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塔夫塔尔的识字率低得吓人。

阿方索在被带离故乡后、带入联邦的范围后，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学习并熟练掌握通用语的书写。

最初身处陌生的飞船，他的眼睛因为受伤看不清东西，只能依靠听觉和嗅觉去分辨。脑袋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在血腥和泥臭之外闻到一些植物的气味，那是他之前从未接触过的味道，无法判断来自于哪种植物。

它闻起来相当奇特。

被称为“治疗师”的医疗小队开出一堆稀奇古怪的药剂，有些口服有些注射，每一种的用量和时间都各不相同，于是将他捞起来的赞助人闲得没事干，依次在那些小贮存管上设置了标签。

等到他的视力恢复，这位高高在上的慈善家再也没露过面。

而他收集起那堆空掉的贮存管，又在休息室内翻找到了少量完全看不懂的纸质书籍——很难说它们是否是故意被留在那里的。其中一些带着原休息室主人的批注，和药管上的手写体标签如出一辙。

他用手指一点点地记住那些笔画的轮廓，就像一只豺狼去嗅闻陌生动物的气息。

加西亚在中等星定居下来时，已经可以熟练模仿对方不经意留下的字体，哪怕是最熟练的鉴定师也未必能够区分出二者之间的区别。

人类是富于想象力的生物，连自己的名字都签不完整的孩子只能出生于低等星，但是优美的花体字往往意味着良好的家境和教育背景。

在学会做人之前，天生的欺诈师已经学会了伪装。

及至他真的理解了文字，七岁的孩子开始疯狂阅读所有能够接触到的东西，无论它们是书本、新闻、智脑上的社交媒体，还是毫无新意的娱乐板块。

他的赞助人给了他一个进入学校的机会，而阿方索也正式开启了自己的社会观察。

人更倾向于被未知的事物欺骗。

这是他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塔夫塔尔的小孩会因为一块不怀好意的糖而咽口水，继而不问缘由地跟着陌生人走。

因为糖实在是太甜了，比所有他们能想象到的东西都更富于吸引力。

可中等星的同学不会，这些人的生活环境相当优渥，往往免于物质方面的匮乏，所以他们更容易因为那些从未听闻的、目眩神迷的故事而惊叹。只是一些小小的谎言，就能够令那些叽叽喳喳的“朋友”聚集在阿方索的身边，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毫无掩饰的崇拜。

最开始他们嘲笑对方粗糙皲裂的手指，却又在获得新鲜感后一股脑地围上来，小孩子的恶意和喜爱都如此直白。

在那之上，成年人要难骗得多。

再窝囊无用的成年男女，所见识过的人类也比一个七岁的儿童更多。

他们读懂强装镇定的表情就像阅读一行食品保质期那么简单，同这些人对话得打起十二分的自信和从容，编造一点亲眼见过的事物，同时永远别去夸口自己完全不了解的领域，才能令他们相信面前的小崽子真的出身于一个良好平和的家庭。

所以一切知识都是有用的，它们决定了一个眼下的骗子、未来的政客能够走多远、走多稳。

几乎没有人知道阿方索的真实背景，他那从不露面的资助人显然早已忘记了随手捞起来的小孩子，只是惯性打钱，于是他获得了一个自由度极高的成长环境。

第一本被阿方索看完的书籍是《一百零一种超人气菜谱大全》。

倒不是因为他对食物有任何渴望，而是配图的菜谱更好记住文字，那时他还没有学会麻溜地使用智脑、投入各种模拟学习程序。

第二本看完的书是《加洛林王朝的建筑美学》，那是一本关于旧地历史的书籍，通篇充斥着大量晦涩的专有性名词，记述了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风格和代表范例。

那时他已经彻底搞清楚了最新版本的智脑的用法，开始在学习程序中投入大量时间，以求获得更系统更全面的函授教育，课堂中所获取的有效信息远不足以填平他的需求。

然后他看完了自己的第一百三十一本和第一百三十二本书。

它们分别是《那些在战争中消失的人》以及《暴力推动下的战争》。

学校的图书馆当然免费对学生开放，加西亚不学习的时候就坐在拥有独立隔间的借阅室内看书，或者是去训练馆锻炼。

眼下的时代几乎没什么人还在阅读纸质书籍，大部分校园设立图书馆只是沿袭了旧地的传统，好像“书”这一意象就应该和教育下一代的地方挂钩。

这些噱头大于实际意义的建筑成为了一种单纯的精神象征，也成为了一个个几乎无人涉足的储藏室，里面塞满人类文明的遗骸。

并非所有记录成文的东西都代表着真实，毕竟一些荒诞的戏剧描绘不出维塔大君的十分之一。

真正的奢靡与恶毒从来不能用语言去形容。

但那是第一次，阿方索将两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就像一道启示，也像是某种茅塞顿开的点拨，他在空无一人的地标建筑的隔间内，面对着一大沓悬浮的光屏和寂静的尘埃，突然想明白了长久以来令自己感到困惑的疑问。

——软弱无能的妥协是无法导向和平的，而迎合时代需求的暴力必将催生新的政权。

所以他得学习法律、学习社交、学习搏击与战斗、学习同各个阶层的人做周旋，学习所有能够让他摄取到暴力基础的一切。

被安排好的房东按时线上收钱，对于由自己看护的孩子的行为从不过问，但总体而言这位临时监护人很高兴对方是一名有上进心的小孩。

“你可以尝试申请高等星的大学。”

第二位房东是一位年纪很大的妇人，每天收收房租，领取养老金，摆弄那些罕见的花花草草的同时也给阿方索做做饭。

所有的珍惜植被都被她养得欣欣向荣一片繁茂，这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小乐趣。

“那里的环境要好太多，连太阳和雨水都处于宇宙树系统的调控之下，没有自然灾害，也没有飙升的犯罪率。”

对此加西亚只是轻描淡写地笑笑。

他得回到塔夫塔尔去。

那里才有他想要的一切，那里将燃起一颗微小的火种。

倘若帝国的腐朽根源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各自割据的老派世家，那么他会将所有的贵族和大君、将每一个趴在疮口上吸食腐烂血液的家族和垄断公司，连同那位沙玛努的寝陵一把火烧得精光。

“这里就不行啦。”

他的房东慢慢地将把有的花盆从屋子里搬出来，将那些植物挪到暖和的太阳下。

“人们没有对气候进行彻底改造，一会下暴雨，一会又刮大风，太多珍贵的花都种不活。”

宽阔的绿色叶片舒展，与他擦身而过时，白色的细小花朵舒展。

蓝色的眼瞳轻微扩张。

离开塔夫塔尔四年的某个午后，身处遥远的他乡，他再一次嗅到熟悉的气味。

他的房东夫人将那珍贵又脆弱的盆栽放进阳光里，她说那是一盆白兰，喜欢生活在日光充沛温暖湿润的环境中。

不久之后，他换了新房东，也没有再见过那脆弱的植物。

仿佛他的资助人不打算让这份关系维持长久，也从不留给他任何反向探究的可能性。

又一个三年过去，加西亚放弃了进入高等星就读的机会，带着一只手就能提起来的行囊离开中等星，踏上返回故土的旅程。

等到维塔大君的统治被推翻，等到交换战俘和绕后暗杀的行动告一段落，等到被称为反叛军和雇佣军的零散部队正式更名为塔夫塔尔革命军，他再没从任何一位帝国的贵族或是联邦世家成员的身上闻到相似的气息。

那并非常见的香氛。

三千亿的庞大财富足以烧昏所有人的脑袋，阿方索·加西亚除外。

他的资助人确实不想学维塔大君那样睡一个孤儿，那是蠢货和蛆虫才会贪图的事情。

他的资助人野心远在那之上，看重的是一份名头和一份商品属性，对方想要养出一支最为庞大的私人军队、想要从帝国的分裂战中捞一杯羹。

塔夫塔尔大平原在对地表打击型武器佐勒菲卡尔的轰炸下灰飞烟灭。

所有同步转播的画面将在帝国的每一个地下频道中流传很久，哪怕无能的帝王连同那些气急败坏的垄断财团删除了一遍又一遍，视频还是会如同雨后的野草般冒出来。

哈默拉在进行新武器研发时永远遵循着最严格的保密协议，针对联邦天之琼的反打击计划持续了多年，除了阿拉穆特的矩阵之外，佐勒菲卡尔这样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第一次步入众人的视野，足以引起轩然大波。

已经从行动小队的队长升任副指挥的胡塞早在几年前洗掉了脸上的刺青，起码看上去正经多了。

这位脑子不太行的家伙确实在革命军领袖的命令下，努力读了一点书，堪堪到达勉强摆脱文盲的程度。

鸡冠头的男人将光屏整个塞进同伴的手里，一屁股坐在加西亚的身边。

“猜猜他们查到了什么？”

胡塞在咧嘴笑的时候显得更随意，如同矿坑底部的石头那样缺乏任何雕琢痕迹，那些眉钉和唇钉全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咱们的赞助人通过塔夫塔尔矿业公司洗了一大笔钱。”

“帝国的屠城行动差不多搅翻了天，塔夫塔尔矿业公司整个陷入混乱，没来得及销毁所有信息，才露出马脚来。”

年轻的男人挠挠头鲜红的头发。

“这是你想要知道的事情吗？对你挖出那位神秘慈善家有帮助吗？”

阿方索也笑起来，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光屏。

“是。”

他做出一个折断的手势，像是掐下一株植物的花朵。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

人类还没有从余韵中缓过来，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枚皮带扣。

冰冷的手指一遍遍地抚摸他的脸颊，擦去那些汗水，同时轻按他的嘴唇。

像是一串通过肢体接触传达的隐秘亲吻。

卡兰没有说话，就那样笑着看过来。

他们谁都没有出声，只是紧紧地挨在一起。

直到金棕色的眼睛因为困倦而即将闭合，朗慢慢地覆盖住了伴侣的手背。

他一直没有放开自己亲手解开的衬衫夹，像是摘取了一颗星星那样疲惫又兴奋，仿佛太多年沉淀的岁月在这一刻消解融化，恢复成鲜活的姿态。

“小叔叔。”

他没头没脑地又喊了一遍。

“嗯。”

这一次卡兰给出了回应。

紧紧地抱着自己的人类，星舰主导者并未移动身体，只是凑近一些去吻对方。

朗的动作磕磕绊绊，抬手去触碰对方的颈项和头发，然后沿着侧脸仔细地摸一摸。

“我很喜欢你，卡兰。”

他说。

“非常非常喜欢。”

他重复了很多遍。

“喜欢到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苍白的指尖摩挲着对方右腿的伤口处，旧地的帝王枕在对方的肩头。

“我也喜欢你。”

这并非谎言。缺乏情感的怪物、阿卡夏的同源者从不说谎，他曾想将虚假的爱假意重复一千遍一万遍，但现在它们成为了真实的一部分。

“我们明天去见一见卡特和霍斯特。”

朗慢慢地说，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哑。

“然后我们去挖那些附属研究院的墙角，拿到你想要的独立基库，再带走所有的猎犬队员。”

卡兰静静地听着那些想到哪说到哪的计划。

“好。”

“再然后我想办法拔掉整个科学院。”

悉悉索索地互相碰一碰，像是一只大型猫科动物拱过来。

朗的眼角眉梢都含着笑：“等到联邦和帝国不再那么混乱，等到一切安定下来，我会挨个寻访所有旧部的家属。做完这一切，我就同你一起去旅行。”

“我去找一份对身体要求不那么严格的工作，挣很多很多的钱，让你可以随便买任何喜欢的东西。”

浅色的眼眸无声地看过来，长久地注视着高兴的男人。

“好。”

卡兰的手指轻点对方的掌心，像是画下一个符号，又像是没什么意义地挠上一挠。

“我得注意管理一下自己的健康。”

人类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否则在未来的某天，如果失去对你的吸引力，我真的会大受打击。”

沙哑的话语宁静又温柔。星核能源的污染已经拔除，但是那些隐性的损伤终究会留下后患。

“我要活得长一点，才能多陪你一点。”

“朗·苏。”

这是旧日的帝王第一次喊对方的全名。

卡兰抬头看着他。

“我的意识无法永远维持下去，它们总有被磨损殆尽的那一天。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我作为人类的那一部分比想象中的更为坚固，但并非永远。”

“一旦我成为无数意识碎片中的一个，那样的我将不再是我，祂会成为与卡兰·苏利耶完全无关的存在。”

“这世界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事物，一切都将走向消亡。”

“所以……”

祂的半身陷入无法自洽的逻辑中去，像是正在从遥远的过去被迫习得一个迟来的分离。

在理解到自身与亚历克斯的关系前，法赫纳已先一步感到痛苦。

而他们都将经历这样的告别。

“卡兰，你——”

将自己的人类抱在怀中，在对方说出完整的语句前，前星舰的主导者便安抚般地拍着对方的后背，将音调放得很轻。

“所以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

“等你度过长长久久、平安无忧的人生，我们会前往卡姆兰，见见你深爱着的另一个故乡。”

“到时候你可以看一看我真正的样子。”

卡兰的声音里含着笑，他直视对方澄澈的金棕色眼眸。

“而我也在此收回自己曾经的话——我不要你一生的轨迹沉入我的怀抱，你再也不用踏入阿克戎的长河。”

“这次换我跟着你离开。”

他说。

“我同你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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