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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天涯 第20章 陈情表

作者:纵一苇之所如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3-30 06:19:53 来源:文学城

“尺素巷走水了。”杨肃之简短答道。

庚午向他身后看去,几个兵曹押着白日里出现在公堂上的那些庄稼人,剩下的兵曹在打水救火。

火舌吞吐着,映红了半边天。两边的马头墙高高,兼之兵曹救火得当,尚未殃及到左邻右舍。但中间着火的屋舍便十分不幸了。赤焰之中,平日里白墙黑瓦不见,只闻得木头焦味一阵又一阵。房梁已经坍塌,火星在雪花间飘动,雪花融化作水珠,滴滴答答,于这火势不过是杯水车薪。

“那是……于娘子家!”

麻黄认出那屋子,登时便要冲过去。庚午手掌一起一落,麻黄昏过去,被庚午抱起。

“失火原因是?”尹攸问道。

“曹九失踪,蒙道长提醒,我来尺素巷寻人。正要搜到这间屋,隔壁于娘子突然推开窗户,拿东西向外砸人。当时只当她是疯病犯了,便没理会,她也再有动静。可不一会就闻到焦味,想来是她点燃了屋里那些布匹。火势窜得太快,已经没办法进去救人了。”杨肃之指向被押住的那几人,又道:“这几个人因为起了火,自己跑出来了,还有几个趁乱跑掉了。青云城已经戒严,他们逃不出去。”

尹攸握拳道:“他们……果然是白日里公堂上那些人。肃之兄,黄家金家……”

杨肃之打断尹攸的话:“那些话不必再说。我押着这些人回衙门提审,你在此处看着他们救火。”

“肃之兄……”尹攸看着杨肃之的背影缓缓远去,逐渐被风雪遮盖。

雪地上只余一串长长的脚印。

火终于被扑灭,雪越下越大。

众人回到青云府衙。

杨肃之见众人已归,于房中静候久矣,而不见尹攸。心下隐隐有些不安,于是招来白司荇。

“尹攸何处?”

“大人,尹大人回来后便回了屋子。”

“没说什么?”

白司荇摇摇头。

“……”

杨肃之又想起他父亲,屡次上奏无果后,似乎平静下来不再执着。但杨肃之从他父亲的覆辙得知,受挫后的沉默意味着即将更猛烈的爆发。杨肃之长叹一口气,复道:“你去看看,我不放心他。”

白司荇得令而去。

庚午麻黄二人将金楼内所见所得向尹攸一一道来。

尹攸听完,只觉青云城的天罗地网,再次将自己紧紧束缚住。

兖州的大官儿们与金楼沆瀣一气,上诉无门。青云城的一万六千二百三十五户人家积怨已久,向来与府衙离心,孤军难起。

而时不我待,秦娘子说,明日夜宴后,金家就会前往昭京。

而本就难得解决的事情,会更加云遮雾掩。到那时,青云城的桩桩件件,只会慢慢被遗忘,成为众多卷宗中不起眼的一件悬案,直至化作齑粉。

上不见日月高悬耀我河山,下不得众人齐心协作之法。

束手待毙否?

唯破釜沉舟。

尹攸拍案而起。

“那便上陈情奏表,直抵昭京御前。青云城沉疴久矣,积重难返。事已至此,非外力不可破局。我当以书报昭京,其间腌臜事,一应见于日下。”

屋门似被冬风吹得有些响声。

只是陈情奏表易写,而送难得。更何况数日之内便需抵达昭京。莫说良马无寻处,便是有千里马在此处,其一是时间紧迫,其二是阻挠者众多,就算能送出青云城,能送到昭京,又真的能到御前,递到陛下手中吗?

“那还真是巧得很。”庚午觉得青云城仿佛在专门等着自己,不然怎么事事都凑巧,都正好缺个自己来完成关键一步。

庚午素日在太虚山上,闲来无事时,便偶尔提起一木块,刻刀旋转几下,雕刻出一禽鸟或猫狗之物,刻刀放下,而木块化为活物。不过木造之物,并非真的生灵,几日之后便寿终正寝,重新化为木块。自己屋里多得放不下,庚午便顺手放到雁师姑屋里。横竖木头只来得及叨扰师姑三四日,恰在师姑新鲜劲上,不至于日久生厌。

“你只管写就是,奏表写出来我自有办法给你送到。”

庚午寻得木块刻刀。不多时,一只木鸽便扑扇着翅膀停在砚台前,歪着头看着众人,咕咕几声。

“木鸽至昭京,倘无耽搁,一日之间可往返。”

“最迟何时可归?”

“明日申时。”

“足够了。”

尹攸铺纸研墨。

一旁榻上的麻黄,自尺素巷被庚午点穴后便昏睡过去。此时醒来,茫茫然环顾四周,尺素巷不见,火也不见。只看向尹攸庚午,握紧衣襟,想开口却最终沉默,面色郁郁。

庚午知道麻黄在想何事,于是牵起庚午的手,带她出门。

院中一串脚印长长,屋门口直抵院门。

雪下得很大。

杨肃之匆匆来到,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一把将门推开。

哐当一声,木门大开,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几寸,尾音吱吱哟哟挠得人心里难受。风雪随着杨肃之一齐进入,微冷。尹攸坐在案前,他拂去信纸上的几粒雪花,沾些墨水继续书写。

杨肃之背过手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他停下,背对着尹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道:

“这信,你当真要送?”

“要送。”

轻飘飘两个字,让他的万钧怒火显得过于可笑。

杨肃之猛地转身,盯着尹攸一字一句道:

“后果我已经跟你说过。”

“我知道。”

最后一个字也已经写下,尹攸将笔搁回笔架,看着满纸肺腑言。

“青云城如此,别处兴许也是这样,金楼不止青云城。他们只顾着自己享乐,苦的永远是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一年到头埋在田间地头,终日里惦记着自己那点小小的生意,但辛苦终年,却只换来了金楼更加舒坦的生活。他们吃糠咽菜,换来了金楼钟鸣鼎食;他们捉襟见肘,换来了金楼的绫罗绸缎。兖州百姓三十万一年操劳,只换得金家女儿头上新增一只玉簪。百姓用自己的血肉喂养着他们,而他们如今却连这血肉也要吃掉。”

尹攸摇摇头,封好手中的信。

“你又能做什么?凭你这薄薄几张纸,也想改变这一切吗?”

尹攸不语。

“你只觉得天下兴亡此刻是系在你笔上了,你觉得举世皆浊,独你一人是清正刚直之人,你可以傲霜雪,你可以凛寒冬,而其他人都是与生俱来的糊涂蛋,只能在北风里瑟瑟作抖,深陷污泥淖。青史会留下你而丢弃我们这些俗人。面对不平事,你要检举,你要纠察。可我告诉你,你的这封信,连青云城都出不去,你会比你的信更先消失。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八品县丞,你每年只有三十石的俸禄。而他们呢?青云城的金家如此狂妄,只凭一介商人难道能做到?难道凭黄世壬一个小县官能做到?你错了,金楼不过是浮出水面的一角,水面之下才是你真正要面对的。我且问你,你有什么资本和他们斗和他们争?任你一身骨鲠,他们会食髓茹血,一寸寸咬断人的傲骨凌辱人;别人赞你高洁如云,而他们就背靠青天。你的气节你的肝胆只能换来你的这一身青色官服,你的赤诚只值俸禄二两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横竖这些祸患招惹不到你的头上,过两年你就又可以调回昭京,继续当你的京官,你的少年卿相你的天之骄子!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可是我若是不去做,又有谁会去做呢?不这样做,我又能怎么做呢?”尹攸起身,看着院中雪景。

“我曾试过闭上眼,不去看不去听。可遍地哀鸿满城血,他们高居瑶台,他们远在昭京,他们可以听不到,但肃之兄,那些血与泪,那些苦与怨,就在你我身畔时时刻刻发生。我又怎能装作看不见呢?你且看那高堂之上悬挂的‘正大光明’,你且看你我官服上绣的生禽猛兽,你且推开门,看看那街道上,哪家百姓能安然入睡。他们在辗转反侧,在长吁短叹,仅有一墙之隔,我能听见,你也能听见,肃之兄,你我都是其中之人。这雪同样的落到你我和他们的头上。”

“我死不足惜,但我必须让这封信送到昭京,送到天子面前。”

相似的话,杨肃之听过无数次。

还真是个……和他爹一样的倔驴,一个天生的犟种。

那缰绳,杨肃之握不住了。

事情再次脱节。

而上一次的结局杨肃之已经见证。

这次他依旧无力改变。见过覆辙,又只能重蹈覆辙。

尺素巷。

麻黄在火焚烧后的断壁颓垣间翻找。一个焦黑的碟子,被麻黄从黑土碎屑间挖出。她拍了拍上面的沙土灰烬,碟子上还黏着些小黑粒。

是红豆。

于娘子做的红豆年糕。

她没能等到于娘子的红豆年糕,于娘子也没能等到珠儿回来。

庚午看着被烧得焦黑的墙壁。苍白大雪中,墙面黑得寂寥。

那些流民有人逃脱,多亏了于娘子这场火。有意遮掩也好,无心之举也罢,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于娘子确确实实的葬身在大火中。若是疯病上头,至少心上少几分痛苦,若是清醒的选择**……终是苦命人。

逃脱的那些人自然是不肯前功尽弃,卷土重来未可知。青云城还真是乱上加乱,忙上加忙。

麻黄抱着碟子,蜷缩着坐在那尊神像前。

火势大,木德星君木制的塑像却未被烧为灰烬,只是被烟熏的乌黑一片,祂的面容被阴翳遮掩住。

庚午蹲在麻黄面前。

“我搞不懂……”

青云城的事一团乱麻,能搞懂才奇怪。

“我以为这次我不躲在地缝里,事情会有所不同,可为什么我还是不喜欢这个结局。我还是只能在断墙间翻出他们剩下的东西,我还是只能看着他们离开。我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离开地缝。”

麻黄握紧手中的盘子。

“但是你已经选择离开地缝,你尽到了你最大的努力。至于结局,现在还不到结局。”

庚午揉了揉麻黄的头,又道:“金楼之事尚未解决,在回家之前,要不要试着,要结局向你期待的方向去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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