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 第568章 第五百六十六章

帝国的首都星进入全面戒严阶段。

因为第三防御链在革命军的围堵下呈现出逐步溃败的趋势，而第二、第一防御链看起来也不是很牢固。

这其实不能怪驻防舰队。

长达十余年的小规模战争如同一把不太锋利的匕首，负责持续给衰老的庞然大物放血。而等到烈度升级后，双方的消耗明显更上一层，面对如此长期的拉锯战所有人的心态都是“赶紧结束吧”。

毕竟对于普通民众而言，换一个领导人他们不一定会死，说不定日子还是照常过，而中低等星的居民已经先一步体会到了可以吃上饭、不用被强行抓劳工被拖出去贩卖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这一部分人的抵抗意愿尤其强烈，说什么都不愿回到之前大君们高压统治的状态下。

更何况沙湾绞肉机一把清空了相当大的一部分正规军，七位大君紧握的联合镇压军现在名存实亡，新抽调的部分几乎都是新血。

征兵处一开始积极劝说，然后变成半强制征召，紧接着变成强行抓捕适龄男性——而现在，征兵办的人已经不太卡年龄了，管你适龄不适龄，先抓了再说。被运往前线的队伍里甚至还有倒霉的未成年人和七十岁的即将退休人员。

针对这种情况，真正感到崩溃的绝不是阿斯特与拜伦，而是那些前线指挥官们。

听调度的人是没有的，很大一部分新兵连作战指令和口号代码都没记住，不懂得怎么上手使用热武器，不懂得如何单独操作中小型飞行载具，更不懂得如何阅读并处理大型阿尔法战舰的设置。

打起仗来自己内部往往先得表演一场四面开花的好戏。

克伦威尔没被砍头、反而被扔到法赫纳上养起来的现状，确实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实际收益。

星舰坏得要死，让边境大区负责搞宣传的那批人才不仅要整理好报告，还要定期更新一下，将战俘坐牢的现状和接受学习教育的宣传贴得满宇宙都是。

以至于帝国第三防御链的总指挥马格努斯在经历了长达两个标准月的围困、手下各个岗哨以及卫星据点的部队几乎全部陷入失联瘫痪状态后，于倒数第二次开会时扯掉了胸口的三枚鹰徽十字勋章。

“我不打了。”

这位向首都星连发十一封急报、苦苦支撑了超过六十个标准日，但是却没能等到任何实质性支援迹象的驻防司令说。

几道明显的皱纹像是烙在他眉宇间，让他的眼眶轮廓看起来更深。

大君们在缩圈，趁着第三防御链挣取到的时间正紧急加固第一第二防御链。这也意味着被留在最前线的人们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耗材，唯一的作用就是消耗掉革命军的弹药库存，并为后方拖延出更多的准备时间。增援永远在路上，能源永远正在调集，然后第三防御链在死守要塞的命令下硬抗了两个月。

至于为此牺牲多少人、生命维持设施因为缺乏能源而停止后有多少下级士兵耗死在密闭空间站内，压根没被算进看起宏伟的战略蓝图之中。

“我不会再打了。”

会议现场的气氛阴沉得像是快要凝固。

所有人都看着没打任何招呼、突然做出决定的驻防司令将扯下来的三枚勋章扔在桌面上。对方摘那些玩意儿时手指其实在轻微颤抖，但很快便归于平静。

“我对引发这场战争的反叛军从无好感，他们是分裂国家的敌人。但我的人不能继续填进永远看不见尽头的战壕中。”

“连同卫星空间站在内，第一防御链的七处基础设施全部被围——其中贝格南空间要塞和SD-3077号驻军小行星的能源即将耗尽。三十六标准时前，这两处向我发送了最后一封急报便随即陷入断联，前者的氧气供应系统出现问题，只能再支撑不到两天。”

“那里驻扎着近八千名士兵和十一位中低级军官。”

所谓的围而不打，是指革命军选择不再主动出击。

但是对于送上门来的仗，阿方索和卡兰的态度向来是“从哪来的给他打回哪里去”，因此围绕着第三防御链周边一直存在小型摩擦。

陷入困境的一方尝试突围或是将敌人击退，不过未能成功。

KT002和KT003号星港被全线打通后，革命军的后勤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整个大后方贯通出一条再无阻碍的驰援生命线。数据天穹开了多处新测量、计算得出的自然跃迁点，有法赫纳的帮助这样的行为几乎等同于作弊。

以往人类需要花费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标注下来的稳定跃迁闸口，在短暂的一个标准年内增加了整整二十一个单位。

与之相对的，帝国这边的整体后勤供应都有问题。同联邦的贸易线被拦腰截断后，外面的物资进不来，里面的东西难以及时送出去。

漂浮在太空里可不像是脚踏实地地踩在地面上，后者就算被围死，人也能靠喝水以及啃树皮活着。

如果贝格南空间要塞的氧气系统真的无法修复，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极短时间内，里面还活着的人会一个接一个硬生生地因为氧气消耗殆尽而被活活地憋死。

类似的案例发生过多次。

大分裂之后，联邦的伽利略三号空间站就因为内部人员的疏漏，而导致了重大安全惨剧。那时的航行速度尚未提升至如今的同等水平，这枚漂浮在深空中的勘测点距离最近的补给单位隔着三个标准月的距离。

三个月当然不算远，正常情况下内部物资囤积也足够使用，但它遭遇了流星体的撞击。

而里面的人并未提前观测到这一状况并采取必要的回避策略，最重要的生命维持装置所在区和脱离救生舱存放处被直接击穿。

一旦氧气供应大幅度削减，所有人的生命长度就会从未来几十年瞬间缩减成短短的几十个甚至十几个小时。

拼命想要修复系统的工作人员早期并未出现强烈的窒息感，他们仍在努力自救，并且向着就近单位不断发送求援信号。

氧含量减少最先引发的是头痛、疲劳、注意力下降、判断力缺失或异常，同时人类的动作也会随之变得笨拙。

当姗姗来迟的救援人员成功完成对接、撬开伽利略三号空间站的闸门，看见的不是大片挣扎痕迹，而是“日常生活缓慢静止下来”的画面。

一些人死在设备维修的路上，一些人坐在指挥室的椅子上。

意识丧失之后，呼吸与循环系统的衰竭也会同步跟上，它们悄无声息地按灭原本跳跃燃烧的生命之火。

通讯管理处的人死前仍在不断发出求援指令，但最后九十三条全部未能发送成功——因为意识混沌不清的状态令对方连续输错了通讯代码，满屏幕的错误提示在寂静到没有任何声音的死亡之地孕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窒息与恐怖。

“我的家人或许会因为我所犯下的叛国罪而被带走拘留。”

指挥室里的人慢慢地说。

“我或许会因为投降之外拒不合作的态度而被关押、永远无法返回他们的身边，但我不会再打下去了。”

“前线突击部队日均减员率上升至3.5%，MSCT基准线往往维持在五至七标准日之间，已远远突破任何一项军事安全指标。”①

日减员率3.5%可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小数目，它意味着一支二十万人的满员队伍在经历28.5天的连续战争后，基本无人生还。

“想要撤离的人拥有六个标准时的行动期，残存的两艘空间跃迁指挥舰仅仅够掩护少量中型舰突破对方的封锁线。你们可以选择离去。”

“我不会要求在场的任何一人与我承担同样的罪责。”

“在那之后——”

第三防御链的驻军司令摘下自己的军帽。

他将那属于自身制服一部分的装备同样轻轻地放在桌面上。他人生中整整四十年都戴着它，从最简单的样式，到如今的剑穗装饰。

“我将打出投降信号，并请求革命军一方对贝格南空间要塞和SD-3077号驻军小行星进行紧急救援。”

于是最后的六个标准时变得尤其难捱起来。

当人处于焦虑之中，感知的尺度会被无限拉长，以至于每一秒都像是在熬时间。

部分第三防御链的驻地军官当即选择撤离——仅限于仍拥有跃迁指挥舰的主基地和留守地表指挥中心的人员——周边的小型要塞与卫星被围得水泄不通，压根跑不出去。

还有一些人没有走，可能是觉得退回第二防御链的决定一样烂，也可能是因为失去了主心骨而显得惶惶无措。

看似干脆果断、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的决定一旦落到现实中，必将面临数不清的程序和步骤。

哪怕指挥官亲自拍板也一样。

毕竟第三防御链不能在飞船上绑个白旗，然后友好地向对面挥挥手以示诚意。

随着拒降人员退出交战区，第三防御链的总司令马格努斯再一次召集核心指挥层进行会议，以确认最终的投降决策并留下正式记录。

会议的末尾，全面封锁各地驻地指挥权的命令被逐级下达：不再允许擅自发动攻击、突围、破坏设施或脱离待命单位。

内网系统迅速清点出现存人员，那看似庞大的数目中含带着数不清的伤员和阵亡人员。各单位位置和相关的武器装备、弹药危险品一类的信息被要求进行详细汇总，这些东西在之后大概率需要移交给受降方。

而第一场谈判的任务落到了参谋官的身上，负责在之后携带正式授权与革命军建立起对话渠道。

处理完所有事务的人坐在指挥中心里，冲每一个表情沉重的下属打个手势。

“等待吧。”

驻防总司令说。

“在收到对方的回复之前，尽可能地保住那些病人与受伤的士兵。”

于是所有人都陆续离场。

等到整个指挥室里的悬浮屏全部熄灭、灯光也黯淡下来，最后一个起身的副官才无声地带上房间的大门。

他看见自己的长官沉默着坐在原地，没有移动，只是将脸埋在一双手掌中。

对方面前的桌上，仍放着三枚鹰徽十字勋章和一顶被摘下的帽子。

①MSCT，一个虚构的标准数值：

Median Combat Survival Time，部队进入指定作战区域后，至50%人员发生不可逆战斗减员所经过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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