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骨生花 第80章 深浅有无端

姮娘三人一路走走跑跑、一路东张西望、一路探头观察，稍微长得高一些的草丛一个都没放过。

陈惊鹊已经大概想到巳野遇到的是哪一群疯子。

“有血腥气。”姮娘说。

“很浓的血腥气。”陈惊鹊补充，浓到伊都能发现。

素和蝉站住脚步。也不知姮娘察觉到了什么，陈惊鹊敏锐地发现伊的身体顿了一下，随后姮娘便面带震惊地瞬间转身。

“姮崽。”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陈惊鹊顺着姮娘的眼睛看去，这才发现身后的人影，是伊们找了许久的人影。

姮娘跑过去了，陈惊鹊还从未见过姮娘这般着急，伊张开双臂把摇摇欲坠的巳野接住，巳野倒在姮娘怀抱里，两人一起滑坐在地上。陈惊鹊情不自禁向前走了一步。

巳野手里攥着一只簪子，见姮娘接住自己才渐渐松手。

“姮崽，他们一点儿也不好吃。”伊的声音很虚弱，但陈惊鹊听见了。

姮娘接过那根簪子。

巳野浑身是血，看得出来不是伊自己的。伊这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样子让陈惊鹊的身体本能地有些颤抖，但伊知道巳野没受伤就是最好的，巳野也不会伤害伊。

素和蝉拍了拍陈惊鹊的肩膀，“还好吗？你唇色很白。”

陈惊鹊嘴角抬起一点摇了摇头，随后又赶紧点了点头。

素和蝉没搞明白。

“啊，我的意思是没事儿、还好。”陈惊鹊笑了笑，又迟钝地迈开腿向巳野走去。

现在巳野的关注点并不在陈惊鹊和素和蝉身上，也不甚在意伊们的反应，伊只是看着姮娘的衫子，一边张嘴一边往外流血，“你怎么也这么狼狈？我都好意思往你身上蹭了......不是两步杀一人，厉害得不得了吗？”

巳野还记得自己初次以人形出现在姮娘面前时，姮娘抿紧的嘴唇隐隐显着防备，还说了一通自以为满是凶狠的眼和自以为充满威胁的话，可那一口话巳野实在听不懂。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对牛弹琴，巳野觉得当时的自己就是那头牛。

就那一口话，巳野活了那么多年从没听过。

一年后，伊才从姮娘那里磨来那话的意思。说的是什么‘我曾两步杀一人，你若有什么打算，尽管使出来，我定会送你去西天。’的意思。

只是那时候姮娘又瘦又小、破旧的衣服紧紧裹着身体、穿得不合身还满身伤痕，看起来就是个小可怜，再加上被威胁的人听不懂，总得来说，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姮娘见伊找过来，虽也狠狠松了一口气，但巳野混身的血却让伊心下一沉，那双深色的眼瞳和嘴角缓缓溢出的血已经说明了一切，姮娘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别说话。”

巳野窝在姮娘怀里，嘴角笑着，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还温热的血从嘴角里流出来，巳野勉强抬了抬眼皮，一双深蓝色的眼睛竟如同枯井。“姮娘，前功尽弃了，我赢了......”

姮娘将晕过去的巳野抱紧，眼睛再也忍不住地变红，前功尽弃的不是我不是巳野，是我们。

姮娘将头低下，“我应该早些来的。”这可怎么办啊。

陈惊鹊小心翼翼地在两人身边蹲下，将打湿了的绢帕递给姮娘。

姮娘轻轻接过，“陈惊鹊，帮我找找更换的衣物吧。”

陈惊鹊很听话地立即照做，伊有很多疑惑，但也没多问，就在陈惊鹊提出要帮姮娘给巳野换衣服时，素和蝉又让舟游扶伊到一旁。

“陈娘子，你该吃些东西补充体力，休息一下，我来吧。”

陈惊鹊的身体的确有些承受不住，伊拿东西的手都有些颤抖。

“你们起个火，其他的我来就好。”

骨梦里生火是有前提的，生火处没有各类杂草或者易燃物才行。素和蝉便铺了一片石头地，在石头上点了几根树枝。

姮娘将巳野身上的血衣一层层脱下来，然后一件件扔进火堆。

陈惊鹊看到了那处满是鲜血的、被割开的布料，又看了看巳野没再渗血的后腰，“果然，一定很疼。”几个字，似带疑问，却又是肯定的语气。

“很疼。”素和蝉看着燃起的火抿了抿嘴，不知想了什么。

姮娘给巳野换上了干净衣裳，巳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天边的黑烟继续蚕食剩下的天空，篝火已经快要灭了，四人都没说话。

巳野嗜血，天生如此，又可能并不是天生如此。伊大约生于唐朝贞观年间，具体时间不知道，儿时便在林子里捕食野兽为生，懂事后慢慢‘明白’自己是妖。

后来又发现自己和别的妖不一样，伊不会死、伊容易被血液诱惑、就算浑身是伤喝了血也能恢复、就算没了肉也还能再长回来，所以幼时便能捕食野兽。野兽也便足够伊和小狼伙伴儿吃的。

某一次，巳野听‘人’这样的生物说要回家，家好像是个十分能让人开心和感到安全的地方。

与‘朋友’分别后，那个被伊称作家的地方是什么呢？一处简易搭在废墟里的塌掉的房子是伊最最宝贵的家园啦，至少那十几年里是这样的。

巳野总是很痛，只是大部分时候没人在乎。后来百年，除了很着人打打杀杀、下墓或者砍骨头，多数时间伊是躺在自己的小窝里，伊也没什么新伤或者沉疴痼疾可修养的，也没太多人能去怀念的。

伊能记得的人不多，街上孩童的声音渐行渐远又反反复复，某年某刻尘封在记忆里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像张蜘蛛网一样不经意间占据全身，让人觉得酥酥麻麻地。

有时候伊都能在梦里闻见巷子窜出的酒香，也能听见盛世倾颓后几对女男生无可恋的哀叹和军队兵戈相向的无奈。

巳野在姮娘怀里安静地躺着，这是陈惊鹊第一次见巳野这样安静，难得觉得很平和。巳野眉头微微皱着，放肆野性的眉毛竟让陈惊鹊看到了脆弱。

伊梦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