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 第11章 第 11 章

宝盛饭庄在城东，离太空科技大学大概二十分钟的飞行仓路程。周御旋到的时候刚好十二点。他从飞行仓上下来，站在饭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面不大，嵌在一排低矮的建筑中间，外墙是深色的木质格栅，门口种着一排瘦竹，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给了门侍临时停车权限，还没走两步，门口有个人就迎了上来。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胸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金色徽章，上面刻着太空能源规划局的标志。

“周先生。”那人微微欠身，声音很客气：“您好，我是小张，王局的助理。王局中午有个会议延迟了一些，请您稍等，我先带您去包间。”

周御旋点了点头。“好。”

小张走在前面，推开饭庄的门。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走廊很窄，两侧是深色的木质墙面，墙上嵌着极细的光带，暖黄色的光从下方漫上来，把地面的石板纹理照得很清楚。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小张推开门，侧身让周御旋进去。

包间不小。

整个空间大概有七八十平米，正中间是一座古朴雅致的亭子，四根柱子由藤蔓缠绕而成，藤蔓是活的，叶子翠绿，顺着柱身攀上去，在顶部交汇成一个穹顶。亭子下面是一张圆形餐桌，桌面是整块的原木，边缘打磨得很光滑，能看到木纹的肌理。亭子四周环绕着一圈浅浅的水池，水面平静，倒映着亭子的倒影和天花板上那层流动的光。

水池之外，是整个包间的“外景”。三面墙壁都是5D仿生屏幕，此刻正在运行一套竹林瀑布的场景。瀑布从高处倾泻下来，水花在岩石上碎成白色的雾气，雾气缓缓升腾，飘到半空被光照亮。竹林在瀑布两侧展开，竹竿挺拔，竹叶层叠，风一吹，整片竹林都在动。瀑布的声音从嵌在墙壁里的扬声器传出来，不是那种死板的循环音频，而是根据画面实时生成的，水流量、风力和竹叶摩擦的频率都在变化。偶尔有鸟叫声，从竹林深处传来，忽远忽近。

真高雅的地方，周御旋心想。

他在亭子里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嵌着一块隐藏的交互面板，感应到他的触碰，无声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小张站在亭子外面，微微欠身：“周先生，请您稍等，我出去确认一下菜单。”

“好。”

小张出了包间，顺手带上门。门合上的时候，那扇磨砂玻璃变成了一面普通的木质格栅，和走廊的墙壁融为一体。他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掏出全息手表，给王啸发了一条消息。

“王局，周先生到了。”

发消息的时候他没注意看路，走廊拐角处撞到了一个人。那人个子很高，比他高出一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制服，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抬起头，刚想道歉，那人已经侧身走开了。

“不好意思。”小张说，他收回目光，把消息发送出去。

王啸收到小张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坐着看能源局的季度报告。

他根本没有在开会，只是不确定周御旋会不会赴约，他继续翻着报告。旁边的茶杯里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他不想浪费时间。

小张的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是十二点整。王啸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行字，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往门口走。他按了一下手腕，给助理发了一条语音：“把十二点半的会议推到两个小时后。”

二十分钟后，王啸到达宝盛饭庄。

包间的一面墙是纳米玻璃，透光性极好，也隔热，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的竹林瀑布在阳光下流动。王啸推开门的时候，阳光从纳米玻璃外面打进来，正好落在亭子中央。

周御旋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腮，偏着头，目光落在瀑布上。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染成一种很浅的棕色，侧脸的线条被光照得很柔和，眉骨的轮廓清晰，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干净利落。

王啸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真是不好意思，中午的会议开得有点久。”他嘴上说着，往亭子里走。

周御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用寒暄了，进入正题吧。”

王啸在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周御旋倒了一杯。“先上菜吧。”

他拍了拍手。包间的侧墙上裂开一道暗门，一条浅浅的溪流从暗门里延伸出来，沿着水池的外缘绕了半圈，蜿蜒流向亭子。溪水清澈，底部铺着细小的鹅卵石，几个托盘顺着水流漂过来，到亭子边缘时，托盘底部的悬浮装置启动，无声地脱离水面，升到桌面上方，缓缓落在桌面上。

菜不多，四菜一汤。金汤花胶、清蒸东星斑、白灼菜心、脆皮烧肉，还有一盅虫草花炖乌鸡。摆盘很精致。

“我不考虑去能源局了。”

王啸正在用公筷夹菜。他夹了一块花胶放进周御旋面前的碟子里。

“不来也没关系。”他说的坦荡，不回避，不遮掩：“这顿饭是为了谢谢你帮能源局解决了两件麻烦事。你替国家省了不少能源，这个人情，能源局记着。”

他把金汤花胶的碟子往周御旋那边推了推：“不过，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周御旋看着碟子里的花胶，沉默了两秒：“已经打算去建造局了。”

王啸点了点头。他拿起公筷，又夹了一块花胶，放进周御旋的碟子里：“建造局能给的，能源局也能给。”

“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

周御旋没有回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花胶，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王啸看着他，没有追问。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开口了：“我认识祁昼很多年了，他心思敏锐，很懂别人想要什么。”

周御旋的筷子停了一下。

“建造局能给的东西，我大概猜得到。”王啸拿起公筷，又给周御旋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碟子里。

他看着周御旋：“你选择建造局，应该是因为你想要的东西，能源局给不了。”

“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大胆的猜测一下，你想要太空港的测试数据，对不对？”

周御旋放下筷子，看着王啸。他的目光很平，没什么情绪，但王啸能感觉到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防线。

“王啸。”周御旋开口，声音不大，但有点生气：“你不要一直试探我。”

王啸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看得出来是真的在笑。

“失去你我觉得很可惜。”他说，拿起公筷，又夹了一筷子菜心放进周御旋的碟子里：“所以在尝试争取。冒犯你了。”

周御旋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碟子里的菜，堆得有点多。花胶、鱼肉、菜心，王啸给他夹了一碟子。

这时候，一只仿生鸟从天花板的竹林中飞出来，落在王啸的肩膀上。它用嘴啄了啄王啸的耳垂，发出一串很轻的、类似电子音的鸣叫。

“王先生，”鸟的嘴里机械音：“有位客人在门外等候，姓祁，允许他进来吗？”

王啸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心想：他怎么会来？

“进来吧。”

门从外面被推开。祁昼走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着昨晚和周御旋视频时那件穹顶安全总署的制服——黑色的立领外套，银色的肩章，领口扣得很严，只露出一截喉结。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是周御旋那天借给他的运动服，叠得整整齐齐，装在牛皮纸袋里。

他走到亭子边缘，停下来。他没有急着坐下。

周御旋抬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祁昼把袋子放在亭子的藤蔓柱旁边。“洗完澡穿走了你的衣服，现在刚好路过，拿来还给你。”

王啸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祁昼，来了就坐下吧。”

他嘴上这么说，但是却没有多余的座位。

“不打扰你们谈事了。”祁昼转过头，看着周御旋。他的目光在周御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落在王啸给他夹的那一碟菜上。停了一拍，又收回来。

“御旋，下周我和你们一起去海岛。到时候我来接你们，在家里等我。”

周御旋看着他：“嗯。”

王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在祁昼和周御旋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放下茶杯：“祁昼。”

“嗯？”

“你这个‘刚好路过’，从哪儿路过？”王啸的嘴角带着一丝笑，语调不紧不慢：“总署在城西，饭庄在城东。你这路过，绕了大半个城。”

祁昼偏了偏头，长发从肩头滑下来一缕。他看着王啸，嘴角那点笑意没变，但眼神微微沉了一点。

“王局长管能源规划，”他说：“还管交通路线？”

王啸笑了一声：“不管，只是觉得你这个人，不诚实”

“诚实？你有资格说这两个字？”祁昼收回目光，看了周御旋一眼，柔声道：“我还有个会议，先走了，御旋，今晚继续视频，昨晚还没来得及讲完。”

祁昼走之后，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周御旋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堆菜，拿起筷子又放下。王啸看着他：我没想到祁昼和你的关系进展的这么快，不过看到朋友找到了这么优秀的另一半，我很为他开心”。

“不是情侣”周御旋说

接下来两个人聊天愉快多了，王啸很有分寸，说了很多事情，察觉到周御旋兴趣不大便换一个话题。后来聊到了游戏周御旋话多了起来，期间王啸接了一通电话，回来后对周御旋说，有个会议推迟不了了。他需要先走。

周御旋站起来说：“饭吃得差不多了，我也回家了。”

“稍等。”王啸说。

周御旋停住脚步。

“你明天有时间吗？”

周御旋偏过头看他：“怎么了？”

王啸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搁在桌面上。“之前你和吴教授做的聚变反应堆，运行结果非常好。有个6D游戏城，之前因为太耗电一直没法正常营业，三个月前正式开业了。他们老板一直托我感谢你，只不过你一直没有联系我。”他顿了一下，“他们老板最新研发的荒域出逃还没正式发售，听说非常刺激，你有兴趣和我一起去玩玩吗？”

他看着周御旋，目光灼灼。

周御旋想了想。最近确实没什么事情，毕业的事忙完了，实验也交了，太空港那边还在等数据。而且，他确实是个游戏迷。他点了点头。“行。”

王啸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我送你出去。”

两个人出了包间，穿过走廊，走到门口。周御旋的飞行仓被门侍开了过来，银灰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明天几点？”周御旋问。

“下午三点，空维幻屿。”

“好。”

“可以加联系方式吗？。“

“可以。“

周御旋上了飞行仓，关上门。王啸站在门口，看着飞行仓升空，滑入低空航道，渐渐变成一个银色的点，消失在楼群之间。

然后他转身，从口袋里掏出手表，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那边是小张的声音。

“明天下午三点我要去空维幻屿”王啸说：“冲突的行程你重新安排。”

“在查一下周御旋的履历，从小学到现在，越详细越好。再买一份礼物，不要太贵，但要有心意，他对游戏比较有兴趣，你看着办。”

小张在那边应了。王啸挂了电话，站在饭庄门口，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肩头。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祁昼接得很快：“喂。”

“真替你遗憾，”王啸说，语调平缓，没什么起伏：“他说他单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祁昼的声音传过来，也不紧不慢：“也替你遗憾，他不会去能源局。”

王啸笑了一声：“我和御旋明天有约会。”

他说完这句话，等了两秒。耳机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嘟”，祁昼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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