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是在法赫纳上吃的。
在确认这件事后,索斯金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嘴角弧度上扬一毫米的高兴变化。
胡塞也挺高兴。
因为该死的会终于开完了——这一次的作战任务分配和战略图标划分本该是他的专场,但懂得怎么打不代表他能讲明白。面对一堆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想要抓耳挠腮地解释清除“为什么我需要走这条路”、“为什么我选择在两翼增添兵力”实在是令人上火。
按照以往的行事作风,他会直接把命令甩到每一名部下的头上,告诉他们“这是老子的决定,你们只有服从,不准质疑”。可面对卡兰时,他显然无法这么做。
于是三十多年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公开发言场合,差点给这位副总指挥搞出应激反应。
化憋屈为饥饿的人一口气吃了三人份的量。
吃完之后他终于想起什么,开始如坐针毡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眼睛却总往卡兰身上瞟。
一双手被他在桌子底下差点搓成麻花糖。
卡兰假装没看见,还在同阿方索轻声细语地聊天。
蒙诺、詹姆斯和卡维泽已经和索斯金相处得足够久,在餐桌稍远的一侧低声交谈,大多是在聊克伦威尔相关的话题,偶尔也穿插着一点地表机械旅的设备更新问题。
一旦熟悉起来,人们会发现索斯金这位副军长其实会说话,而且在谈到感兴趣的东西时话还挺多。
全场没抓没挠的只有胡塞。
每次他刚准备开口,法赫纳就看准时机给他的面前再塞一盘小甜点。在抢节奏卡Bug方面,星舰实在是把握精准。
“你在做什么?”
卡兰在脑海里默不作声地问自己的半身。
“为什么总是针对胡塞?”
“哎嘿。”
狗狗舰发出一点轻快的叫唤,滚出一大片涟漪。
“我听见啦,来餐厅的时候,他鬼鬼祟祟地问阿方索每次都看不见你进餐,那么你到底吃什么。他怀疑你吃一些不太合法的东西。”
“所以我准备等他吃到撑,再认真问问他‘刚才吃的那些好东西味道怎么样’。他会自己吓自己,然后吓得跳起来。”
卡兰有点想笑。
“别那么做,我怕他当真。”
“我的名声在过去的大半个世纪中已经足够烂——听听,沙瓦勒的疯王,普通民众大概觉得我吃小孩很合理。”
“你又是为什么假装看不见他?”
法赫纳很听话,没再给革命军的副总指挥面前继续增添新碟子。
“我注意到啦,他一直在瞟你,想要问你事情呢。”
思维不共享的弊端就在于此,以往祂们的想法完全互通,现在却得多浪费精力解释一道。可法赫纳有了自己的小秘密、有了自己想见的人,而卡兰也有了伴侣,祂们总不能再时时刻刻毫无**地分享一些不太好拿出来给别人看的东西。
“我不太想搭理他肚子里的问题。”
星舰主导者轻轻哼笑一声,浅色的眼睛望着手里的茶杯。
这一餐他从头到尾举着杯子装模作样地喝两口,其实什么东西都没进嘴。
“红头发的野小子心思也挺野,尽挑最好的喜欢。”
与此同时,能屈能伸的男人终于坐不住了。胡塞咳嗽一声,调整好状态开了口,脸上还带着点僵硬的笑容。
“陛-卡……嗯,这一次出行霍尔曼家的成员没有同您一起吗?”
他本来打算随大溜喊陛下。
但是打倒帝国的口号喊了这么久,陛下一类的称谓实在是叫不出口,于是半路紧急改成对方的姓名,但姓名又显得有些不够尊重。最后自暴自弃的家伙干脆舍弃了称呼,直接说事。
“我不叫陛卡嗯。”
卡兰将端着的杯子放在茶碟中,杯底和瓷器接触发出一点轻响。
那动听的声音要多温和有多温和。
“这还真是个新奇的称呼。”
“以及,没有。每个人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我总不可能每次出行都随机找几位霍尔曼作陪。”
阿方索坐在胡塞身旁、桌子的另一边,几不可察地叹着气。
他大概知道自己的兄弟在整哪一出。
胡塞那欲盖弥彰的心眼子放到这位人精一样的皇帝面前,压根不够看。
听见回答的红头发男人看起来泄了气,蔫哒哒地坐回椅子中。
“噢……”
他含含糊糊地胡乱回应了两句。
“哈哈……那挺好,大家都挺忙。”
结果就在用餐结束,大家陆续离场的时候,卡兰冲走在自己身侧的阿方索点点头。
“来回换乘太过劳累,后续还有一些小型战前会议,今天留宿在法赫纳上?”
面带微笑的革命军总指挥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随行人员里还有不少勤务兵,我们就不太过打扰您——”
“小霍尔曼的休息室,我还给他留着。”
下一秒,星舰主导者侧头看他,挨得有点近。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
“他愿意给你用。你用吗?”
“……”
阿方索沉默了三秒钟,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不知道为何措辞显得有些艰难。
“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们还是回——”
“里面有不少书。”
卡兰背着双手,走路时脚步轻盈,没发出一点声响。
“我猜有童话绘本。”
“这位小霍尔曼很有趣,据说因为小时候要给海因茨读故事的原因,总是习惯在书上写批注。哪怕到现在也一样。”
“我倒是会好奇,曾经的他和现在的他,在阅读同一个故事时,又会产生哪些不一样的想法。”
“你觉得人会变吗?”
这位陛下终于走到对方的前面去,转过身来,倒退着走。
一切都为他让道,不可能撞到任何东西。卡兰始终维持着同阿方索之间的距离,笑意未改。
“我猜会。”
“刚刚逃离首都星的那段时间、从塔夫塔尔回到边境区的那段时间,似乎每一次的离去与回归都会给他带来一点不一样的转变。”
该来的躲显然躲不掉。
明白这一点的革命军总指挥叹了口气,招招手,让胡塞带着那些勤务兵等在后面。
“可以麻烦您安排一下其他人吗?”
“不需要太过费事的住处,只要能暂时歇息即可。”
“交给法赫纳吧。”
对于这种事轻车熟路的星舰适时插话,同时大度地用机械臂同胡塞握了握手,拉着这位做过全舰参观的老熟人往反方向走。
“嘿嘿,我将带你们体验法赫纳的宇宙第一大浴场。”
胡塞的眼睛差点眨抽筋,里面装满了“你自己没问题吗”的疑问。
阿方索没理他,只是面向卡兰,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好意。”
“不用感谢我。”
陛下回答。
结束公务场合后,那些严丝合缝的礼仪与姿态开始逐渐消融。
卡兰的身上带着点懒散的氛围,低垂的眉眼显得倦怠欲睡。
“得感谢你们自己。”
“毕竟你们这对好兄弟的眼光一等一的好。”
他沿着走廊往休息区走,没再拦在阿方索前面。当多余的人被带走后,周围的环境会变得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看上了我的财政大臣。”
整句话的尾音被轻微拖长。
“而另一个——则看上了我的下一任财政大臣。”
话语太过直白,把胡塞遮遮掩掩的小心思拆得一干二净。
阿方索轻微握了一下手指,更为谨慎地组织措辞。
“胡塞没有‘看上’这样的想法,那对于莎拉女士而言未免太过不尊重。他从未怀带着任何不好的心思,也并非寻求进一步发展,只是出于好感而致以关心。”
“只替你的朋友求情,不替你自己辩解?”
卡兰微微扫他一眼。
“‘请允许我为刚才的技术故障致歉’——我见过的技术故障很多,但是如此离谱的故障还是头一次。”
“离谱到我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眼睛出问题的地步。”
连阿方索都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倒是有很多委婉的应对,但是继续推太极还是干脆坦诚些,两种截然不同的相处方式将他夹在中间。
“那是我的责任,请允许我为这份狡辩与欺瞒而向您致歉。”
他最终低声说。
“真正让我生气的是另一个。”
卡兰不置可否。
“当我劝他不要轻易做出决定时,一些人告诉我——‘霍尔曼从不回头’、‘我们不会看自己走过的路’、‘追逐利益是我们的本能’。”
“义正言辞,斩钉截铁,言之凿凿,恨不得举起一只手来向我宣告忠诚,同时把自己打造成铁血冷酷的工作狂魔形象。”
“我当然要思考一些人能不能用、能够用在哪里……至少我对于这份冷酷抱着一定程度的放心,才会将对方扔到沙湾去,允许他跟着SHS深空运输舰队走一趟。”
“然后不到两个标准周,他连人带行李睡到了你的床上。”
上火确实是有点上火,甚至卡兰不得不去调整后续的发言人选,将上一次的讲话机会放弃并交给了鲁伯特处理。
他不能让霍尔曼在公事层面上与革命军的绑定加深的同时,在私事上又彼此睡一个被窝。
“发生这一切是我的问题。”
阿方索轻声解释。
“他原本打算离开,是我的举动向他施加了压力。我轻率的逼迫使得他陷入突发的被动境地,他绝非对您有所隐瞒。”
“我从不干涉部下的私人感情。”
在休息室的门口站定,卡兰将手搭在舱门上,法赫纳已替他解锁房间。
“劝解的话我一般不会说很多遍。他喜欢你,他就自己碰得头破血流眼冒金星;你喜欢他,你就亲手抓住那个退缩不前想要放弃的人。爱与恨都是不讲道理、不服从于理性的东西。”
“就算我将他的腿打断,他的心照样会飞到你的身边去。”
“所以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陛下将休息套间的门推开。
里面的布局和他与朗住的那间有些相似,一室一厅加一个小浴室的套间,但显然布置是按照小霍尔曼本人的喜好设置的。星舰非常善于按照不同人的要求,为乘客们打造出心仪的小屋。
法赫纳不觉得这么做麻烦,也不认为所有装修是一次性的。
连大卫的房间都保持着原样,因为祂认为那是留给朋友的记忆空间。它们被不同的人、来来往往的乘客一点点打造出来,今天添一点家具,明天添一点装饰,到最后星舰的怀抱中就有了许许多多的小家庭。
“我已征得小霍尔曼的同意。”
卡兰说。
“他的回答是‘我愿意与他共享职责之外的一切’。”
“所以这间休息室今天是你的了。”
白咩咩陛下:拿着打鸳鸯的大棒设定,干着搭桥喜鹊的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0章 第五百零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