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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 第19章 观察

作者:盐常年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4-08-02 13:46:26 来源:文学城

酒楼门前的幌子正在风里晃。里头挤出羊脂烤焦的膻香,混着滚酒的醇气涌出来,稠得能挂住人的鼻子。楚琛抬脚便上台阶。

那仆役跟在她身侧,原本已退开半步,手也抬起,像是要替她让出门路。下一瞬,他猛地把腰横回原处,脸上那点笑意唰地落尽,拉成一张寡冷的长脸:

“小郎君留步。”他叉手道,“衙署午膳已备,请小郎君回去用。”

“衙署?”

“正是。”

“方才不是说你家郎君有请么?”楚琛慢悠悠道,“这会儿又成了衙署午膳。怎么,你家郎君请客,还要县衙出钱?”

那仆役嘴角一抽。

酒楼门口几个闲人慢了步子,脚底像粘了胶。里头伙计探出头,又缩回去。仆役把腰压得更低:“小郎君说笑了。贵人已在衙中等候。”

“哪个贵人?”

“小人只奉命引路。”

楚琛笑了一声。

衙署。贵人。奉命。一个字都不肯落到实处。

张渥若要请她,底下人何须这般含糊?而此刻衙中发号施令的拢共就俩,现在排除县令本人,那还有谁?

跟在那仆役身后,一路跨门槛,钻小门,过甬道。墙越来越高,天越来越窄,最后进到一间有屏风的屋里。那屏风上画着山水,笔墨倒也清雅,只是搁在这深衙里头,雅得有些刻意。

果然,郑弦余正坐在那。

面前一桌碗碟杯盏,摆盘不算精细,菜色倒有荤有素。郑弦余换了件要旧不旧的缎袍,头上的圆帽摘了——那部分没跟范阿四似的剃光,但也不像昨日那样编作辫束,只跟汉人一般规规矩矩挽在头顶。

楚琛依礼叉手:“见过先生。”

“坐。”郑弦余抬手示意,脸上依旧是那副文化人的温和模样,仿佛压根儿没把她晾在一旁过,仿佛那一上午的冷落都是她自己多心——“楚郎君行事,还真是出乎郑某意料。”

楚琛坦然坐下:“不及先生消息灵通。”

郑弦余淡淡一笑:“不敢当。若当真如此,也不至于对小郎君全无印象。”

说着,他竟亲自执壶,斟上一杯茶:“不知小郎君能否解郑某心中之惑?”

什么解惑。不过是探底。楚琛接过茶杯,不饮,不动声色道:“能说的,我自然知无不言。但先生若再追问小子家世——”

她微微一笑:“那小子只好现编了。”

“哦?”郑弦余诧道,“这般说来,小郎君的照身,是寻不回来了?”

“总有些去处不纠缠照身。”

“也是。那小郎君预备如何现编?”

“不知先生可有高见?”

“这还需看小郎君偏好哪般来历。”

皮球又滚了回来。楚琛信口胡诌:“我本槐县右近某镇布衣——”

“不妥。”郑弦余径自截断。“小郎君名讳为琛。琛字从玉,宝也,珍贵也。寻常布衣黔首,怎会用该字取名?”

“许是那年年景好,布衣黔首饭后无事,在路边摊找了个穷书生,从一堆字里挑了个最顺眼的。”

“依然不妥。布衣而有珍宝,何异于稚子抱金行于闹市?况且小郎君写得一笔好字,真正的百姓,画个押捺个印便是。”

“先生若备了印泥——”楚琛报以微笑,“何须在下献丑?”

郑弦余双眼凝视她:“不若称……家中生变,负气远游?”

“甚好!”楚琛一口应下,“就这么定了。多谢先生指点。我看这菜快凉了,先生动筷吗?”

郑弦余明显一怔,随即失笑:“小郎君先请。”

都说请了,也没多少下毒的动机,楚琛毫不客气,伸筷子就奔最近那碟子——几条长得像烤鸡腿的东西排在那,表面焦黄,诱人无比。

一口下去。

……操。鸭子。又腥又臊又咸,没去味傻烤的鸭子。

楚琛嚼了两下,喉咙里一阵翻涌,好容易吞了,赶紧换夹切块的炖肉。那颜色看着还行,还抹了酱,色泽均匀。再咬一口——

膻。霸道无比。直冲天灵盖,冲得她脑仁都嗡了一下,恍惚间仿佛听见这只羊在她脑子里咩了一声。

“此乃本县官厨手艺,”郑弦余也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箸肉,仿佛很不经意,“不知可合小郎君口味?”

……官厨都这么烂吗?

楚琛默默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菜,再看了看他碗里。

同一锅。

行。跟下马威之类的没关系。是真难吃。

她勉强咽下嘴里的肉,惯性想摸餐巾纸。定睛一看,桌边只有粗布两块,只得凑合擦了,吐槽道:

“这鸭子很委屈,生前被排挤到老,死后竟然还要架火上烤,简直不忿。该下些玉竹、沙参、麦冬,文火慢煨,或可化解。”

郑弦余眉毛一动,似乎起了点兴致,筷子点向那盘炖肉:“有趣。此羊又作何解?”

“这羊,怨气深重,大约本在苟且偷生,忽然横来一刀,死得憋屈。须用猛火烤透,再撒以孜然,方能镇住。”

郑弦余摇头道:“小郎君炖鸭有药材辟味,炙羊又有孜然相佐,这般能吃,还想扮作布衣?”

楚琛面不改色:“或许是小子祖上出过御厨,传下些微末手艺。”

“噢?若我欲食羊肉,苦于腥膻难忍,手边又只有粗盐野葱,该当如何?”

你都夹好几块了,现在想起腥膻,骗哪的鬼。楚琛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好奇:“不知先生求速效,还是能缓缓?”

“都说说看。”

“求速效,那得选头好羊!”楚琛热情介绍,“真正的好羊,自带清香,膻味极淡,只需一把粗盐提味,越简单越能承托鲜美,所谓鱼羊为鲜,便是这个道理。”

“这种羊,须散养在开阔草场,时常奔跑……”

“此羊难觅。”郑弦余短促一笑,“纵有,也非郑某能遇。”

“啊?那,退而求其次。好生腌制,冷水下锅慢炖。香料不过是锦上添花,寻常的姜蒜大葱搭配得当,火力精准,也能压味。”

郑弦余面露失望:“这等手法,寻常厨子也知。御厨传家,就这点本事?”

“先生,饭菜这东西,七分靠原料,三分靠打拼。原料本就欠佳,佐料又被克扣,天上的厨子下凡也没辙。”楚琛摊了摊手,“不过,我倒有个主意。敢问先生,这介意羊膻的是谁?”

“权当是郑某。”

“那请先生禁食荤腥,出城绕城墙猛跑,一刻不停。如此直至半夜,再膻再劣的羊肉,进先生嘴里,那也是人间至味!”

空气安静了两秒。

郑弦余没说话,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笑了一声,这笑声比之前那声要真实一些,依然一闪即逝。

“小子促狭。”他摆摆手,似乎不打算再计较这事,“继续吃吧。”

楚琛:“……”

楚琛:“……?”

就这?聊了半天,一句促狭收场?

楚琛满肚子槽堵在喉咙口,看对面那张脸——温和,不急不躁,眉眼间不见半点戾气,跟昨晚城头一刀送人上路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老东西,等我急是吧?

楚琛低下头,重新夹了块肉,嚼了,硬咽。

难不难吃无所谓,蛋白质是真的。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细微声响。郑弦余没有再说话的意思,楚琛一昧狂吃。一顿饭在诡异的沉默中结束。郑弦余慢条斯理地漱过口,才仿佛不经意地重新开口:

“小郎君既自称是我的子侄……可愿真做一阵我的子侄?”

楚琛:“……”

得。饭吃完,价也估完。

现在轮到开条件。

至于条件后头拴着什么绳,她看不见。但一定有。

但她没得选。

楚琛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双手交叠,深深一礼:“拜见叔父。”

郑弦余坐在原位,没起身,也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就那么坐着受了这个礼,像是理所应当,又像是在掂量这一声“叔父”的分量。

“不急。”他说。语气依旧淡然,甚至有几分随意,“郑某生性谨慎,从不敢轻信来历不明之人。你且先去弄份照身。弄到了,再来叙话。”

……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利落得很。郑弦余没再看,只是拿眼瞥了眼桌面。

碟子空了大半。

张渥出身锦州豪族,就算离家远,厨上的供应也从没跌过份。鸭子是今早现杀的,羊肉用的是存下来的好盐。大旱这些日子,这桌席面抬出去能换一家人命。

但方才那小子,嫌得理直气壮。挑得头头是道。吃得一块不剩。

郑弦余打量一眼那堆骨头,忽然觉得有意思。啃得是真干净,狗来闻一鼻子都得扭头走。

嘴是养刁过的嘴,胃却已是荒年的胃。两样搁在一处,便很有意思。何况赶在这个时节冒出来。

他捏起茶杯喝了一口,指节敲了敲桌面。

“都出来吧。”

屏风后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两个女儿一前一后绕出来。小的怀瑾在先,大的鸣珂在后,脸绷着,八成又以为是来相看的。

果然,鸣珂一屁股坐下,嘴就扁了:

【他干瘪得像月里朵送我那条细狗……父亲,我不要他!】

契丹话。在她急的时候,契丹话永远比汉话快出半口气。这点随她娘。

郑弦余望着她。十六岁了,挽弓能射雁,骑马能翻崖,见过死人,也亲手料理过。平日里瞧着已经有模有样,可方才对面坐了那么一个,差距就出来了。

倒并非身姿筋骨。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东西教不来,得靠自己咂摸。

【叫你们学着看人,不是叫你们选下人。那是人牙子的营生。】

他也换回了契丹话。郑鸣珂嘴还张着,想辩,他没理她,看向小的那个:

“怀瑾,你说。”

郑怀瑾的嘴角原本平着,一听这话,反倒往下坠了几分。她比姐姐多沉了那么一口气,先抿了抿嘴,像是在嘴里把话嚼过一番:

“女儿看这姓楚的好生无礼。一个借势的猢狲,顶着阿爹和张伯父的名头在外头招摇撞骗——”

“哦?”郑弦余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如何招摇撞骗?”

“他说起吃喝头头是道,可连个照身都拿不出,籍贯也含糊……依女儿看,至多是哪个大族逃出来的刁奴,仗着见过些世面,出来唬人。”

“嗯。”郑弦余不置可否,“他嚼东西,嘴是闭着还是张着?”

没声了。

郑弦余看回郑鸣珂。

“闭着。”鸣珂皱着眉,“咽干净了才开口……吃得快,但不响,碗筷也不响。”

“还有?”

“……没人递漱盂,他自己拿茶水漱的。”

郑弦余微微颔首,转向小女儿。怀瑾的脸红了。

“你说他来路不明,”郑弦余淡淡道,“没错。来路不明的人满大街都是,饿殍倒在哪里都是一堆骨头,分不出贵贱。但吃相不骗人。”

他朝那小子坐过的位置抬了抬下巴。两个女儿顺着看过去:筷子并拢搁在碗沿,茶杯推到一边,桌面上没有汤渍饭粒,骨头在碟子里码成了一小堆。

一个至少饿了一天的少年,坐在一桌他自己方才百般嫌弃的饭菜前头,吃得像扫荡战场一样干净利落——

郑弦余没有立刻往下说。他等了一会儿,等两个女儿自己去想。

“规矩可以教。”他终于开口,“吃慢,坐直,嘴上客气,教上几个月,是头猪也能学个七八分。可是饿的时候很难装,没人看的时候装不了。那些从小刻进筋骨里的东西,会在最顾不上体面的时候自己跑出来,这叫做底子。”

郑怀瑾皱起眉。

“阿爹……这个人,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出身不低。但家中一定出了大事。”郑弦余笑了笑,“至于多大事——你阿爹也不是神仙。还得看。”

怀瑾嘀咕道:“那阿爹还收他做子侄?”

“能弄来照身,再说子侄。弄不来,不过是个混饭的骗子,该他来求。”郑弦余把茶搁回桌上,“嫌官厨的菜,是有讲究。嫌归嫌,一块没剩,是能将就。记好,这种人放在手边,能用。但不能放进家里。”

两个女儿点头称是。好像是学到了,又好像只是听着了。两者之间,以万里计。

搁在往日,他不会在意。自己还在,女儿们还小,时日还长,慢慢教就是。可今天见了那小子——

郑弦余低哼一声。

“告诉下去。晚上那只鸭子,换个做法。”

鸣珂一愣:“什么做法?”

“玉竹、沙参、麦冬。文火煨。”

“爹,”鸣珂更茫然了,“这是哪的方子?药膳?”

郑弦余头也没回。

“方才那条细狗。”

*

……太祖幼颖异,年甫十三,颀然七尺余。尝挽强弓于庭,一矢洞重甲,观者皆骇。有异人过而窥其眉宇,退而叹曰:“体含纯乾,貌应紫微,此殆非人臣相也。

——《拾遗杂记》

……郑公讳弦余。尝游辽东,值兵乱,侨寓槐县驿。中宵,驿外古槐如墨,覆压城垣,俄见玄云破月,有龙战于野。惊寤披衣,踏露至东郭,值太祖单骑叩门。残星映甲,眉间紫气荧然,郑公遽整冠迎之。

槐令张公闻其事,抚掌笑曰:“公其欲择东床乎?”

对曰:“某阅天潢贵胄多矣,未见英迈若此者。苟止一女,当配之。”复叹:“然双璧在膝,焉忍厚薄之耶?”

——《燕山外史》

楚琛:总觉得丢了什么,是改口太快于是丟了下限?可这也不是认义父啊?

→不,是你当前细狗一条于是痛失软饭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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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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