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不是和你说了吗,先看看情况。”接过少年递来的礼单,君宁将寿礼记载木简上。“而且我们可能在齐氏呆不长久了。有一位贵人想招我二人入府,不管答不答应,近期应该都会到襄原去一趟。”
“襄原啊……”无名若有所思的念着,“你说,如果给你一步登天的机会,君宁,你敢不敢要?”
“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少女失笑,“无论是权利还是地位,都是要靠自己一步步挣来的。你与其每天想着这些莫须有的事,不如多看看书。就知道舞枪弄剑,岂不知一人强不过匹夫之勇,将万人才是真英雄。”
嘁,那也得有人让我将啊!
少年不以为然的应了声,转头寻思起他方才看到的情景。
——保不准,君宁和他一步登天的机会就要来了。
这一回,他一定会许她很好的,很好很好,她一辈子都感念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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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太公的寿宴在一片热热闹闹的恭维中度过,君宁只在远处望了一眼,那是位颇为富态的老人,生的慈眉善目,满头白发拢在皂色纱帽中,对每一位宾客都笑得随和。到了晚上,太公年迈,已早早回去歇着了,只剩下些小辈在中苑大厅中陪客人饮宴。
大厅中场铺着长绒毯,有美貌舞伎表演歌舞,客人身边也有买来的处男子作陪。因为毕竟是男性长辈寿宴,期间倒没什么太淫艳的节目。
君宁不必去添茶倒水,但也侯在大厅旁边花园的小暖房里,以防有什么急事需要处理。由于寿宴,齐府各处灯火通明,不论有没有人在,屋里都点了油灯,远远看去甚是喜庆。
没过多久,宴会里有宾客出来消食,花园里渐渐传来人语声。
“你看见仲齐郎身边那位没有?”两名女子正好在暖房前的回廊停下,其中一名年轻女子操着北方口音,愤愤道:“那可是樊国的‘这个’,就凭他也想高攀得上?真是好大一张脸。”
“卿也别说,齐家目前势头正好,那位近些年反而……唉,只要不求正君,当个侧室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和她一起的令女子似乎年纪大些,从窗纱上映出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那也是僭越礼法!不过一个小小庶民,怎么能痴想着……”
“嘘,小点声,不想活啦!”年长女子低声斥道,“别忘了,那位的死对头也在宴上呢。她也有一半庶民血统,若被她听见了……”
“真是宴无好宴,宴无好宴啊!方才席上就明里暗里给姬上下了好几次绊子。幸是姬上宽和,否则闹将起来,我们这些附属国的士贵,岂不又要左右为难?”
“唉,北樊也要乱起来了。君不君,臣不臣,别是走了安陵王室的老路……”年长女子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姬上宽和本是好是,但就怕她性如其母,太过糯软,早晚会被恶仆欺到头上来!”
“算了,左右还有些时日,我们暂且先看着。毕竟姬上那方也有位强助,这么多年不也扛过来了?”青年女子丧气地摆摆手,表示这个问题到此为止,“我们差不多也回去吧,不然跋扈的那位又要挑理了。”
“不过是个庶民种,还……”
“卿还说我?”青年女子哈哈笑道,“卿不也瞧不上那一家子?”
“……算了,走吧走吧,徒惹晦气。”
两个女子哀叹几声,又谈了几句风月,摇头晃脑地回了宴上。
君宁拄着腮,本来有几分困意,被女子的一番话搅得半点也没了。
她们方才谈论的应该都是在北樊拥有相当高位之人。不论是不是王家,总之日后在襄原立足,八成都是要碰上的。
乱世造英雄,对于君宁这种毫无根基的人反而是个好机会。政治投机固然担风险,但却是目前最可行的一条路。
看看时间差不多,宴会也该散了。君宁披上羊毛披风出了耳房。路过方才女子谈话的回廊时,少女若有所思的停下。
“她们方才谈论的人,该不会是……”
摇了摇头,如同突然感到冷意般裹紧衣服,君宁望向只剩下几盏残灯的宴场。
“但愿,是我想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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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过了几日,齐太公那边一片平静,君宁不由怀疑是自己想错了,齐氏与隐宗毫无关系,还是那玉佩根本没到齐太公手上。
谦姬曾找她去过几次,也并不问她决定,只是天南地北的与她畅谈。谦姬的确是位极为博学的女子,可以看出受过正统的贵族教育。难得的是她言辞温和,敏而好问,倒确实对得起一个谦字。
不过似乎由于身体原因,在耗神的阴谋阳谋上谦姬就显得力不从心了。而隐宗侧重传授韬略计谋,但对时政少有涉猎,于是两人倒是相谈甚欢,彼此都感觉受益良多。
“得卿如此,妇复何求?”一日二人又畅谈至黄昏,直到门外的僮使叩门传饭才相顾彼此失笑。谦姬端起茶盏,但放在唇边,却又止住了。
“小儿,你虽说你出身贫寒士家,但观你言谈举止,谋略见识,绝非普通士族能养育出来的。”
君宁半歪着头,只是笑着,并未答话。
“小儿,你可是还不信我?”
“姬上。”抬起眼,少女琥珀色的眸子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让谦姬有一瞬间的怔然。“姬上在齐家隐藏身份,是为避免徒惹是非,拙亦然。拙在此只能向姬上承诺,拙身家清白,绝非犯官逃奴之后。如此隐姓埋名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待出了齐家,只要能说的,拙会据实以告,到时姬上也可决定要不要收容在下与兄长二人。”
手指轻轻敲着长案,半晌,谦姬抬起眼,笑道:
“小儿,你可是知道吾是谁了?”
君宁同样弯着唇,“略猜得出一二。”
“也好。”女子收回手指,拢起袖。“吾四日后便启程回襄原了。若你日后在吾麾下,吾定以平辈重礼待之,卿之所言所谋,吾也将善自纳谏,绝不会有半丝轻慢。卿与汝兄之性命,吾将重如吾之命,汝等之仇,吾也将视如吾之仇。吾并非天赋英才,且虎狼环伺,卿若侍奉吾,便如与吾同入虎穴。如何取舍,请卿善自思虑。”
君宁躬身言诺。半晌,谦姬并未叫起,君宁掀起眼皮,正遇上女子有些疑惑,但却分外温柔的目光。
再次躬身,君宁行礼后退下。谦姬枯坐半晌,直到肩头披上一件狐裘才猛然惊醒。
“孟女?你何时来的?”
“有好一会了。”坐在君宁方才的席子上,齐环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算我多嘴问一句,姬上不会是看上那小儿了吧?”
“小儿……我的确见之心喜。”
齐环手腕颤了下,几滴茶水洒出来,但她并没说什么,仍是端着茶啜了口。
“不过,却没什么旖旎心思。”谦姬慢慢歪在锦墩上,脸上泛起不正常的青白,“跟着我这样的主上,可能反而害了她,但我却是没第二条路走了。”
望着收起吊儿郎当笑容,面色沉静的齐家长女,谦姬郑重地说:“你且放心,在我死前,定会为小儿安排一个好前程。我知她求的不简单,我会给她我所能给的,不枉你帮我一把,也帮了她一把。”
“这一年明里暗里,找她的人不少,我都帮着挡了回去,却也不敢冒然查那源头。不过,她叫崎桑一声哥哥,崎桑也真心把她当‘弟弟’,我总是不能看他伤心。”齐环耸耸肩,“你知道我这毛病,就是见不得美人垂泪。”
“好好,北樊的历年军费有好部分要靠齐氏,我怎敢得罪你们?”谦姬摇摇头,“我这姬上当的也算够窝囊。”
“姬上宽仁。”齐环挤挤眼,“否则我也不敢把小儿交于姬之手。”
“那令弟的事……”
“公是公,私是私。姬上只要记得公私分明即可。”
点点头,谦姬笑道,“孟女豁达,名士之范也。”
“我可不想当名士。”齐环一副避之不及的表情,“本女子只要有钱有闲有美人,听曲饮宴交朋友,这一生,便就完满了。”
谦姬有些羡慕地看着絮叨叨说着哪家勾栏又新进了几名美貌小倌,哪条巷子又新出了品好酒。傍晚的夕阳极红,将整个暖房铺洒上一层艳色。这些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这晚阳不像鲜血,而是什么更温暖些的东西。
闭上双眼,她想,知足者常乐,果然如是。
想标题名真是要了亲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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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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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齐家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