嘴唇,默默忍受这股痛意。
他已经适应很久了,只是今天赤水部灵火太生气了,所以疼痛格外强烈,有时候朱华也会想赤水部灵火到底来源何处?
它就像一个有灵智的四五岁孩童,任性,贪吃,又嫉恶如仇,所有跟妖魔之属沾着恶念的事物,它都想将它们烧成灰烬。
现在还能听他的话,已经是对他格外优待了,朱华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