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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的人 第1章 叶深的世界

作者:匿名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11-04 23:00:21 来源:文学城

凌晨五点四十,八区的天还没亮透。

床头的闹钟指着五点四十,实际时间是五点三十九。闹钟每天都会比前一天快四十秒,叶深每周一校准一次,不是他没空修;其实他下班之后闲的没事干,但是人都有惯性,他习惯了这个闹钟越来越快,甚至有时候会按照闹钟的快慢来数日子。

叶维舟以前就是这样干的,说快了好,快了不迟到。父子俩为这件小事执行过两套标准,在叶深学会给闹钟校准时间之后。他会每天都把闹钟调回标准时间,叶维舟知道之后夸了他两句,说他继承了自己的手艺。

当时叶深很高兴,所以之后的每天,他都会早起把闹钟调回去。

他用冷水抹了把脸,啃了一根巧克力味的能量条。非常难吃,在冷藏里冻的硬邦邦,不过总比直接打营养针要强。出门前检查了一遍窗,这是他父亲从小叮嘱他的,因为下雨的话,水会溅进屋里。

路灯还亮着,光的尽头浮着一层隔夜的雨气。叶深把楼下的的防盗门带好,这扇门修了好几回,每次都有不配合的住户拒绝交钱。后来就没有再修过了,为了避免清晨大家都被嘎吱嘎吱的门锁声吵醒,全楼的人学会了用同一个角度关门。

维修队在街角集合。签到表传到他手里的时候,上面已经排了一小半歪歪扭扭的人名,从字母到缩写都有。叶深落了笔,没写出字,他甩了甩,笔尖在纸上划出浅浅的白痕。签到笔轮到他坏了,最后他用自己的笔签的名——笔帽上印着北极星公司的名字,好像是去听政府什么讲座的时候发的。

洛德来得比他晚,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边走边往头上扣。叶深伸手替他把下颌带紧了一格。洛德含糊地道了声谢,说你眼睛真毒。叶深说,你的带子似乎比去年松了,要买个新的,不然不安全。洛德笑,没事,我们这些人,命说不定没比头盔贵多少。

叶深沉默了。分配工作的时候,高处的、临边的、新楼的活儿,最后都落在叶深头上。队长会补偿他一百,有时候连一百都没有。他十九岁,进队三年,爬得最高,话最少。队长念名单,别人挑楼栋,他不挑。别人觉得危险、不好做的活儿,叶深反而觉得自在。没有别人在他身边,他一个人在半空中,能看的很远。

几百米的风吹过,他只觉得畅快。他没有上过天,但是知道很远的地方有座“天梯”,远到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人类在宇宙里造城。有时候叶深会突然有点恍惚,他觉得他生来就应该在天空。

今天洗八区边界的一栋旧写字楼,四十二年楼龄,连玻璃都变得浑浊,像老年人发黄的晶状体。叶深吊在半空,高压水枪的水迹冲开陈旧的污垢,脏水让开一条道,露出后面的老办公室:八区不存在所谓的“尖端产业”,现在的办公楼,已经沦为了廉价制造业的小作坊,甚至有人在里面安家。楼里楼外隔着三厘米玻璃,谁也听不见谁。

风从二十八层的高度经过他,去往下一条街。

休息的时候。洛德分他半根能量棒,说起基础能力测试的细则:十六到二十五岁,全民必测,他们这批正好卡在里头。旁边刚进队一个月的年轻人说他哥报了保过班,两个月工资,包教包会。洛德啐了一口,说保过个鬼,百分之九十九的通过率,剩下那百分之一才是要你命的。该过的都能过,过不了的就是命。他转头问叶深报不报。

叶深摇头。

“你倒是一点不急。”

“急什么。”叶深说,“百分之九十九呢。况且政府总是这样,搞一些假立名目的东西。真测什么,还不好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楼下的车流。老赵看了他两秒,放弃了。队里人都知道叶深这个脾气:天大的事到他那儿,永远都是“再说吧。”没人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队长管这个叫稳,别人管这个叫缺心眼。

叶深自己并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特点。因为这套应对世界的方式有出处,是叶维舟一件事一件事教出来的。跟他们父子俩熟的人都知道,叶深这绝对是跟他爸学的,父子俩样子不像,脾气倒是一模一样。楼下修鞋的老头当年问,老叶,你儿子这成绩还不错,舍得让他过我们的日子吗。

老头话里有话,却是真情实感地为了叶深好。他们这里是贫民区,科技发展照亮人类,唯独单单漏了他们这一块。什么太空城,天上飞的车,植入人体的芯片,他们只在电视上见过,后来也不爱看了。反正一辈子都没机会见的东西,不如想想晚饭吃什么比较实际。

不过叶深从小就聪明,上他们那的公立学校,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当然,也只是在这里的学校而已,叶深自己对成绩没有执念,他上课一般是随便听听,考试的时候就是随便写写。这和家庭教育很有关系,叶维舟说,读书辛苦,考去其他区的学校,不仅要交一大笔钱,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现在这个时代,工作和身份都是定好的。叶深问为什么,叶维舟说,因为人都害怕失去,一区的那些大人物,会让你替代他们的孩子吗?

只是一张证书而已。

那天傍晚,日落的特别慢,火一样的霞光洒在老旧居民楼的走廊上,似乎永远天都不会黑。叶维舟在门口洗菜,老头靠在门框上,叶深的未来就在这样平淡的对话中敲定了篇章。

那时候叶深蹲在旁边拆一只旧闹钟,满地都是他拆出来的齿轮。后来他把闹钟装回去了,走时误差每天快四十秒,修不好了。那句话倒是一直走得很准。

修鞋的老头如今还在楼下摆摊,背驼得更低了。叶深每天出工收工经过,老头招呼他的方式十年没变:“小叶,上班啊。”

叶深点头,老头便不再说话,低头敲他的鞋。整条街都记得叶维舟,记住的方式是照常过日子。

这大概是八区特有的悼念规格。这里的人都在生活中挣扎,没有隆重的仪式,也没有豪华的墓碑。唯一的记录,是人们的话语,口口相传。

收工前发了上月工资。队长把信封挨个递过去,说甲方拖款,这个月只发了七成,剩下的下月补。叶深接过信封,塞进内侧口袋。回家的大巴车上,他路过一家培训机构,门口排着长队,都是跟他差不多大的人,队尾绕到街角,门头挂着一个非常粗糙的广告牌。像是用上个世纪的设计软件做的,没有光效,没有动态,白底红字,旁边有个用黄边框着的“过”。下面写着“基础能力测试定向训练,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他多看了一眼那个小数点。车轮碾过积水,招牌晃过去,不见了。

车上有个母亲在给孩子听写,孩子背错了,挨了一下。叶深往窗边让了让,给那对母子腾出半个人的位置。过了半小时,孩子睡着了,嘴里还在含糊地背着某条概念的定义。

成人招考的成绩单也是这个月到的。一区大学成人部,录取线一百四十二,他考了一百三十八。查完成绩他又查了补录规则,补录名额另计学费,缺口相当于他三个月的工钱。他把通知单打印出来,看了两次,压进台灯底下。

他心底有一些奇怪的情绪,这种情况不多见。但是他父亲教给他的是,想也没用的事就不要想,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

台灯是那个人留下的,灯罩歪了三度,他没有扶正。

叶维舟死于三个月前,肺病。从确诊到火化,两年零二十一天。死亡证明、户口注销页,两份文件收在同一个文件袋里,放在柜子第二层。文件袋上贴了标签,标签上是一个字:爸。

葬礼很简单。来了几个邻居,叶维舟以前的几个老朋友,都是八区的。唯一不认识的,是两个自称老同事的陌生人——叶深以前没见过他们。那两个人在灵前站了很久,没有哭,带了一束白花,用黑色的纸包着。这一点让叶深觉得他们不像这里的人,花这种东西,不是八区能够买得到的。

走之前,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人说,节哀,你父亲是个好人。

这句话叶深听过很多遍。邻居说过,老同事说过,社工也说过。但那个陌生人说"好人"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比所有人都慢,重音落在第一个字上。

叶深没有深想。葬礼上的表格有一项是"家属情绪",工作人员观察了他半天,在"稳定"那一栏打了勾。

家里能处理的东西都处理了,剩下两样没动。

一样是书。靠墙矮柜上整整一箱,工程类、天文类,几本页脚卷了边的小说,养父一辈子的藏书。叶深从葬礼后开始看,每天几页,按书脊从矮到高的顺序,现在看到第七本。书签是一片压平的银杏叶,叶维舟带着叶深一起做的,在他八岁那年。

第七本是本天文图册,铜版纸,讲恒星的亮度分级。

叶深看了看窗外,从他家窗口能看到的星星不超过十颗,八区的天颜色永远奇奇怪怪,光污染把半边天烧成了橙红色。他合上书,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没有用途。他只是觉得,人应该知道知道天上本来有多少颗星星。

另一样是箱子。铁皮包角,黄铜锁扣,在床底最深处。葬礼后他拖出来过一次,上着锁,掂过分量,晃的时候里面有纸张的闷响和一件硬物的轻磕。他看完,又推了回去。

他在日历上圈了日子,冬至是养父的百日,按老规矩该清点遗物。其实他说不上来,他到底对叶维舟是什么感情。只有这条规矩他执行得很严格,严格到近乎拖延。有些事情似乎不需要问为什么,做了就做了,有些事情,他却清楚,他永远也不会做。

下午五点,楼道口照例有饭香。

阿婆的门虚掩着,灶上温着一荤一素,锅盖下压着一张纸条:饭在锅里,碗自己洗。字很丑,纸是从旧挂历背面撕下来的。

阿婆是对门的老住户。叶维舟走后,她从一周两次变成了每天。叶深推辞过,阿婆只是说,顺手的事情,你父亲还在的时候,家里的东西都是他帮我修的。此后这件事不再被提起。叶深每天把碗洗净送回去,阿婆从不当面收,门开着,人在里屋听收音机。

今天还碗的时候,那台收音机正闹毛病,沙沙声里夹着断续的杂音,像有人在水底说话。阿婆抱怨说它年纪大了。叶深把收音机拿回屋,拆开,找到一根脱焊的天线引线,重新焊上,又用酒精棉擦了电位器。装回去,拧开,播音员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正在播测试的登记通知,语速比平时快,却不带任何感情。像在念一份与所有人有关、又不必对任何人负责的清单。

叶深后来才知道,念这段文字的,根本不是人。

阿婆接过收音机,上下打量他,说:跟你爸一个手艺。

叶深没接话。他把这句话连同碗一起放下,回了自己家。

晚饭他吃得很慢。一荤一素,荤的是一条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鱼,阿婆的手艺,咸度稳定在超标线上。养父走后这三个月,他总结出阿婆做菜的一个规律:盐放得越来越多。他知道这是老年人味觉退化,因此他没有跟阿婆说,只是吃完饭会喝多半杯水。

拉上窗帘之前,他习惯性地看了一下日落的方向。八区的日落谈不上好看。楼太密,天被切成一条一条。住宅区和工业区不分开,各种奇怪的光污染让天看起来像一个打翻的颜料缸。灯亮起来有先有后,低处的先亮,高处的后亮,像全城在按某种看不见的次序签到。

右耳深处的鸣响又浮上来,叶深有点头痛。这毛病跟了他很多年,查不出原因。他习惯了,就像习惯天台的风,习惯一个人吃饭,习惯睡前把看到一半的书放在固定的位置。

下楼时碰见政府的办事员,挨家发测试宣传册。对方塞给他一本,说这次的数据要跟录取和岗位分配挂钩。幸运的话,说不定能到一区去。一区在他们这里像一个永远可望不可及的仙境。叶深道谢,接过,回去压进台灯底下,和录取通知单放在一起。

夜里十一点,他把闹钟往前拨了四十秒,躺下。黑暗里,床底的箱子没有声音。它从来不出声,跟留下它的人一样,叶深想起了父亲宽厚的胸膛。他在回忆中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队长在门口宣布了一件事情,选人出差,不是隔壁的九区七区,是非常远的一区,那个永远只存在于人们口中的一区。

整栋楼外立面维护,工期一个月,价钱是平时的三倍。是政府那边点名,要最稳,技术最好的人。队里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大家都对这份不菲的薪水动心,但是没人举手。老赵用胳膊肘捅他,说三倍,够你一年的饭钱了。

叶深问:“什么样的楼?”

队长把工单转过来。电子屏上,一栋通体纯白的大楼效果图缓缓旋转,线条笔直,比周围所有楼都干净,干净得不像一栋建筑,倒像一块被人遗落在城市里的墓碑。系统登记名:白房子。

“活了这么多年,”队长咂咂嘴,“头一回见着这么白的楼。”电子屏是一区那边送来的,非常新,非常薄,金属外壳泛着冰冷的光泽,这是在八区见不到的东西。

叶深仰头看了一会儿。屏幕的光晃在脸上,他眯起眼睛。

他说:“我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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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叶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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