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恼人的水汽,烘得裴念凉脑子嗡嗡响。
新人类保护协会坐落在古巷之中。
走过曲折的青石小路,穿过布满爬山虎的木门,荒废的园林古宅赫然在目。
同时,一场盛大的迎接仪式正等待着他们。
裴念凉反应不及,一脚踩在红毯上。
无数道炽热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犹如千斤重的巨石,压得她迈不出另一只脚。
脚下的红毯一路铺到古宅门口,一群鱼头鱼脑的家伙站在两旁,它们长得各有千秋,身高也是参差不齐,一眼望过去,歪七扭八,滑稽古怪。
一片的鱼族,都是活的,能动。
气氛沉默过了头。
裴念凉听见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她保持着一脚在外、一脚在内的姿势,不确定地问邵文清:“这是在,欢迎我们?”
身后的人声音也略带疑惑:“不能吧······”
接二连三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有震惊,有不解,甚至还有愤怒。
“起开!”一只矮小的癞头鱼冲上来,从中间撞开他们俩,“主教大人马上就来了,别挡道!”
裴念凉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依靠本能稳住了身形。
而邵文清依靠人情世故,“摔”得极其没骨气,直接“摔”进了假山石堆里,还特别造作地喊了一声“哎哟~”,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摔”得狼狈。
于是,红毯上,只有裴念凉那双不识趣的脚。
那癞头鱼咧开满嘴尖牙,咕噜咕噜地吐出腥臭的泡泡,做势就要冲上来。
“小八!不准无礼!”古宅里传出一道沧桑低沉的声音,呵止住了那只叫小八的癞头鱼。
小八听到召唤,立马成了乖顺的狗儿,摇着尾巴跑向古宅大门。
一个庞大的身影飘然前来,“两位长官从北方而来,老身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她是一条上了年纪的安康鱼,浑身堆满脂肪,脸上遍布着皱纹,肉须从皱纹的缝隙中挤出,像胡子一般垂在胸前。
似人非人、似鱼非鱼。
裴念凉陷入了忘我的观察状态。
“哎呀!赶紧的,打个招呼啊!”
重重的巴掌拍在她后背,强迫她弯了个腰。
她扶着险些跪下的膝盖,懵然地看着邵文清。
“她以前搞研究的。”他指了指脑袋,惋惜道:“书呆子一个,和她说一句话,她得反应半天,真是愁死个人。”
鱼婆似乎是认得邵文清,语气缓慢,但熟稔,“小邵啊,这位不会就是北方来的监察员吧?”
“还得是您的慧眼,小裴,裴念凉,以后啊,就在您这儿落脚了,还得麻烦您以后多多照顾她了。”
邵文清着急地想把裴念凉推销出去,直接将人推到了鱼婆面前。
鱼婆歪着嘴巴,那双经过时间洗礼的鱼瞳缓缓睁开,霜雪一样的白塞满了整个眼眶。
裴念凉看不到她的瞳仁,却感受到一股隐晦的探究视线。
“人类?”
“如假包换。”邵文清作证。
鱼婆什么也没说,重新闭上眼睛。
她还沉浸在白瞳带来的震撼中,鱼婆忽然问她:“平时养鱼吗?”
这是寒暄?
裴念凉眼神请教邵文清,对方热切地鼓励她开口,像极了操心的老父亲。
“平日里是不养的。”她又是微笑,又是语气上扬,很努力地表现出礼貌热心的样子。
但看上去像个社会程度很高的人机。
邵文清:“······”好可怕的人机。
鱼婆不以为意:“之后有兴趣养鱼吗?”
“我担心把小鱼们养死了。” 她笑容没变过。
“老身平日里喜欢养养鱼,其实很好养,只要定期换水,喂一点吃的,它就能活很久,不像狗狗猫猫,总得要挤点时间出来陪他们玩。”
她看着笨重的身子缓缓走来,身后仿佛有一片纷纷扬扬的霜雪世界。
鱼婆粘腻的手抓上她的手腕,犹如一团冰冷的鼻涕,软趴趴的,裹着她的皮肤。
细细密密的针刺感冒出头皮,裴念凉强忍着甩手的冲动,听鱼婆说下去:
“小裴啊,我有个忙想······”
叮铃铃。
这时候,清脆的贝壳声飘进园林。
鱼婆睁开白眸,放下她的手。
形状各异的鱼族忽然站成一排,脚步“哐”一声地跺地。
“恭迎大主教!”
邵文清已经在红毯对面站得笔挺,裴念凉反应慢半拍,还不知道要迎接即将到来的人。
四名黑袍个个脸憋得通红,扛着一顶淘汰了几千年的轿子,一步一摇晃地把大主教抬进院子。
方式之古老,效率之低下,连北方贫民窟都找不到这种交通工具。
轿子上挂着的贝壳泠泠作响,经过裴念凉的时候,红脸的黑袍睨了她一眼。
她识趣地并拢双脚,入乡随俗,行注目礼。
轿子落地,一名长发及腰的黑发红袍青年跨出轿子,随着身子的晃动,嵌在他发丝中的贝壳类发饰泠泠作响,犹如来自神圣宇宙的密语,不可侵犯。
“刷刷剧”
忽然,鱼族整齐划一地扬起奇形怪状的手,在空气中抡了一圈,最后贴在心口处,“恭迎大主教!”
裴念凉应接不暇,最后默默将手贴上胸口,和对面的邵文清虔诚对望。
对方眼睛一闭一睁,翻了个白眼:居然撞见这货,真是晦气。
大主教蒙着红纱,看不清面容,胸前的圣剑刺绣庄重简洁,宛若禁锢耶稣的十字刑架,贯穿了他的整个上半身。
身子笨重的鱼婆飘上前去,满是讨好:“主教大人,您此番莅临是······”
“您知道的,我是来要人的。”声音温和、冷静。
裴念凉尝试拼凑信息,但加密通话让她听得一头雾水,干脆老实地做起了背景板。
“主教大人,这孩子也是为了办案,您知道的,最近南方出了好几起鱼族的失踪案件,全部压在那孩子身上,好不容易有了线索······”
“鱼婆。”主教大人声音柔和,却不失威严,“他擅自闯入人类生活区的事儿,我暂时可以不追究,但他已经脱离人类监护十年了,这个信息协会为何没有登记上传?”
“他,我想着这孩子已经在协会工作了,应该不需要监护人了。”
“可他没有教会的长期生活许可证,您莫要和我说,您不知道这个证件。”
鱼婆的两只鱼鳍拧在一起,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派人上门要人,您再三阻拦,我这才登门造访,如要是您还要阻拦,那我连您的责任一块儿追究。”
“老身也是舍不得······”鱼婆理亏地垂下脑袋,叹了口气。
“等他找到下一任监护人,自然就能回来了。”
鱼婆还想争取:“就,不能不送回去吗······”
“整个南方,我敢说,没有鱼族愿意被送去海洋保护中心,我要是为了您破例,我这个主教的身份可就不服众了。”
主教微微抬手,两名黑袍立马接收到指令,一左一右夹着挤鱼婆,督促她往古宅走,抓人去。
等待中,大主教注意到了长相格格不入的裴念凉。
至于邵文清那个老油条,早就不知道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大主教特意歪头打量,看到她是难得的人类模样后,例行问候:“你就是北方来的?”
身边的鱼族肘击她的腰,唤醒了状况外的她。
“嗷,对,我是裴念凉。”
他拖着红袍款款而来,裴念凉盯着那双辨不清年龄的眼眸,心底竟萌生出一股想要靠近的冲动。
“过来些。”主教向她招手,“把头低下来。”
在场的鱼族接连向她投出羡慕的眼神。
裴念凉不明所以,保持微笑。
大主教解下发饰一侧垂下的贝壳链,两端系成结。
他把链接成环的贝壳链条挂在虎口处,手放置胸前的圣剑之上。
“你上一次接受洗礼是什么时候?”
洗礼,信仰者的精神治疗仪式,据说能帮助灵魂怅惘迷失的信仰者洗掉痛苦,重新获得面对生活的力量。
“一年前,还是两年前?”裴念凉微笑着糊弄过去:“很久之前吧,我记不清了。”
大主教指着她身边的空气,“我看见你的灵魂游离在身体之外,很危险。”
他好似真能看见那些游魂的碎片,裴念凉往自己周围张望了一番,没有看见任何所谓灵魂。
这场皇帝的新装游戏似乎有些拙劣。
愚蠢的鱼族却深信不疑,逐渐从羡慕变为嫉妒,恨不得冲上去把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推开,取而代之。
主教真挚的目光又让她动摇了。
“再过来些。”
她犹豫着,笔直的脊梁逐渐弯曲,和信仰者一样低下头。
大主教捻动贝壳,嘴里念念有词:“······乾坤有大,万物有灵,愿散落在人间的宇宙之神早日归位。”
唱念完毕,他欲将链条戴在她的发顶。
裴念凉下意识躲开了。
她隐隐感受到主教的不悦,不得不找了个借口:“主教大人,这是······”
“这是宇宙之神栖身的圣物,能固住你的灵魂。”
他再次抬手,裴念凉克制住想要逃离的**,低头不语。
贝壳链条落在裴念凉的发顶,犹如一顶海底女神的王冠。
她扶着贝壳链条,恍惚之间,眉心宛若火烧,就像灵魂之火再度燃起,让血液也跟着变暖了。
快乐、幸福、愉悦,一切美好的情绪交织不断,犹如绚烂的烟花,一场接着一场,迸发在痛苦的情绪深渊。
她没有杀人、没有罪、更没有背叛宇宙之神。
她是完整的,是神圣的,是不可否定的宇宙碎片。
整个过程,她没有思考。
只是感受。
大主教浅笑着向她点头,“看来宇宙之神已经降临。”
他的笑容高深莫测,裴念凉头脑发热,根本无暇探究。
“哎呀!你们轻点抬!我很容易受伤的!”
古宅门口,两名黑袍架着一个聒噪的少年,鱼婆狼狈地跟在身后。
“教会分明给了查案的权力,怎么查到你们人类头上,就不乐意了?”
“你们在害怕什么吗?”
“不想让我查,当初就别给这权力,既当又立的,这又算什么?”
那少年喋喋不休,整个园林上方都飘荡着他青涩聒噪的声音。
黑袍终于忍不住,朝他吼:“你闭嘴!”
那少年几乎是被两黑袍抱到主教面前。
“查案的事儿先不论。”主教让黑袍放开他,温和道:“你脱离监护人太久了,现在需要将你送回去接受教育。”
“那我找到监护人之后,还能回协会吗?”
“自然。”
余苏梁环顾四周,在一种鱼脑袋里发现了格格不入的裴念凉。
既然只要一个监护人,那就容易多了。
他朝她喊:“喂!人类!你要不要做我的监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