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不必自责,这件事我来到姬上身边,便早晚会知道。”君宁叹了口气,“王者不易,我看得明白,更无意参合到里面。虽然来到北樊就是为了出人头地,但绝不想以这种方式。不然,我早就光明正大地与姬上认亲了。”
“的确……您这张脸,还有眸子,就算没有玉佩也……”
“玉佩?”君宁敏感地问道:“你找到我当了的玉佩了?”
听到“当”字,鲍回嘴角便抽了抽。“王女独一无二的信物,您竟然说当就当了。姬上真是好魄力。”
“都要饿死了,还管什么玉佩?能活下来最重要。”
君宁说的轻巧,但落在鲍回耳朵里却无比沉重。
想起打探到的“尹氏兄妹”这一年多的经历,颠沛流离,为奴为婢,几经生死。她的姬上虽然也每日举步维艰,但和他们相比,就显得强说愁了。
面前的少女异于常人的早熟,或许也源自这份磨难。
“多说无益,姬上现在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君宁笑道,“我现在就是个普通士族孤女,难得得殿下爱重,自然要好好把握机会有番作为了。殿下现在境况艰难,某虽不才,但总能帮她出份力的。”
“我查过你在齐氏的经历,的确是有些有本事。但你要知道走商和从政并不相同。而且,我又怎么知道你不会投到其他人帐下。”
鲍回一直处在高度防备的状态,对面的少女几乎还是个孩子,但谈话间似乎并不比那些常年混迹官场的老油条好对付。她总是眯着眼睛对你笑,雾蒙蒙的眸子偶尔闪过琥珀色的光,让鲍回想起当年偶然一见的那名男子。
多智近妖,她当年就因王上对她父君的过分宠爱而心生警惕。听到他们父女丧生火海,虽然唏嘘,但也暗自欣喜了许久。现如今,那个男人的女儿竟又从地府里爬出来,还在这时来到姬上面前,她怎能不提起一百二十分精神对付。
君宁靠在墙边,并没回答鲍回的责问,反而问道:“说起来,府丞大人这次来是想怎么对付拙某呢?还像上次那样……杀掉吗?”
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鲍回沉默半晌道:“上次是在下一时情急,您终究是太女之妹,北樊的正统继承人,在下是不会取您性命的。”
“不取性命,但却有法子让我生不如死。”君宁嗤笑道。她相信对方是忠臣,不至于让王室血脉断绝。但她更相信鲍回绝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她的宝贝姬上。
似乎正被人戳中心事,鲍回脸上有些尴尬。她又抬头好好打量了一遍少女。
“姬上说的没错,我是存了这等龌龊心思,也不会以此为荣。若您真是大王血脉,我本想将您软禁起来,待生了子嗣,便充作姬上之女。姬上多年无子,地位岌岌可危,这是稳定人心的最好方法。”
“软禁?怕是不单软禁,还要将我毒哑毒聋,手脚折断,只做个能配种的工具。待到生下王孙,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处理了吧!”
鲍回脸红一阵白一阵,眼中又起杀机。君宁知道单凭自己身手未必对付得了她,而且在太女府日久天长,对方身在高位,保不准何时就要着她的道。
“府丞大人,我本想在太女身边安静辅佐,但大人却次次相逼,我这身份,怕是早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不如今夜我们就去找太女殿下,把一切讲明了。我不必再藏着掖着,也让殿下看看,她敬重的阿姆,究竟对她仅存的妹妹做了什么!”
若处于安全考虑,君宁不怕让仲谦姬知道。对于臣属啊,姐妹啊,仲谦姬就是个传说中的烂好人。即便知道会对自己地位有影响,但她绝对以樊国为先,以大义为先。更何况,当日在山中,她就表现出对太女之位的逃避。
鲍回显然也知道这点,她咬着牙,狠狠瞪着面前的少女。“姬上方才还说对太女之位毫无兴趣,怎么这一会竟要出尔反尔了?”
“那是在对生命无伤害的前提下。我求存不易,更不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活着。既然大人非要逼我,那我也只得放手一搏了!”
“你——姬上是你亲姊!你这是在害她!”
“现在你到想起是我亲姊,方才怎么没想想我是她亲妹?”君宁在昏暗的灯火下冷冷道:“别说的好像我薄情寡义,逼我这么做的是你自己!”
“你——”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鲍回全身筋肉紧绷得几乎断裂。半晌,她慢慢地僵硬地举起手。
“我鲍回愿以性命发誓,此生绝不会对姬上有任何不轨之行,请姬上保守秘密,莫要让太女殿下,更加艰难。”
“用太女殿下的性命发誓。”君宁冷酷地道。
“殿下带你不薄,你竟然——”
“府丞大人,我说过,此事并不在我,而全都在你自己的选择。”少女的表情隐藏在晦暗的灯火中,琥珀色的眼睛仿佛夜中伺机潜伏的野兽。“我身边不仅只有我一个人,我不能不谨慎。若你守信,又何恐多发一个誓言?至于姬上子嗣一事,我尚未成年,此时谈起未免为时过早。比起这些还不着边际的事情,殿下不如联手孔章侯,将她的幼女或孙女过继为养女,这样既不会导致血脉混乱,又多了一名强助。孔章侯这些年风评颇佳,又是王室血脉,此时与她联手并不吃亏。至于以后的事,待上将军萧戬势力瓦解,再来计较不迟。毕竟,孔章侯与王上尚且顾及同宗颜面,而上将军与王室,却像是不死不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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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都这些日意外地躁动起来,只因长年三足鼎立的太女派、上将军派和孔章侯派忽然搅作一团。较为弱小的太女派和孔章侯派逐渐靠拢,而将上将军一派孤立起来。
这天,太女府迎来了几名小贵客。孔章侯长女永元姬滕寿,带着次女滕孝和幼女滕织到太女府联络感情。滕寿滕孝被太女带着处理政务,而滕织则被丢到场院里与门客们“自由交流”。
滕织年方十一,虽生了滕家的身高,却比年长的姐姐们更有横向发展的趋势。两颊仓鼠一般,很有些圆鼓鼓的,在日头下晒久了,就出现两团孩子特有的红晕。
女孩浓浓的两道眉中间折了下,像两道厉害的小闪电。虽然年纪比君宁还小半岁,但因生活优裕,猛一看去倒反而显得年长了。
滕织被门客们缠了一会,有些无聊。嗡嗡的恭维声像躁动的蝉鸣,好吵。
她愤愤抹了把汗正琢磨着开溜,忽然看见西北角屋子里走出了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的小姑娘。明明梳着未成年的垂鬟髻,却穿了士人女子的深衣长裙,长得还秀气得跟男孩子似的。滕织当时就来了兴趣,不过碍于王族的装逼习惯,她走近对方屋檐下的桃树,装作琢磨树上的小青桃,心里却急巴巴地等着对方来跟她打招呼。
君宁前些天和鲍回达成以保守秘密换取助她“出人头地”的协定,由此多了许多额外功课,每天忙的头晕脑胀。她倒是看见了站在屋门前的贵族少女,以为是哪位姬上带来的随侍,远远欠欠身,转身就走。
滕织一见急了,这么好的新玩具怎能被她跑了?连忙就要跟上去,没想到转身太急,左脚绊右脚,一下摔了个马趴。
君宁听见身后“啪叽”一声响,反射性的回头,只见刚才还人模狗样的小贵女乌龟似的趴在地上,肩膀还一颤一颤。
——她该不是要哭吧……
已经受够熊孩子的折磨,君宁很想装作没看见,还没等她以百米冲刺速度回屋避难,那个准·熊孩子忽然唰地抬起头,挂着两行鼻血,却还挤着脸笑嘻嘻地说:
“哎呀,摔倒了啊!啊哈哈哈,好神奇啊!”
……神奇你妹!
若平常君宁少不得要谨慎地和她客气一番,但或许是女孩的气息太无害,让她懒着做了这表面功夫。
何况,以她上辈子的苦逼经历发誓,和这只生物扯上关系绝对超麻烦的!
君宁向她行了一礼,带着十成十地敷衍微笑道。“在下现在有公务在身,不能随侍贵女,请贵女恕罪。在下告退。”
说完,风一样的进屋,关上门。
还没喘口气,忽然听见半开的窗外传来超级惊奇的声音。“哇!这就是你的屋子?好小哦!难道这只是个外堂?”
抱歉啊,屋子这么小。别说外堂连寝室都是用屏风隔出来的哦!
君宁抱起要处理的书简,无视趴在窗口,兀自喋喋不休的女孩,径自进到了无名的厢房。厢房没有窗,关上门,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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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新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