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逃走吧,趁他昏迷不醒。
眼下正是大好的机会,正大光明的走也不会被发现。
不然,真的到了边关的话,离她的结局就不远了。
连墨此时如坐针毡。
见沈之煜紧闭着双眼,额头细汗密布,她伸手轻轻放在他的额头,滚烫的热度提醒着她——
他发烧了,温度还挺高!
她跳下车,心中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惶恐。
原本好端端的,高烧说来就来。
她回头望了一眼被黑云笼罩的定南县城门,他们刚刚从隔离区出来。
连墨不由得一怔,他,恐怕是,被感染了!
同样是吃了陆湘的药,药效其实一样,只是她毕竟来自于现代,自小接种各类防疫针,体质自然不一样。
连墨定了定神,将视线停留在马车上,须臾,转身往另一个方向抬步离去。
月色清辉如许,照亮这一方天地。
或许是小小的良知太过于强烈,快要掩盖了那求生的**。
她漫无目的的走着,却走得极其慢,整个人一瞬间恍惚,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手掌心的余温一直纠缠着她,然后,一个念头快速在她脑中闪过,快得,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哎,太善良真的是我最大的缺点!”
……
撩开车帘,沈之煜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只是脸色愈加苍白,额上鼻尖都已因高热染满了汗珠。
她解下背上的水囊,还未靠近,他的手如电般抓住她的手腕。
连墨只觉腕上一痛,水囊落下,却被他另一只手抄走。
“我给了你机会!”
极度冷冽沙哑的声音,透着一股莫名的威严。
连墨大吃一惊,抬头,正对上沈之煜清明的眼神。
缓缓松开她的手,沈之煜喘着粗气,强撑着身子紧靠车壁。
他的双眸很清明,清明而幽深,像一泓藏于深山的清潭。
“大,大人……”
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冰冷和拒人于千里之外,连墨不由骇得后退一步。
感染病菌的痛苦开始强烈袭来,沈之煜头痛欲裂,他的眼睛瞬间通红,好像疼痛就在他的脑袋里盘旋,他紧紧盯着连墨,咬牙切齿道,“我给过你机会!”
给了你再一次逃跑的机会,你选择不走,那么这一次,别怪我没给过你机会!
“大人,你生病了!”连墨哆哆嗦嗦拿出陆湘给的药丸,也不看沈之煜那可怕的眼神,趁着他虚脱瘫软靠坐着,强行给他喂了下去。
待她转身拿水再回头时,沈之煜已然倒下昏迷不醒。
眼下已是夜深人静,四周还有虎视眈眈的灾民,连墨一时慌了神,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慌乱的情绪终于渐渐地平稳了下来。
然后,她的手动了起来,紧接着脑子也跟着转了起来。
她不是医生,不通医理,只能学着电视里和书中的做法,开始不断的给他人工降温。
她先是以手做扇在他颊边挥来扇去,直到双手发麻抽筋,改成用嘴大口大口吹。
最后迫不得已,只得将他的衣襟散开来,并在他额上覆上被水浸湿的帕子。
可是饮用的水不一会儿便见了底,然而目前她觉得最安全的,就是这狭小的一方马车空间,她不敢再下车,所以只能一刻也不停歇地给他擦拭不断冒出的冷汗。
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连墨终是咬了咬牙,将带来的药丸磨成粉喂给他后,径直撩开车帘坐在车辙上。
她摸索着,一手拿起马鞭,一手抬起缰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很显然,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个极其艰巨的任务。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昏迷中的沈之煜,让连墨觉得庆幸的是,他的冷汗终于停止不再涌出了。
月明星稀。
连墨想起他说过,这里有去边关的唯一官道,于是借着月色,她小心翼翼驾驶着马车。
车轱辘在夜莺梦啼的夜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马车一路颠簸向南行驶。
在月光的深处,黑暗仍在延续着,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一样。
连墨额角冷汗淋漓,被吓的。
她的内心是崩溃的。
越往前走,道路越是荒僻。
她的视线直直盯着前方,余光一丝都不肯瞥向两侧,可前方的路如一张血盆大口只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冷汗已经将她的后背全部浸湿,就在她硬着头皮继续向前时,不远处闪着波光粼粼的光,是一处河谷。
太好了!
连墨赶紧翻身下车,将衣摆撕成条条状状分别打湿,然后钻进车棚里。
他脸色仍然苍白,紧蹙的眉眼却平复了许多,看来那些药丸还是有些用处的。
连墨就这样不断的更换布条,擦拭着他的手心和后颈,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流逝,直到再次触碰他的额头,发现温度已经降下来时,这才脖子一歪,缩在一旁睡了过去。
……
清脆的鸟啼传进耳中,身体感觉到太阳照射所产生的特有暖洋洋感,还有难以言喻的疼痛。
沈之煜咳了一声,牵扯到胸腔,引起一阵剧痛。
他吃力地睁开又涩又沉的眼皮,清亮光线印入眼中,让他不由得抬起手挡在眼前,适应了片刻后才放了下来。
直到感到整个身体机能被唤醒,他撑着坐了起来,将背靠在车壁的时候,这才发现缩在一旁的连墨。
像是怕多占了地方似的蜷缩成一团,小小的身子紧贴着车壁边缘,双手环胸抱着自己。
沈之煜凝视着她的脸,那不属于她的模样。
皮肤黝黑,猥琐的小八字胡,甚至眉眼上那粒痦子上的毛发也随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的,令人心生反感。
他看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碧色的小瓷瓶。
他垂眼静静地看着,似在犹豫。
这是陆湘给的奈何粉解药。
难怪那一次落水后试探她,脸上没有半点变化。
“月耀国么……”
他低声呢喃着,俊脸蒙上了一层阴沉神色。
片刻之后,一阵头晕目眩袭来,他将小瓷瓶收进怀里,重重按压着太阳穴。
虽然已经转醒,但额角弹跳的青筋反复刺激着他的大脑,那痛楚在他脑中翻江倒海,极其难忍。
连墨迷迷糊糊间醒来,便见着沈之煜正睁着眼看着旁边的车窗发呆,脸色依然苍白,神色如昏迷时那么平静。
她眼中惊喜稍纵即逝,忙凑上前去伸手覆上他的额头,若有所思道,“唔……好像真的退了,不错不错。”
见他面无表情看着自己,连墨不禁睁大了眼,忙向后仰,“额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沈之煜见她眼睑下深深的黑眼圈,想起昨天发生的事,“你救了我!”
这个肯定的语气有些出乎连墨的意料,她内心一阵窃喜,这种窃喜一时来不及掩饰,显在了眉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这是草民应该做的。”
见她脸上洋溢着的并不是欢喜,沈之煜微微皱了皱眉,不置可否,“你想要什么报答?”
“……哈?”幸福来得太快,连墨用力抿着唇,如果不这样做,她怕她控制不住咧嘴大笑,“是这样的,大人,我们已经完成定南县之旅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她的身子因激动而有些微微颤抖。
“你确定可以回去?”沈之煜冷眼旁观,视线撇向窗外。
连墨忙不迭点头应是。
“你可知这是哪里?”
窗缝中偶尔冒出一两下闪烁的日光,连墨寻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整个人定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