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黑黢黢的山林褪去夜晚狰狞的外衣,变得乏味而寂寥。外面隐隐约约开始有人的声响,是到该动身的时候了。
“阿婆,不知道附近有没有更隐蔽些的住所。我们三人遇到了些麻烦,再留在这儿恐怕也会给您带来不便。”
“哦哦,娃子想找个更难被找到的地方对吧?”老妇笑呵呵的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朝着山上往里走,就有一条猎户们用的小路,顺着走两个时辰就能找到个打柴歇脚用的小窝棚啦。”
“那您知道翻过这座山能到哪儿吗?”
“这个……大概是长生镇吧?”老妇不好意思地呵呵几声。“具体是哪儿老婆子也不知道,好些年没出这山坳坳,记不清啦。”
“多谢阿婆。”向老妇道过谢,君宁将马上的随身衣物挑朴实又保暖的拿出了几件,又留下一大包豆饼。省些的话够他们一家子吃一两个月的——到时春暖花开,日子便不难熬了。
“阿婆,这些饼子和衣服先藏起来,等过些日子再拿来用。”君宁又把能想到的叮嘱了他们一番,将附近的痕迹清理干净。
“阿婆,请您保重身体,等过段时间阿拙一定会再来看您的。”
“哎哎。”老妇颤巍巍笑着,将他们送到门口。临上马前,老妇突然拉住君宁衣角。
无名吓了一跳,就想拔剑,君宁连忙伸手制止了他。
“娃、娃子……”老妇磕磕巴巴,眼神里有些畏惧,但却没松开手。
停下动作,君宁微笑着回过头。“阿婆有什么事?”
“娃子,你们是哪里的大人物吧?”眼睛在他们身后的马上溜了一圈,最后又回到面色沉静的少女。她一直浑浊的老眼渐渐燃起火光。“老婆子年轻时进过几次城,听说只有了不起的贵族大人和大将军才能骑马。娃子们是大将军吗?”
“呃……”尴尬地瞅了眼昏昏沉沉的谦姬,“我想应该不是……阿婆是要打听您女儿的消息吗?如果有名字的话我可以记下来,找机会帮您打听一下。”
“不不,不是俺家丫头的事。”老妇连忙摆手,“娃子一看就是有本事的,又会骑马,又会说了不起的士贵夫人们才会说的话……如、如过以后娃子长大了,能和都城里的大王陛下说说,让我们过上冬天有衣服穿,不会饿死的好日子吗?”
君宁张张嘴,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嗓子里,令眼睛都变得酸楚。
她看了眼还在昏睡的谦姬,点点头。
“……嗯,我一定和她好好说。”
告别了老妇一家,他们沉默的走在山道上。君宁虽然逃亡中也有过吃不上饭的日子,但那到底是“急”,而不是真正的“穷”。
一家整个冬天只有一件衣服穿,只能靠清汤野菜糊充饥,但却还是会把遇到困难的旅人迎进门里,分享他们的温暖和食物。
即使是看不到边的绝望,却仍期望着未来的,幸福的好日子。
——如此倔强而淳朴的民族。
搂着昏睡的谦姬,君宁叹了口气。
——好沉重。
但如果要成为上位者,就要勇于担起这份沉重。然后,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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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上,先在这里躲避一会吧。”将昏昏沉沉的谦姬抱下来,君宁觉得最近她已经从病秧子升级成专业看护,外加天下女壮士了……
谦姬一直在发低烧,以她的体质,君宁真怕一直赶路她就这么挂掉。
“拙卿,对不起……明明让你们和我同行是想少些危险,却没想到反而拖累你们了。”女子强挣着支起身,没说两句话又开始咳嗽。
无名用鼻子轻轻哼了声,仿佛感到气闷似的背过身。
“姬上,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体力。”用雪水给额头降温,又用厚披风将她裹了几层。君宁擦擦手,有些忧虑的看向屋外。
时间又过了差不多三四个时辰,那些人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来了。不能指望山下的老妇不透漏自己的行踪——毕竟她没义务,也没能力保护他们。那么,就要争取到尽可能多的时间。
——不管怎样,决不能在这里干耗着。
少女站起身,无名抓着剑,也一同站起来。
“你——”
“你要走?”少年抢先说道。
他的脸色阴沉,回头看了看还在半昏迷状态的女子。“我跟你一起走。”
他是真的打算抛下谦姬。看着他的眼睛,君宁心里有些发寒。
没有一点留恋,没有一点愧疚。非常果断的抛弃了她——即使在几个时辰前,暗一才刚刚为他们而死。
“无名,我的确要走,但只是为了争取更多时间。”抬手制止住少年的话,君宁语速缓慢但不容辩驳地说道:“我知道你会说我盲勇,但我考虑过,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法。我不会傻傻的和他们正面冲突。你知道,我很会保护自己,从不做没有胜算的事。”
“总之我说什么都没用了?”少年咬着牙根,恶狠狠的说道:“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擅自的做决定,自说自话,好像全天下就你最聪明似的!你这个混账女人!”
“呵呵,抱歉啊,无名。”君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总是说这些任性的事——所以,你能相信我吗?”
少女嘴角虽然笑着,但眼睛里却毫无笑意。无名有一瞬间真想宰了地上晕着拖后腿的女人,反正荒山野岭没人看见。
不过,对上少女琥珀色的眸子,他又觉得自己那些黑暗污秽的想法早就被看清了。
“嘁——”
少年扭过头。
“你要想为她送死我管不了,但如果真到生死关头,我可是会毫不犹豫抛弃这女人的。”
“嗯……谢谢你,无名。”握住少年的肩膀,“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不管多少次。”
翻了个白眼,无名抱着剑背过身,不再理她。君宁苦笑着抿抿嘴,转头时正对上谦姬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姬上……”
君宁有些尴尬,毕竟当着人家面密谋,还很干脆地无视了她这个“主上”的意见。就算谦姬脾气再好,怕也会在心里留下疙瘩吧。
“拙卿。”
君宁温顺地走上前,跽跪在她身边,谦姬的手搭上少女的膝盖。
“拙卿……共富贵易,共患难难。或许你觉得我此刻说的虚伪,但我从没把你当做一个用完即弃的棋子,或是什么可以用来牺牲的人。”
女子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寒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我所背负的从来不是我想要的。但我没办法,我别无选择。有时真想有谁能代替我活下去,这种日子实在太痛苦了……”
“姬上,请不要说这么软弱的话。”握上女人苍白的手,君宁的手掌粗糙但干燥,带着稳定的力度。“没有谁能代替谁活着。您还有您的门客,您的臣民,他们都要依靠您。既然享受了地位所带来的尊崇,那就也要担起地位加负的职责。姬上,从今以后,我们也会是您的职责,所以请您务必坚强一些,找到前进的路,这样跟随您的人才不会迷茫啊。”
寒风穿过稀疏的草壁,幽幽地吹了进来。女子闭上眼,睫毛轻颤。
“……真是丢脸啊,竟还要被小儿安慰,我这个主上可真是……”她微微弯起唇,脸上带着温和,但苍白如纸的微笑。“你是个了不起的孩子,你的路绝不会仅仅停在这里。说实话,如果你是我的姊妹,或是我的女儿,我大概就能彻底解脱了……”
“姬上!”
“好好,我知道,不能逃避。”缩了缩肩,谦姬此时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虽然很抱歉,但以后你就可能要跟着我这个没用的主上了……我会努力不被你绝望抛弃的……”
失笑出声,君宁真怀疑面前的女子真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万之上的女人吗?该不会是从哪找来的代替品吧……
“姬上,您真的是……”
意识到时话已经脱口而出,君宁难得幼稚的捂住唇,正对上女子如同晴朗天空般包容的,清澈的眼睛。
“没错,就是我。”女子轻轻启唇,“北樊国现存唯一的王女,大概也是最没用的太女,滕良——仲谦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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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谦姬——樊国太女,北方铁壁,大景四分之一国土的唯一继承人。
本代北樊王滕静子嗣稀薄,活到成年的一共二女二子,但如今剩下的,除了远嫁南尧的长子孟樊君滕御籍,就只有二王女滕良——滕仲谦了。
仲谦姬作为一位王姬来说很平凡,既没什么惊世的才能,也没有骇人听闻的恶习。但是作为太女来说,她就很不平凡了。
应该说,她是当代最幸运,也是最倒霉的太女。
仲谦姬父君位列西贵君,仅次王后,乃前任左将军遗孤,生前很得樊王敬重。她业已及冠,没有任何姐妹,无论是贤是愚,都是毋庸置疑,名正言顺的太女。
然而,与此同时,她父君早亡,父族式微。北樊王懦弱,外臣跋扈,大权旁落,最要命的是,她成婚十余年膝下空虚,竟连一个子嗣都不曾有。
太女体弱,膝下无女,如果她死了,那么王位就自然落到上一代王姬,或是王子们的子嗣身上。
而上一代除了北樊王,剩下仅有的两名王亲,一位是樊王同父胞弟孝惠君,嫁给了权倾朝野的北樊上将军萧戬。而另一位为奴隶所出,睿智贤德却血统微贱,无法继承王位的王妹孔章侯,滕非。
无论是谁,都绝不会希望仲谦姬活太久。
说实话,君宁一直暗暗祈祷她只是个身份尊贵的王室近亲,因为身为北樊太女的这条路,实在太难走。
——而且,几乎看不见希望。
“姬上,我明白了。”压下沉甸甸的心绪,君宁努力露出宽慰的笑容。“这些朝政上的事,等我们安定下来再说不迟。先要度过眼前这一劫。”
她脱下披风,解开未成年女子的双鬟髻,绾了一个与谦姬相近的单髻。虽然身量尚未长成,但冬季衣服宽大,戴上兜帽也看不分明。
“姬上,当下若想一路直回襄原恐怕不现实。属下方才看过地图,长生镇附近的与您的封邑燕山郡倒离得不远,不如先由属下扮作姬上,将追兵往襄原引上一引,姬上与无名则转道燕山郡,属下随后与您会合。”
“拙卿,你不通武艺,年纪又小,这样岂不让你平白送死?”仲谦姬摇摇头,“暗一他身为护卫,是职责所在。而你是我士卿,出谋划策才是你长项,怎能与刺客们舞刀弄剑呢?”
“要不然……我去吧。”
无名在后面冷冷地说。他的眉毛都拧在一起,似乎要生咬下谁一块肉。
“我和姬上的身材差不多,武功也比你强,又不懂什么谋略,天生只能出把力气。去当个送死鬼再适合不过了。”
虽然话中都是刺,但君宁还是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这还是那个只要自己活好,其他人爱死不死的无名吗?他竟然主动提出要拿性命去冒险!
“无名……你……”
“你什么?”少年竖起眉,没好气地说:“告诉你,你最好现在就答应,保不准下一刻老子就反悔了!”
“……真是疯了……我一定是疯了……”转过头,少年不住地碎碎念。
“……拙卿,不然我们现在就动身吧,我已经感觉好多了。”仲谦姬支撑坐起身,“现在走的话应该还可以甩掉他们,我没事了,真的。”
“…………”
拜托你们不要再让我操心了好不好!!!
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胃,君宁先转向无名:
“有这份心我虽然很感动,但你不会骑马要怎么甩掉刺客?难道用跑的吗?你看看你现在还两腿打颤,能跑得了几步远?!”
“还有……”君宁咬咬牙,把不客气的词硬吞回去,“……姬上。您现在坐都坐不起来,就算上了马您能自己骑吗?您能骑多久,能保证不摔下来吗?”
被训斥的二人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低头不吱声。
“所以说了许多,最有可能让三人都活下去的,还是我最开始提的方法。耽误了这么久,再不走大家就都不用走了。”
君宁站起身,无名被她的散发的“黑气”吓了一跳,不由往旁边挪了挪。仲谦姬张了张嘴,最后也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好了,那我们就在燕山郡的边境柳镇会和。如果五天之内不到,你们不必等我,直接回郡府乌林城。如果有可能,请姬上派出卫士来接应我,如果不行的话……”君宁咬咬牙:“那就说明我拙某时运不济,还请姬上代在下照顾无名了。”
“拙卿……”
仲谦姬紧紧攥着双手,修剪光滑的指甲甚至在掌心刻下几个血印。
“本殿自小亲缘寡淡,及到如今,身旁无一姊妹儿女。当日初见卿,吾便生亲近之感。于是便想着将卿带在身边,给卿看更多的,更好的,日后不管谁坐上北樊王位,吾都要保卿能施展才学,一生官运畅通。但如今却恰恰因为吾……拙卿,今日虽仓促,但本太女以滕家历代先祖在此立誓,日后卿即如吾之亲妹,吾视卿如视己身,永不相疑,永不相负!”
君宁垂下眼,将她的披风往上拉了拉,笑着道:“姬上,我该走了。”
少女利落的背起包袱,拍了拍还在墙角生闷气的无名,临出门时,回头看向微微失神的仲谦姬。
“姬上,属下幼年失怙,从没见过母亲。但您却如姊如母,拙虽不才,但能被您称一声亲妹,此心甚足矣。”
潇洒地转身,上马。抖了抖缰绳,君宁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草屋。
她孤独地来到这世上,邂逅了许多人,又有许多人在她生命中无奈离去。然而,无名却一直留在她身边,让她感觉自己起码身后是踏实而温暖的。
今天,她为保护这份温暖而离开他。即使前路叵测,即使他气她怨她,她却觉得很心安。
……很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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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在那里!别让她跑了!!!”
君宁拐进一座茂密的树林,在灌木丛中左闪右突,又时不时俯身,躲过几支冷箭。
“天权长老,我感谢您……”
——没有您斯巴达式的逃命训练,这一年来都不知要死多少次了。
因为体质练不了外家功夫,于是天权长老退而求其次,对她的要求从求胜,变成了保命。无论是轻功还是应变能力,只要与逃命有关的,都被天权长老好好操练过。
谁能在三里外就从弓弦判断出箭矢的走向?谁能知道怎么被打被砍才能既不失去行动力又不会失血而亡?
所以说,逃命真的是门学问……
带着身上零零碎碎的伤口,君宁使劲夹了下马腹,马儿哀鸣一声,吐着白沫,踉踉跄跄的朝林子最深处钻去。
已经整整跑了十天,追兵意外的难缠,每次她刚刚放慢速度就会有人跟上来,而且没日没夜,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或许原本就是有不同组杀手在调换的。
不管怎样,无论是她,还是她座下的马都已经到极限了。朝着最近的城镇跑去,如果没有马,那躲在人多的城里或许活命的机会比较大。
“该死!往那边跑了!”
马儿载着一个黑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继续往树林里钻,没过多久,一群灰衣人紧接着追过来,惊起林间无数寒雀。
过了许久,被厚厚腐叶遮盖的地面动了动,一个小脑袋钻出来,接着身子,四肢。
“呼……总算甩掉他们了。”
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君宁撒开腿往反方向跑。
“唔……柳镇离得太远了。没记错的话,前面应该是鸣沙城?怎么总有些不太妙的熟悉感……”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君宁出现在鸣沙城中心。她仰头看向整条街写着“齐西XX”的店铺,一时无语问苍天。
“该死的……这不就是齐潘的大本营吗?!”
坐落在燕山郡境内,乌林城与国都襄原中间的鸣沙城,自古便是北樊交通要塞,商业繁华,人口众多。齐氏很早就在这里扎根,现如今有一大半的店铺都是他们的。而传到这一代,齐潘因为很喜欢鸣沙城是太女封邑,常常有士贵往来,又离樊国都很近,无论消息还是客源都是第一流的,于是便在这里盘踞下来。
“……所以说,接下来怎么办呢?”看着来来往往都是齐氏有关人员,君宁有些犯愁,“难道再变回男装回商队去?被齐潘发现会死的很惨吧……”
但要出城的话……
想到几日来的夺命逃杀,少女摇摇头,感觉自己恐怕没有再逃十日的好运气。
“……尹拙?”
少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君宁吓了一跳回过头,呦,这不是熟人吗?
对方也吓了一跳,看见她转头反射性的想跑,又迟疑的停下脚步。
“……你是……尹拙的姐妹?”
来人正是一年多来君宁放在齐潘身边第一颗粽子,紫苏是也!自从他倒霉被黑心拙抓住痛脚后,就开始了心惊胆战,不,是精彩纷呈的人生。虽然最开始觉得紫苏轻浮又尖刻,但日子处久了,不过是个嘴比较坏,有点小聪明却没多大胆子的小男生罢了。
“嘿,紫苏,好久不见!”
君宁自来熟地朝他挥手。此刻,她的笑容尤为奸诈。
不知为什么从没有人发现我少发了一章,难道我的剧情已经实现无缝衔接了吗……今天偶然想看一下才发现这个隐藏的大BU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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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吾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