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下的水流的是虚无的,摸不着边,一望无际。只感觉冰凉的冷在身上不断地刮过,姜枕迟钝地察觉到,这里仍蕴含着生命的奇迹。
在滔滔不绝的水流的滋养下,顽强的生命仍在那些密不透风的缝隙中生长。它们时而吐露着圆润可爱的泡沫,落在耳垂上有些酥麻、又时而摇头摆尾,资纵来来,往戏波流①。只晃了一眼,便寻不着了。
呼吸逐渐停滞了。
喘不上气,姜枕回过头,脸涨得有些异色,却仍旧没有挣扎。因为冰雕也无比难受。虽然它外头的冰壳幽蓝,看不清里头的脸,却能见到灰白的色团左右摇摆。换算过来,便是面部扭曲,呲牙咧嘴的表情。
想到这,姜枕莫名放松了。
谁让它从水底溜走的!该!
但姜枕也并不是幸灾乐祸的妖,见到冰雕格外难受,还是不忍。正欲开口提醒——
“……”姜枕回头看了一眼冰雕,后者正隔着冰壳,眼里写满了看好戏。
姜枕再看一眼所在之地,抬头低首,水波随之流动。只要一开口,呛人心肺的窒息感就停不下来。
………搁这等他呢!!
姜枕毫不上当。而冰雕发现并没有好戏可看后,也顿感无趣,只继续紧箍着他的腰,往远方不断地游。上方,寻找的声音并未停歇,时而有剑撞击冰面的响声。姜枕抬手,无意识地碰了下耳垂,避风云亲昵地与他的指尖贴着。
耳廓其实是有些疼痛的,但在冰凉之中已经不够清晰了。
姜枕抬起脸,又落下视线。
———谢御的脚步声一向是最好分辨的,恍若踏雪无痕,来去无踪。而此刻,他居然有些分不清那些杂乱的声音,到底是谁的。
有金贺的急切,有消潇的冷静,可唯独没有谢御。
脑海里是谢御即将抓住他的那一刻,却在掉入冰面后戛然而止。
砰——
避钦剑!
姜枕的视线定格在那已经呈现蛛网的冰面,忍不住地蹙起眉头。感受到胸腔的那颗心脏,过快地跳动着,在冰冷的水中,恍惚是唯一摇曳的火焰和温暖。他情不自禁地问冰雕:“你好,水底也有阵法吗?”
冰雕:“?”
姜枕浑然不觉:“我心跳得好快啊。”
冰雕猛地刹住脚,姜枕居然在它的脸上看见了惊愕。后者提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神情严肃,回答道:“坏了,你这得了不治之症!”
姜枕一惊:“啊,怎么会这样?”
冰雕:“原因我忘了。”
“……”姜枕艰难地开口,“这样啊……”
姜枕忍住杂乱的思绪,告诉自己算了,什么不治之症,在人参血面前都是小菜。当务之急,应该是趁这短暂的停歇问冰雕:“是领主让您来带我的吗?”
冰雕很诚实:“不是,是你们话太多了。”
它又补了一句:“尤其是现在,又问废话,领主哪会急切地见你?”
“……”姜枕无视它的嘲讽,准备话术,循循善诱地说:“既然是这样,领主身居高位,我要拜见它,自然是三生有幸,应该走大道的。”环顾四周的暗流,恍然意识到呛人的水已经停滞了,继续说:“而不是走暗门……”
冰雕若有所思:“你说的对。”
姜枕点头:“是的,所以——”
“我能回去吗”这句话还未说出口,便如鲠在喉。冰雕打断:“可这才是我们的正道。”
“……?”
冰雕懒得解释,它已经察觉到姜枕在拖延时间了,上方的修士已经在破厚重的冰面。赶忙提着少年往领主的所在之地游去,而就在这一瞬间,冰面就被破开了一个很小的洞口,上方传来金贺的声音:“姜少侠,你快别睡觉了!”
“领主要是单独见你,给你扒皮抽筋了怎么办?!”
冰雕恶狠狠:“废话!”
姜枕:“?!”
姜枕一阵恶寒,但想要说话已经来不及了。呛人的水流拥挤过来,密不透风地将他们包裹住,推着他们游得更远。
一阵混沌之中,姜枕已经很难从那阵刺骨的冰里面回过思绪。他的耳畔只有两道声音,一是冰雕急吼吼的杂音,二是谢御。
谢御的脚步声已经逐渐慢了下去,不再急切。姜枕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能察觉到对方逐渐恢复最开始的清明。
……什么情况?!
姜枕眨眨眼:该不会看他一点都不作为,好吃等死,觉得自己不配做他朋友了吧!
这不行啊!
姜枕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一个鲤鱼打挺,险些将腰闪了。
他的飞升大计不能往后退了!
冰雕看着自己旁边的妖左转右转,忍不住化作一条固执的鱼,被扰得有些不耐烦了:“你干什么!”
“你别说话!”姜枕怼得更快。
他思索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总是随遇而安的,如果没有什么东西推他,继续下去也可以。但如果想要飞升,想要做某件事情,他就不能再待在这里,要顺着谢御的意识。
仔细思索着来往的事情,最后得出一个先听谢御意思的结论,他抓紧冰雕的手臂,义正言辞道。
“兄台,能否走快些?”
冰雕:“……”
“……行。”
冰雕听话地往前滑得更快了。而它并未意识到,这时反常的少年,正抬手往耳垂上摸索着什么,他是犹豫摘取的,所以不够利落。等磨蹭完时,冰雕也发现了不对,但手臂禁锢的妖,有无形的力量将自己推开,离开了掌控。
冰凉的川流中,冰雕闻到了一丝淡薄得不能再淡薄的药味。像是雨后的青竹林,刚冒出头的嫩笋,又像是落入泥土的花,即将成为养分却散发着最后的气息。
它就算死了几百年,也仍旧还能记得这丝气息的来源。
妖。
.
妖和人修的苦大仇深,要追溯起来,其实已经有上千年的时光。万年前,世间本共赴极乐,在天道的庇佑下,任何生物都活得无比幸福。那时,它们是天道的子孙,而不是具体的某个名字。
直到有一天,天道熄灭了。
没人知道它为何离去,也没人知道它在哪里落幕。天地间昏暗了十天,最终由四大家族找到办法,重新翻开了序幕。
却又有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是从哪里生起来的矛盾,像种子一般暗藏在土地里,直到长成参天大树,妖和修士的仇恨才被翻出,闹得沸沸扬扬。而为了不再争吵,彼此划分领地,分居生活。从那天开始,彼此都有了自己的名字。
而这些名字,经过百年的沉淀,也越来越多了。疆土不再是疆土,新妖王与四大家族争夺领地时,仇恨彻底被拉开,彼此战争了数十年才稳固了下来。
…
而此时的凡人,早已因为没有护盾和自我保护的能力,被祸及到炼狱般的场景。及时两界补救,也无计可施。
死去的人不愿意投胎,导致轮回破坏,灵气的枢纽停止。
也由此生出了人被两界圈养的画面。
言简意赅一些,就是两界仇恨太深,互相推锅,见到就要掐架。
哪怕冰雕死了几百年,但作为人修,见到妖还是无比痛恨的!
它几乎是立刻开口:“畜牲!”
“?”姜枕愣住。
原本摘下避风云,是察觉到水流似乎能抑制妖气,而又能像那些顽强的生命般有所动作。毕竟,领主就是妖兽,而这川流之中的生物,也都是有灵智的物种。而这确实如他所料,摘下避风云,非但没引起任何的风浪,反而身体的疼痛不再那么明显。
只是……
冰雕恶狠狠地道:“你们这些妖,怎如此恶毒!”它指着上方那些寻找的修士,骂道:“现在的世道,已经让你们狼狈为奸了吗!”
姜枕:“……”
怕他气死,姜枕小心开口道:“前辈……不是你的想的那样。”
“我呸!就是我想的那样!”冰雕虽然恶狠狠地,声音却软和了不少:“谁是你前辈!”
“……”姜枕了然,道:“前辈,我是愿意拜见领主的,这是我的荣幸。可此景此景,实在并未与我的朋友告别过,让他们担忧了。”
姜枕小声地说:“我想领主日理万机,应不会急于见到我。前辈性急,却一心为领主着想……”
冰雕道:“文邹邹的说什么呢,你们妖也识字了?”
姜枕:“……”
冰雕又道:“谁会为领主着想,你们这些妖,没有一个好东西!”
轰——
姜枕神情微变,伸出手正欲将冰雕扯过,却被后者愤怒地推开,他被迫至川流的右侧。而一道如刀般锋利的水流,凝聚成形,直接捅穿了冰雕的胸膛。一阵灰白色的雾从它的身体散去,成为细碎的晶片,落到看不见的底。
……那里,似乎也堆积了这些亮晶晶的东西。
姜枕寒毛卓竖,望向那把已经有雏形的水刀。可它并未有所动作,反而是颤动两下,最后将刀尖指向上方。
砰!
冰面被避钦剑砸出隆然一声巨响。
姜枕意识到水刀的意思,忙地将避钦剑扣上了。而此时此刻,水刀也随之消散,无形却似有形,周围风平浪静。
冰面破开时,有一束微光照映了下来。姜枕感到四周的生灵都有些蠢蠢欲动,他梭巡附近,最后还是一鼓作气地游上前。光亮将他的眼照得一阵模糊,冰凉的水都无比滚烫地落下来,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便被一只手提着后衣领拎了上去。
金贺的声音响在耳畔,像回光返照般闪烁:“姜少侠?姜少侠?”
消潇同样道:“少侠,感觉可还好?”
……
姜枕睁开稀松的眼,水流密集地从脸上流了下去,在下巴尖滴落。四周是寒冷的,又泛着皮肉之下的余温。
“咳咳!”他猛然地咳嗽出声,感觉到身上那阵温暖随之散去,旋即是摸不着边的冰冷。这不是他内心最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咳……”
“我还好……”姜枕气若游丝地回答道。视线颤巍巍地抬起来,迟钝地寻找,最终看见正站着,右袖**,目光漠然的谢御。
姜枕小声道:“谢御。”
“嗯。”
姜枕眨了眨眼,看着谢御俯下身子,伸出手扶住他的背脊,旋即是半抱般将他扶了起来。衣裳已经被水打湿到贴肤,两段身躯隔着衣物交缠,分明很冷,却能借彼此的温度。
“咳……”姜枕垂下视线,“谢谢。”
“嗯。”
相比之下,金贺那边的声音就愈发减小了。姜枕抬起脸,虚弱地看向对方,这才发现,四周都在变动着。那是从冰窟上不断生出的青苔,颜色翠绿,像夏日的山。随着逐渐的生长和覆盖,脚下的坚硬也变成草茵的细苗,它们蔓延的速度在眼前很慢,却又转瞬即逝,只一眼,便临到山水间。
金贺道:“刚刚的万山窟……是阵法?”
消潇道:“并未。”
三人看向她,消潇道:“我们到了领主的地方。”
……
这里的树枝是无比茂密的,树身是无比茁壮的。四人不断地向前行走,却并未见到半点的生机。若非不是消潇见识太多,三人恐怕得停下来斟酌一番。
而至现在,姜枕仍旧心有余悸。他靠在谢御身边,后者的手心里一直掌着妖火,所以没那么冷。可愈发走进深处,雾霾就越来越重了,直到某一处的时候,妖火忽然熄灭了。
姜枕感觉到眼睛上覆盖了一双温热的手。
但金贺的声音却盖不住:“我去!什么东西!”
姜枕掰弄谢御的手未果,只得开口询问:“是什么呀?”
金贺道:“哎呀,谢兄你挡着人家干什么!”
消潇道:“满树的尸体。”
姜枕在谢御的手背上画圈,闻言,感觉到后者的放松,忙地拿下,而眼前,正是炼狱般的场景。
无数枝头上高挂着黑衣的尸体,他们弯腰搭在上面,手里却紧握着长刀,鲜血早已经干涸斑驳,看不清颜色。
……
姜枕小心翼翼道:“领主?”
消潇道:“领主醒了。”
下一刻,只见那些长刀随之落下。尸体虽然未倒,但此起彼伏的锵声让人毛骨悚然。只听见深处,一道鹿鸣声久远地传来,震撼人心。
①王哲的《集贤宾》,如若错误请纠正我。
对不起各位天使,忙啊,忙得觉得命苦[爆哭]这章质量可能很多错字,等大年后我就可以停下来改动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玲珑梅花鹿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