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有病 第14章 第十四章

最后一场蹈舞结束了，钟声接连响三下，围在承天门下的百姓纷纷手拉着手，这意味着官府出面聘请的百技、百戏、舞龙舞狮等表演也要开始了，她们要继续去热闹了。

承天门之上。

殿外的官员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着闲话，等候座位复原。

殿内长安坐在位置上一口闷了汤太监早已吩咐好端上的药汤，一只手被年轻的女医诊脉，身旁站着太子与几位不得已站着的王爷。

“长寿如何？”女医将手收回，太子赶忙出声，年长的几位王爷也一副担忧地样子看着女医。

女医年纪不大，有些慌张，却还是口齿清楚地回话：“回禀殿下，郡主有些受了凉，体内虚热，需得早些休息。”她还未经过师父提点，并不清楚在大好的日子是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三位王爷看了一眼女医。

太子催促侍女给妹妹披上衣服，柔声说：“长寿，你先回府吧，早些睡，明日不是和阿耶约了逛坊市吗？先回去，一切有大兄在。”他不容拒绝的示意长安的四个侍女，多看了吴雅一眼。

吴雅心中一跳，不知怎的后背有些发凉。

长安点头，她自来宴会就没有全程待过，知道身子骨不行，起身时看了面前的女医一眼：“大兄，这女医医术不错，就是年纪轻了些，等过些年可否请示阿耶送到我府里当值？”

太子随意点头，“好，一会儿大兄去和阿耶说，让司药监的好好教教，到时候送你。”他自是清楚长安府中不缺大夫，一个小女医没什么。

长安对着几人行礼：“各位兄长，长安告辞了。”

“去吧，早些休息，明日不必起来太早，仔细头疼。”太子稍微大声嘱咐。

长安举起手挥了挥示意自己听到了。

“你们也去忙吧，今儿个难得好日子，没有雨，你们也去和臣工们叙叙旧。”太子说完并不看几个弟弟骤变的脸色，大步上了御阶。

留下几个王爷面面相觑，他们都各有各的小心思，本就心怀鬼胎，如今被太子轻描淡写这么一点，就更加慌张。

想要回府和属官琢磨琢磨太子的话音，可却没有长安在阿耶那里的好待遇，只得强打着精神，压下心虚，和想要结交的官员交往。

今日多位官员，尤其是身兼重任的大臣，都发现三位王爷面色不好，眼神飘忽，和圣人身边丰神淡雅的太子相差甚远。

不约而同的在心里嘀咕，怪不得圣人偏爱太子，今日太子共跳了四场蹈舞，早上祭祀时一场，晚上三场都气宇轩昂，见之令人心生好感。

三位王爷不过晚上两场就怎的如此疲惫？连几位小皇子还不如，实在是令人唏嘘啊。

三人自是不知重臣们的想法，他们只觉今晚宴饮度日如年，吃酸不说还要被太子恐吓，阿耶不理，阿娘也不理，心中酸楚不知与谁诉。

“你又吓唬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弟了？”圣人见太子神情愉悦地走上前，几个儿子神色呆滞，就知儿子又戏弄几个弟弟了。

“看您说的，儿不过是和弟弟们说个笑话罢了。”太子笑意更甚，坐在阿耶身旁轻快说。

圣人闻言眼里笑意更深，伸手虚点：“你呀，也别老盯着他们吓唬，你还有几个弟弟呢，就连你几个妹妹除了长寿，其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谈笑间指点着儿子，太子眼里闪过精光，明悟，“好，儿之后会好好友爱弟妹。”

见太子明白，圣人心里为他的聪明欣喜，“长寿可是回府了？”

“是，长寿有些受凉了，儿就做主让她先回府了。”

圣人点头，很满意儿子的做法：“好，早些回去也好，外面夜深了，更深露重，你帮阿耶把今日赏赐送给她吧，也省的让老汤多跑一趟了。”

汤太监顺势感激地笑，感念圣人对他的恩德与太子的礼遇。

太子颔首应好。

“对了，再去看看，那个韩家小子到底让谁绊住了，回来告诉朕，朕先为长寿出口气。”圣人的话听不出一丝情绪，太子心中已然明白，阿耶要借着这个机会给长寿出气的同时做些什么，慎重点头，带着随侍宦官和几个侍卫出了殿。

拿着汤太监递来的螺钿妆匣，下了宫门。

大殿内关注太子的人很多，因此不多会儿都知道圣人让太子离开了，一时心思各异，眼神翻飞，只猜测着到底是圣人厌了太子还是派太子做什么去了。

其中一人眼中有些忐忑，隔着人群看向一直沉稳的人，心中安定，垂下眼皮，借着喝酒掩住神色，再抬头时已看不出任何问题。

“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长安刚坐上停在城门道里的马车就听到外面传进来问安声。

“大兄？”她一把掀开车帘，露出被马车烘热的粉面，诧异地问。

太子轻微一笑，他对长安的态度比几个兄弟好多了，柔声半弯腰将脑袋靠近车窗。

“哝，你忘拿这个了，阿耶专程让我送来给你。”他将手上的妆匣从窗户递进去，不让妹妹伸手受冷。

长安笑容灿烂，正准备打开看看，太子阻止了：“先别开，夜里冷，你放下帘子，隔着帘子说话也能听到。”

他将人按着脑袋塞了回去，又将帘子拉严实，才好整以暇开口：“你那个驸马之事你不用担心了，大兄派了人，你回府就能看到，阿耶在里面等着阿兄回去给你出去，你莫怕，一切有阿耶和大兄在呢。”

太子温和的说完，面上带着真切的笑意：“你只要好好儿的，就比什么都好，阿耶和大兄也会高兴。”

长安在马车里没有打开妆匣，伸手抚摸着上面特意吩咐的‘神女图’，听到太子的话，她眼眶微红，不出声的大笑着，牙龈都漏了出来：“呼，好，我都听大兄和阿耶的，我回府就好好吃药，睡觉，你回去告诉阿耶，长寿才不是那等不识好歹的人，你们说的话我一直都是记在心里的。”

“哈哈哈，好，大兄知道了，你回府穿得厚些，大兄也发现你瘦了些，好好在府里养养，明儿个要是懒了就送个话进宫，阿耶也不是非要你撑着身子陪他，还是你自个儿最重要。”太子说完就接过身后宦官递来的荷包。

他小心地掀开车窗一角，将其递了进去：“拿着，今儿我们长寿郡主可谓是翩若惊鸿、宛若游龙①。惊艳全场啊，每年清明宴饮之后郎君、娘子嘴中、口里念得都是你了。”他调侃的说。

长安从他手里扯过荷包，轻哼一声：“哼，大兄也不差啊，哪年少得了你，今年你已加冠，想必不久后就能听到阿耶选嫂嫂的好消息了。”她嘴角上扬，不肯落入下风。

不料外面的太子神色却是一征，许久未说话。

“大兄？”长安不解正要掀开帘子望望人是不是不打招呼就走了，却被人按了回去。

太子滚烫的手掌比长安的要大得多，也烫的多，“莫要出来，回府吧，时辰也不早了。早些睡。”他只觉手下隔着软帘的手，要比之前看到的小很多，心中七上八下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儿。

只好闭眼狠吸一口凉气，胸腹处的热气与心中万般心思都被压下，冷静的说。

“哦，好。”长安觉得今晚的大兄有些奇怪，不由问到：“大兄可有不适？”

“无。”太子面上看不出一丝多余情绪，门道两侧挂着灯笼，却还是昏暗，身子一侧隐如暗色，眼神无悲无喜。

“那就好，我先回府啦，大兄也早些回去陪阿耶，殿里暖和些，夜里春风还是凉些。可不要受寒了，药汁子可倒人胃口了。”长安记得大兄打小就不喜喝药，总要阿耶哄上许久才肯喝上一口。

太子似乎被春风吹得僵硬了，声音也有些失真，长安只听到一声：“好。”就再听不到其他话。

她在车里鼓了鼓嘴，认为太子受寒了，她高声叫：“小时子，小时子！”

“唉，嗳，嗳，奴婢在，郡主您吩咐。”太子身后五步远的宦官小步跑过来，弯腰比太子低上许多，看着太子，得到太子示意才肯回复长安的话。

长安没有在意他回话迟了，小时子是大兄的宦官，只要他听大兄的就是好奴婢。

“你快去，去找个医术好的御医，给大兄看看，可不要受凉了，后日可是大朝，也给阿耶和阿娘耶耶也把个脉，天气多变，可不要为了吉利把人的身子冻坏了。”她仔细嘱咐着太子的贴身宦官。

在外面候着的吴雅却只觉奇怪，看时宦官这样子是没少被差使啊，太子面上也柔和了许多，嘴角多了很多柔情。

突然，脑中一个念头蹦出，她忙再将头低下，不敢泄露一丝眼中的情绪。

絮絮叨叨的声音还在继续：“你再和老汤商议，煮上一锅姜汤，趁热给今日赴宴的都上上一碗，就说是阿耶和太子感念诸位辛劳，特意吩咐御厨做的，老汤会说话，让他说得好些，好让他们都承情，知道吗？”

明明是在说着谋划人心的事，可长安实在坦荡，将一切都摊开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太子笑意更多，无奈地摇摇头，心中一片暖意。

他隔着帘，似乎在看那个为他们父子两个操劳的妹妹。

“等宴完了，也给侍候的宫人、宦官都煮上一碗，大好日子不可受冷了。”长安继续说着。

小时子心里温暖，忙顾不得郡主看不到的使劲儿点头应是，怪不得师父喜爱长安郡主，人家跋扈可从不跋扈到他们这些可怜人身上。

“好了，好了，长寿再说下去，天都要亮了。”太子打断了长安的絮叨。

他这话夸张了，距离天亮还是有两三个时辰的，长安住嘴，知道时辰确实不早了：“哼，我不说，宫里也没人想这些，你和阿耶还不被他们欺负死！”她嘴里嘟囔着‘不识好人心’什么的。

太子轻笑：“好，好，好，是大兄错了，错怪我们长寿了。”

“哼。”长安可没那么轻易就原谅他。

太子好笑地摇头，手轻叩窗沿，发出沉闷的声音。

许久听到里面传来更响的扣窗声他才停下，嗓音清亮：“哈哈哈，你呀，早些回去吧。”

长安虽接受了他的歉意，面上却不显，从车里飘出一声：“嗯。”

太子往旁边让了让，示意车架可以走了。

长安郡主显眼的车架伴随着马车哒哒哒的声音走远了。

太子站在昏暗的门道里望着她远去，谁也看不到他脸上复杂的神色。

小时子跟在他身后，一起隐在暗处，不发一丝声音。

良久，太子动了，他说了一句：“凉些好啊，凉了就清醒了，也知道自己该要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说对吗，小时？”

小时子腰弯得更深，走上前，确保自己视线只有主子的鞋子才开口：“奴婢愚笨，只知道适才郡主吩咐之事，一直在心里默记着，唯恐落了一言半句让郡主失望。”

太子视线移到他身上，他更加恭敬了。

很快太子又看向别处，听到了承天门上丝竹之声，城内鼎沸人声。

他缓缓呼吸，“是啊，你说得对，孤是太子，阿耶和长寿还要靠着孤。”

“走吧。”他转身挥袖的动作利落又畅快，仿佛要将什么从身上甩出去。

太子走远了。

门道内两人背道而行，各自走上归家之路，只是夜风微凉，春风轻柔，唯有墙上摇晃的灯笼依旧兢兢业业工作着，为漆黑的城门道照出一些光亮。

大家初一快乐！

①：曹植《洛神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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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殿内众人心思异，门道两心别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