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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 第5章 分肉

作者:盐常年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4-02-22 09:51:24 来源:文学城

风里捎来一股馊味。

这是汗水沤进粗麻布当中,又被日头蒸过、被体温暖过,反复发酵酝酿出的酸腐。这股味道的源头少说也有上百,且仍在往这边聚来。

人这物种,说到底仍是能被念想牵着鼻子走的动物。往常年景,六匹高头大马,配着雪亮刀刃,再撒一把炒米,一句“暂且活命”的许诺,便足以让几十个枯槁饥民温驯如羊,甚至驱使成百上千人甘为鱼肉。

然而,一旦有人一刀豁开驮马背上鼓囊囊的米袋,甚至干脆卸下一条马腿,这些眼珠泛绿的饥民便会陡然记起——眼前这些来买人的货色,也是肉做的。

不必等那遥遥无期的买主。现成的嚼谷,全是新鲜的。

全是能吃的。

不远处,折了腿的伤马在喘,喉咙里拉出一阵一阵的哨音,失马的打手僵立当场,面颊肌肉不住抽搐。先前被她夺过一次坐骑的人牙头目,喘着粗气赶到,却死死勒着缰绳,不敢再往前多踏半步。

他将身子缩在两骑交错的阴影里,脖颈青筋暴突,冲着那三个还愣在原地的打手嘶声:

“焦三!姚大!老武!耳朵让鹰叼了?!没听见小郎君发话?!还不赶紧滚回来!”

吼声未落,他看也不看那三人的动静,整个人已经转过身来,脸上突然堆起层层褶皱,好像是要挤出个笑,但僵在了半路上。

顶着这副扭曲的皮相,他草草将双手在身前一错,又用力向外一推:

“区区一头驽马!小郎君既然看得入眼,尽管拿去处置……敢问郎君高姓大名?”

从“小子”、“贼子”一路荣升“郎君”,楚琛内心毫无波动。因为饿,也完全懒得嘲讽。她拿眼梢挂了挂剩下那几个人,手里的刀没松,依样画葫芦地草草一拱手:

“显州,楚成。”

领头者目光如钩,死死咬在她握刀的手上。“显州……”他将这两个字搁在舌根底下咂摸了一轮,也不知品出了什么滋味,又开口道:

“那匹马,权当给郎君赔罪!只是鞍鞯……鞍鞯能不能还给我等?”

“可以。”楚琛答得干脆,“拿吃的换。”

“米没了!”领头者断然道,“只有两块半豆糕,是我自家口粮。”

“你们身上必定还带了别的干粮。噢,对了,”楚琛像是刚想起来。“带没带水?”

人牙头目的脸瞬间黑如锅底:“你……好汉想要几份?”

“全部。”

“郎君!”他声音陡然拔高,“我等还要赶路!”

“你们有路要赶,”楚琛偏头示意,“我们也有路要赶。你那匹马,还在我这。”

这话没掺半点水分。那匹方才把她摔下来的花马,此刻正漫无目的地站在不远处,正是她从他那抢到的那匹——

“我们砍条马腿,不费什么事。”

马腿若是折了,哪怕以后世医疗水平,都无药可救。因此,那匹还在痛苦嘶鸣的伤马,已注定归她所有,眼下再添什么筹码,全看这桩买卖谈成什么样。领头者死死瞪着她,眼眶子都快瞪裂了。

“好!行!行!全凭郎君的意思!”他猛地扭过头去,冲着那几个手下咆哮,“都聋了?!水囊!干粮!给我拿来!通通拿来!”

头目一声断喝,四个还能动弹的打手忙不迭行动。那个先前被砍伤的正往这边挪——这人原是背对着她,正捂着伤口,踉踉跄跄地朝头领方向踉跄,恰好走到半路。听见这声吼,他愣怔怔地站住了脚:

“大哥,我的那份不在我身上。”

“没你的事!”领头者没好气地斥了一句,眼珠倏地一转,锁定了目标:“卢大!你去!把东西收拢了,端端正正呈给这位小郎君!”

楚琛陡然眯眼。

此刻,这领头的在正面,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持剑的立着未动,持刀的紧随头领,将要向前。余下三人,伤的正拖腿回拢,另外两个也已转身。

一共六个。自己这头,一个也没有。

她能孤身谈条件,是因她身后聚了数百双饥饿的眼睛。可这些眼睛算不得人手。真见了血,所有人都会先顾自己那张嘴。

“慢着。”楚琛冷冷道,“东西扔地上,几位就不必亲自过来了。钱二,你去,把他们要的卸了。”

钱二柱还没反应过来,那领头者倒是先愣了一瞬。旋即他琢磨过味来了,嘴角往下一撇,扯出半拉冷笑:

“小郎君信不过我们?”

“非是不信,实属不敢。”楚琛坦然迎视,再次草草一拱手:“今日楚某所为,桩桩件件,全是让肚子逼的。多有得罪——多多担待。”

大约是这番话说的太诚恳,又或者真的说中了某种隐秘谋划,领头者喉头一哽,瞪着她,脸色涨红,似乎就要说什么或是骂出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狠狠咽下一口气,嘶声喊道:“卢大!”

被点名的提刀打手勒缰回马,与这人目光一触。随即,他缓缓转过头,视线投向楚琛。

明明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这一眼也平淡得很,甚至他们方才还有过短暂交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如腿边爬了只蟑螂的不适,倏地从脊梁骨蹿上,直冲天灵盖!楚琛不受控制地捏紧刀柄,但那中年打手什么都没做,只是朝她幅度极小地一颔首。

那股难以形容的不适蓦地散了,同它出现时一样莫名其妙。打手解下鞍边水囊,又从腰间扯下一只瘪瘪的小皮袋,扬手一抛。

第一份物资落了地。闷闷的一声噗响,浮土被砸得微扬。紧接着,其余几个打手也依样画葫芦,水囊一只接一只地砸进土里,激得黄尘一蓬一蓬地窜。楚琛目光如刀:

“退后。”

那骑马的卢大又回头去看领头者。领头者冷笑着,把手往外一摆,像是驱赶一群苍蝇:“退!都退!小郎君可还有什么吩咐?”

楚琛没理他,兀自转向身后饥民群,抬高嗓门——

“谁去,把水捡回来?”

围聚的饥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短暂僵持后,一个瘦小的身影迟疑地往外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到第四个和第五个的时候,这俩人干脆小跑了起来,仿佛怕被人抢了先。

楚琛看得一愣。她本来盘算的是让钱二柱干完活再跑这趟,横竖她自己绝不会往近前去——就算这地方从根本上不支持发波白斩鸡,可万一扎小人管用呢?

几只形态各异的水囊,几个瘪塌的小口袋,被主动出列的饥民带了回来。另一头,钱二柱也总算是把马鞍、马衔、马镫那一堆零零碎碎的马具卸干净了。这人倒还没蠢到家,不用人提醒,就知道把东西搁在地上,还主动牵了那匹完好的马走到近前。

至此,双方算是将各自所索要的交割完毕,也再不想跟对方扯上更多瓜葛。人牙贩把自己的人拢了拢,又赶了收来的那些可怜人,头也不回地向北而去。楚琛返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匹垂死的伤马上。

跟后世景区里那些膘肥体壮、鬃毛油亮的同类比起来,它瘦小得像发育不良。可是,跟老鼠比,这具还在痛苦抽搐的、小山似的肉堆,毫无疑问更符合人对“食物”的想象。

它几乎就是一场血肉盛宴的明示。于是它像一口漩涡,把更多饥民从四面八方吸了过来。

这些人方才还站在她的身后。此刻,却密密匝匝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人很多。

方才与人贩对峙,精神紧绷,一门心思全在前头,根本顾不上别的,也不敢顾得别的。此刻那股劲一松,她才悚然惊觉这番究竟来了多少——仿佛早晚高峰的地铁乘客尽数倾泻于此,而她就是那颗洋葱最里的芯。所有饥民都绕着她,绕着那头伤马,一层层、一圈圈包裹开,延展开。

最外层是没能挤近来的、身体条件差些的妇孺;稍内一层,大多是原先站在河岸边的;最里一圈,则是那六个饥民——五个抱着水囊,一个是最初被她拿刀威逼着入伙的钱二柱。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几乎所有人都在沉默地等待着她,无声地掂量着她。

一阵冷风贴着地皮卷过来,浮尘被扬成一片薄薄的黄雾。楚琛忽然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裳早就湿透了,那玩意应当是麻的,有点磨。

高烧大约是退了,但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像生了锈的齿轮,被砂纸来回打磨过似的,动一下便嘎吱作响,每一个关节都在哀嚎。还有饿。饥饿像头无形猛兽,尖牙楔进胃壁来回撕扯,涎水顺着肠子下淌……

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楚琛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异乡。

自己,一个生长在繁荣中,从未亲历短缺与灾荒,只在屏幕中书页里见识过古代与战乱的人,还能走多远?活多久?这次靠莽和侥幸,算是蒙混过关了,下次呢?下下次呢?还接着拿命搏吗?

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混杂着对前路的忧虑,对未知的恐惧,气泡一样,慢悠悠地从心底深处浮起。但紧接着,针一般冰冷尖锐的现实刺破它们,也刺痛她——

时间有限。

沉湎过往伤春悲秋没有意义。还有人要救。必须在天黑之前!

“我……”

楚琛吐出一个字,又强行定了定神。她直了直原本就不曾躬过的腰腿,把视线从远处收往近前。

群体的沉默,是将倾的危楼,是引信燃烧的嘶响。必须说点什么了。不能像方才那样,什么王法,什么难当,字字都对,却字字太远。人饿到这个地步,耳朵里塞满了自己的肠鸣,听不进经义,等不及公道。

他们只听得见近处的东西。

血。肉。锅。能立刻下肚的活命物。

楚琛猛地抬刀,刀锋悍然指向地上垂死抽搐的伤马——

“鄙人!显州楚成。”她暴喝,“我要分肉!谁有大锅?哪里有大缸?”

嗡——

仿佛无形的巨手扼下,嘈杂声浪骤然一窒!紧接着,那寂静炸开——

“他说分肉——!”

“那马!看那马!”

“真有肉……真有肉——!”

“我家有盆!瓦盆行不行——!”

“娘——娘你在哪——”

“别挤!别挤我!挤什么——!”

嘶哑的、尖利的、闷钝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男人的喉结在滚动,女人的嗓子在发颤,老人的缺牙漏风,孩子的尖细刺耳。千百种声浪同时从千百个方位拔地而起,没有层次,没有先后,像是谁把早市、庙会、杀猪场和灵堂的哭声一股脑塞进同一口大锅,咣当一声泼了出来。

赌对了!

人人都想发声,人人都想要吃肉。千百双眼睛饿得发绿,千百具身子往前倾得快要一头栽倒,可偏偏,没有一个人迈出那第一步。那铁板一块的人潮,就这么自相矛盾地僵在了原地——

都在贪婪地等着旁人先迈出:去吧,快去吧,咱们两三个就能扑倒一头活物,四十个能掀翻满载的马车,五百个足以踏平一座村落……

原本铁板一块、密不透风的拥挤人潮,露出蜂窝似的孔隙。连里头最健壮的那几个滚动喉结,响动都比旁人轻几分。

——千百张嘴,反倒卡住了第一只伸出去的手。

楚琛不疾不徐地吐出一口气,又把眼风扫向钱二柱。

钱二柱茫然地回看她。楚琛改瞟为瞪。钱二柱更茫然了,视线缓缓挪向地上那匹伤马,然后又挪回来——此人显然已经把她先前的吩咐忘得一干二净。楚琛挫败地清了清嗓子,准备再吼。

另一个拎着水袋的饥民,目光在他俩之间飞快地打了个来回。然后,比她更快地,他一步向前。

“闭嘴!都闭嘴!”他咆哮,“楚家郎君要分肉!找缸!找大缸——!!”

他花了大力气,声音近乎扯破,效果立竿见影。饥民群嘈杂的语声没消失,总体音量却在这一压之后下去一截。

钱二柱仿佛被谁从后心踹了一脚,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发声的同伴,随即如梦初醒,也急吼吼往前,张口大呼:

“我家郎君要分肉——!哪里有缸?”

他的行动如同引信点燃。另外四个抱着水囊的饥民也猛地回过神,纷纷扯开喉咙,此起彼伏地嘶喊:

“听到没有?都去找缸!”

“缸!谁家有缸!”

吆喝接连爆发,这一声压着那一声,那一声又顶着这一声,终于如沸水泼进雪堆,给那片混乱的声浪烫出个缺口。而方才还躁动如兽群的人群,此刻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抽去了脊梁骨。

她将提供的东西和她提出的要求被层层传递,所过之处满是波澜。翻涌的声浪渐渐平息,褪成浑浊水面下细碎的泡沫,偶尔迸出几颗“我家有瓦盆”的水花。

楚琛冷眼旁观这群喉舌,目光更锐利地扫向那片庞大而沉默的群体。

这里头,恐怕真找不出一口像样的锅釜。

正好,她可以借着这个机会物色些值得拉拢的人手,来料理那即将喷涌的马血。

还得尽快规划好这匹马的切割方式……日头虽未西斜,时间却像指间沙,但愿还来得及。

但——

假如,真有人能拿出一口大缸,一口足以吞下整匹马的容器——

在这所有人都饿得只剩一口气、满脑子只想着怎么逃出生天的绝境里头,是什么样的人,出于何种心思,又是以何种方式,竟还拖带着这样一口笨重无比的容器?而这样巨大的容器,在这样的日子里,又主要用来做些什么?

人潮忽然裂开一道缝。

几个身影,踏着天光,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与周遭那些黄皮寡瘦、形容憔悴的饥民相比,这几个人的状态说不上神采奕奕,也堪称神完气足。

为首的是个中青年汉子。他径直望向她,和先前那个人贩子头目一样,把双手合到身前错了错,拇指相对,又往外推出。只不过他做起来,至少瞧着比那人贩子多了几分真诚:

“是楚家小郎君?我叫曾放……我那正有口陶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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