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山岗哨站和驻兵基地最近的小镇是塔木镇。
毫无争议的小镇。
比起现代化意义上的城市,它更接近于那些历史中伴随着淘金热而兴起的大型居民点。
只不过定居在这里的移民和外来劳工所采伐的并非黄金,而是油料类作物。厚实的、坚硬的树木果实是相当好的榨油原料,而那些东西的外壳又很适合雕刻成形状各异的工艺品或是加工成某些特殊建筑材料,从里到外都具备着利用价值。
那些执勤士兵一等到轮班休假的机会,就喜欢往最近的城镇跑。
他们得去花钱、消费、找点娱乐活动。无论是俱乐部也好,还是根本没有内网合规营业执照的酒吧,甚至是小型的赛马场和赌场都行——总之,他们要将挣来的薪水尽快花出去。
否则驻扎在这样一个升迁希望渺茫、四面被山林环绕的中小型基地里,连往返于中等星的深空航行船一年都遇不到几次,那些贫瘠的、荒芜的、缺乏热情的重复生活会很快令人感到乏味与厌倦。
所有底层士兵在找乐子的时候,一般会下意识地避开他们的中尉。
没什么别的原因,对方的表情一向严肃,虽然不会对休假时的活动加以约束,但总归令人觉得全身不自在。
可某些时候,哪怕他们不愿意,自己的长官还是会定期刷新在交通载具上。
那些即将搭载运输艇的人们,一眼望见了坐在最前面的人。
显然,对方也准备去塔木镇。
“您也要出去?”
有不那么害怕对方的士兵路过时冲长官打个招呼。
收到提问的中尉本人只是表情平静地点点头。
“有点事。”
这倒是个可以理解的理由。
基地有自己的采购站,但是采购站可不负责一并代买内网回路加速器、色情电子月刊、烟草,以及酒精。
如果想得到它们,大家就得亲自跑一趟,然后祈祷在夹带违禁品回来时,别被执勤的门岗和扫描站给查获。
虽然不知道对方要去办什么事,但这些人也不会真的怼到上级军官面前继续问。所谓的寒暄就只是寒暄而已。
从山岗驻军基地到城镇,搭乘往返穿梭运输艇只需要花费三十标准分。
走下载具的人没有走向酒吧、购物中心,又或者是地下俱乐部的方向。相反,他去了一趟小镇中心的借阅大厅兼电子文档处。
在这样的年代,人类可以通过宇宙树内网获得所需的资讯,于是图书显得毫无意义。
除非有些文件内网里找不到。
男人掏出随身携带的东西,将它还给大厅交互系统,做了归还登记。
悬浮屏上的分类信息瞬间归档,甚至还给出一句电子音的温柔问候。
“根据您的习惯,请问是否需要借阅其它书籍?系统为您从D33城区调取了之前您留下检索信息的《早期开拓与城市建设》的原始记录件。”
站在大厅登记处的人想了一想,最后点点头。
“需要。”
这些书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读了也不能令人洞察世界的真理,只不过内网确实缺乏相关的内容,算是当地独一份的土特产。
因为它们很多甚至不是写在记录板上,而是以笔记的形式留存在任何东西上。那是最早一批移民定居在这里的人,所留下的、关于这颗星球如何被一点点建设起来的记忆。
这些记忆在漫长的时光中,又逐渐成为了一种冗余的数据垃圾。
倘若丢弃销毁它们,会显得人类在主动抛弃自己的部分历史;可如果说谁来花点精力,将它们作为基础殖民开拓信息编辑上传进宇宙树内网,又不会有闲人愿意去搞这种没工资拿的无用功。
直到真的有人开始阅读这些压根无人问津的早期殖民历史。
从城镇图书馆走出来的人手里拎着一袋东西,里面不仅有三张老式的、快要无法正常使用的数据板,还有两卷手写札记。
这就是他在休假时候所做的全部娱乐了。读完一些东西,归还,然后再借另一些。
可当他走下台阶的时候,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正蹲在那长长的阶梯上捡东西。
对方手里拎的胶皮包炸了一道口子,稀里哗啦的物件散落一地,甚至还有一些滚落到最下方去。
在绕开还是搭把手之间,不喜欢管闲事的男人停顿一瞬。
正是这一瞬,令蹲着的人抬起了头。
“你!”
对方说,活像这宇宙间的一切事物对她而言都是理所当然的。
“光是站在那里看?”
“你是手臂是某种摆设吗?在你脚边的那些——哈,是你?”
这下子不喜欢说话的中尉也认出了她。
于是他弯下腰,把落在面前的一个红橙色的老式发圈捡起,递过去。
“给你。”
年轻的女陔子动作飞快地跳起来,接过东西的同时毫不避讳地盯着面前的人看。
“真奇怪。”
她的开场白也够奇怪的。
“为什么每次我都会在搞出点丢脸操作的时候遇见你?”
“先是灰头土脸地被你捞上来,让你看见我往外吐树叶,然后又被你看见我蹲在地上手忙脚乱。下一次,或者说什么时候才能在正常的相遇场景见到你?”
这个话题实在不太好接。
男人沉默了一小会,最后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一句。
“上次恢复得还好?”
“挺好,在你把我就近送到医疗所之后。”
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性格风风火火的女孩毫无自觉地猛然凑近了打量他。
“反倒是你,没问题?”
她的目光在面前人的脸颊上流连几秒——那里之前曾被湍急水流中的树枝刮出一道可怕的、翻卷的伤口,眼下却连痕迹都再看不见。
“你不是也受了伤?我知道你一直垂着手臂,现在它没事了?”
“嗯,没事。”
弯腰帮忙把东西捡完,不喜欢聊天的男人准备离开。
“那么我就——”
“等等。”
他的手臂被拉住,力气相当大。
这丝毫不懂得保持礼貌社交距离的姑娘就和塔木镇以及周边的山林一样,荒芜,自我,还带着点野蛮的热情。
“我知道,你们有轮班休假,对吧?”
“但我只见过那些吵吵闹闹的家伙塞满酒吧,却从没看见有人往城镇借阅厅跑。你可真是个奇怪的人,差不多和我每次遇见你的场合一样令人摸不着头脑。”
“我叫卡桑德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问过,可没人告诉我。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要去哪?我可以带你逛一逛塔木镇,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里。”
实在是洪水一样的社交属性和外向型人格。
中尉甚至抽了一下手,却没抽回来。
“奥古斯都。我不需要去哪里,我要返回自己的岗哨。”
结果女孩哈哈大笑起来。
“天啊。”
那不懂得考虑他人感受的家伙说:“这是什么时代的名字?我还以为自己在看奥德赛一类的古董文学,你确定不是临时编出个姓名来骗我?”
这话说得实在容易令人气恼,可那双坦率的眼睛和没有嘲讽与恶意、顶多夹杂着一点点调侃的笑容却又冲淡了话语中的粗鲁和无礼。
好像这爱跑爱跳很容易惹事、也会跳进河里不要命地救同伴的姑娘简直是一个扎手的矛盾集合体,不管不顾地冲到人身边,还要带着好奇与探究将感兴趣的对象研究一遍。
这大约是奥古斯都·金德利一生中最不喜欢的那一类人。
因为他们大多轻佻、冲动、善变,并且难以预测。
可紧接着这难以预测的灾难开始拉着他往前走,压根没将几秒前的拒绝当作一回事。
“别那么急着回去,我知道你们轮班假期有两天时间,半个标准月轮班一次——你们驻军基地里的那些大小伙子什么都会说,生怕自己坐着喝酒的时候嚷嚷声不够大、不够吸引人注意。”
“所以你得跟我走一趟,我还没因为上次的事情感谢你。你将我捞了上来,自己却受了伤,这至少值得我请你尝一尝这儿的特产。”
听听——“你得跟我走一趟”——差不多是不讲道理的程度。
完全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表情严肃的男人被迫品尝了塔塔树油脂做的甜食。
他知道很大一部分塔塔树的果实被用来榨取工业用油而非食用油,但经过进一步精加工提炼后,可以被拿来食用这种事情倒是不那么大众。
换而言之,这种植物有点像旧地的油棕。既能用作饼干、速食面饼、人造黄油之类的用途,也能成为洗涤剂、润滑剂之类工业产品的原料。
在他终于摆脱过分热情聒噪的年轻人、动身折返运输艇搭乘处的时候,那样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他。
“所以你的下一次休假是什么时候,奥古斯都先生?”
最后的名称显然是故意压了重音的,可见对方还是觉得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不想多做纠缠的男人始终没有回答这个提问。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他压根没打算与一位塔斯曼的原住民沾上任何关系,任期结束他会立刻申请调岗,而他留在这里只是因为工作,而非为了交朋友。
可等到下一次轮班假期到来,他去城镇中心的借阅大厅和电子文档处归还借走的记录时,隔着很远的距离就看见熟悉的影子坐在那栋建筑的台阶上。
就坐在他们第二次意外相遇的地方。
那年轻的姑娘百无聊赖地坐着,丝毫不觉得自己挡住了行人的路,还用一只手撑着下巴。
在看见金德利的瞬间,卡桑德拉笑起来。
“啊哈。”
她轻快地说,自来熟地冲压根不太熟的人热情招招手。
“我猜你这段时间会出现。”
她甚至没有打算掩饰自己的目的,好像这样一个自由随性的家伙压根不会搞什么遮遮掩掩、守株待兔的操作,反而喜欢将一切挑开了、敞亮地说出来。
“所以我就在这里坐着等了一段时间,好让自己碰巧遇见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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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第五百零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