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摇晃闪烁,李涑颤抖着双手放下信,叹了口气。他个人的生死无关紧要,可是李家五六十口人,还有他那刚出生的男娃。若是他一去不回,不配合纪军行动,纪渊必会迁怒于家人。他能眼睁睁地看着满门被屠戮吗?
李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大义灭亲的觉悟,人若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何谈公心天下,忠君爱国?皇帝谁来当与他有何关系。他只想一家人整整齐齐的,难道不对吗?
李涑一夜没睡,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其实他没有选择。
昧旦,他一脸疲惫,写下回信,同意作为内应,协同纪军夺取北城门。
李涑怕出纰漏,特派亲信快马送信至纪军营帐。
陈文昭收到信,大喜,匆匆来到帷幄与纪衡商议。
......
陈文昭呵腰,冁然??道:“纪大人,大事可成,李涑已答应为内应。”
刑威将军疑虑道:“此事会不会太过顺利。若李涑是诈降,引吾军入城,设伏攻之,则吾军必万劫不复矣。”
陈文昭不屑道:“刑将军杞人忧天矣。李涑与吾是旧识,此人极孝顺,唯父母是从。吾拿他家人要挟,他必应之。此为吾军唯一取胜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吾悄悄与李涑联系,北军并不知情。更何况李涑也不会泄露。刑将军将过虑了,那荀负并非神人,怎可能无所不知,提前布局。”
纪衡忖了忖,融眸道:“兵者险道矣,波谲云诡,瞬息万变,素来就没有什么必胜之局。陈军师之策,方可一试。”
虽然纪衡不愿承认,但这是此时纪军唯一可行之策。战争本来就是行险,再完美的计策也要有胆识去付诸行动。料想李涑也不敢拿自己家人性命开玩笑,糊弄他们。
纪衡指着行军图道:“此次行动,刑将军与陈军师协作配合。于三日后子时,全军前往北城门。陈军师联络李涑打开城门,放吾军进城。进城之后,第一时间夺取北门,再控制北军主将陈广豪、荀负,则北砀郡可破矣。”
“诺。”
陈文昭回去立刻书信李涑,命其里通外合,于三日后在北城门汇合,一举夺取北砀郡。
李涑回信为表诚意附送上北砀郡内驻兵图,还标注了陈将军和荀负的寝室位置,都在南城。
纪军上下欢欣鼓舞,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三天后三更,夜黑风高,一团漆黑,连个影子都不见。天寒地冻,树木早落尽了叶子,枝丫狰狞地刺向天空,树皮上刻满风霜的纹路。万籁俱寂,唯有刀鞘和甲胄相碰的微响,在一片死寂中蔓延。
纪衡亲率五万兵甲前往北城门,刑威、陈文昭等随行。留一万兵力驻守大营。
他们摸黑来到北城门,城上一片寂寥,连哨兵都没有。
陈军师上前打探。他看到城头上站着一个人影,他欢喜招手道:“开门!快开门!”
“咕噜噜.......”门闩被抬起,两扇厚重的城门被从里推开。
刑威和陈文昭率军走入城中。
城内一片岑静,李涑率余部站在甬道上恭迎道:“陈大人,刑将军,末将恭候多时。”
陈文昭下马,握住李涑的手,兴高采烈道:“李校尉果然信义,没有失信于吾。”
李涑急忙道:“陈大人,刑将军,事不宜迟,吾军亟速速行动。”
陈文昭道好,他们率军冲上前去。
倏忽,一道铁栅栏从城门上缓缓落下。刑威一看大事不好,慌忙挥鞭往外跑。马头被栅栏撞到,被栅栏碾死。刑威从马上摔落下来,左手受伤血流不止。他顾不得伤痛,连滚带爬地钻过铁栅栏,逃了出来,急匆匆换上士卒的马,头也不回一路疾驰,逃跑了。
铁栅栏封住了城门口。城中顷刻火光彻天,黑压压的伏兵朝城门涌来,城头上也站满密密麻麻的北军,他们拿着竹焰枪、弓弩、刀剑、长矛等。
后路已被堵死,逃是逃不了了,这种打法叫做关门打狗。
陈文昭气忿道:“李校尉,你为何出卖吾军?”
他怎么也想不到李涑会出卖自己。
李涑面目狰狞,摇头不迭道:“吾没有,不是吾。是北军使诈,引吾军上钩。我们都被他们给诓骗了。如今只能孤注一掷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原来他和纪军的秘密联络早就暴露在北军眼皮子底下。
陈广豪将军、卢硕副将、郑昀义副将骑马站于众兵马前。
陈广豪举鞭喝道:“射箭!”
如果上阵对砍的话,纪军还是有胜算的,北军都是些新兵,武力值不足。但是纪军很快就发现彻底完蛋了,因为北军压根不想与他们拼刺刀。
号角声震天撼地,陶小勇率领弓弩队,万箭齐发。叶魁率领竹焰枪队,朝纪军发起猛烈进攻。
纪军全军被堵在城门口,毫无遮挡,被当靶子般戮杀。陈文昭、李涑中箭而亡。
几轮火炮箭矢攻击后,陈广豪将军挥剑率军上阵,英姿豪迈,不减当年勇,斩获敌首数十枚。
这是陈将军戎马峥嵘一生中,倒数第二次亲自率兵上战场,之后他便退居二线。
史书曰:永安侯陈广豪,蹈险如夷,翼护君上,讨平逆乱。擢拔荀负、何震、郑昀义等诸将,遂使虎臣辈出,共济中兴。其于大梁,缵承前烈,开启后图,诚社稷之股肱,邦家之柱石也。
郑昀义挥舞雁翎枪,长枪策马,在敌军中左突右挡。卢硕手持双刺铜戈,扬蹄奋鬃,手起刀落。
北军战士们斗志昂扬,杀敌无数。
北城门楼上,灯火辉煌。在金色的火光中,荀负摇晃着泥金撒扇,睥睨着一切。她浅眸灿耀无比,嘴角漾开一抹浅笑,这抹笑比火更灼烈,比酒更噬魂。
这一战,纪军丧失全部主力精锐。跟着刑威将军逃回大营的士兵不到一万人。
纪衡主帅当时在队尾,使了个心眼,没入城。倏忽,铁栅栏落下,他吓得差点魂飞天外。他慌忙攥紧缰绳,掉头马头,带着侍从撤了。
昧旦,纪衡和刑威失魂落魄地回到军中,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帷幄中,纪衡惊魂未定,呷了一口茶。
刑威愠色道:“这定是那荀负使的诡计,险些将吾军一网打尽。她放出李涑这只饵,引我们上钩。李涑、陈文昭、吾军都被她耍得团团转。此女太过阴毒狡诈!”
纪衡沉默不语。估计是还没缓过来。
卫兵进帐禀报:“纪大人,靳益群大人在帐外求见。”
刑威打起精神道:“靳大人负责押运粮草,想必是已安全抵达了。”
纪衡用帕巾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敛神道:“快请。”
靳益群狼狈不堪,面带污渍,灰色直裰上有几条血迹。他入帐内甫恸哭道:“纪大人,刑将军,吾军受北军伏击,张副将拼死抵抗,已战殁。”
纪衡起身,悚惧道:“吾军粮草呢?”
靳益群伏地而哭道:“粮草已被北军所夺。”
“什么?!”纪衡气得吐出一口鲜血,晕倒过去。
......
为了让纪军早日退兵,荀负与陈广豪将军配合演出了这场好戏。
荀负调查过李涑,知道他意志不坚,日后必定被纪军利用。于是,先让李涑率降兵出城迎战,消减他兵力。后陈将军以此为由嘉奖他驻守北城门。纪军强攻不下,必定找别的出路,陈文昭与李涑是旧识,很容易就会想到李涑。待纪军与李涑搭上线后,北军就只需要守株待兔。
得知纪军密谋夺取北门后,陈广豪将军就令全军埋伏在北门甬道旁,城墙上,设下天罗地网,请君入瓮。
另一路,何震和杨衮率军袭击纪军粮路。他们埋伏在纪军必经之路上,用焦油棉布裹着箭矢。燃烧的箭矢射向纪军粮车,霎时粮车上火光冲天。在烧粮车的同时,还有大量箭矢射向纪军。箭如雨下,纪军躲闪不及,纷纷中箭身亡。
随后何震和杨衮率兵冲上前去,与顽强抵抗的纪军厮杀在一起。
杨衮使得六棱双铜锏,有六棱,头部为尖锥形,锏身有六排铁钉,可戳可扫可砸。再配合上杨衮力大无穷的臂力,杀伤力极强。锏身厚重,在格挡防御时,优势也很明显,钝击敌兵刀剑时,刀剑亦破损断裂。他在纪军中驾马穿梭,如入无人之境,锐不可挡。
何震则相对保守,稳扎稳打,剑锋所指之处,所向披靡。
杨衮是天生的前锋料子,性格彪张,狠厉。让他与何震搭档也得益于荀负眼力过人,善于用兵。何震沉稳老练,与杨衮刚好互补,在应对突发状况时可,以发挥二人优势随机应变,立于不败之地。
这对黄金搭档在日后的战场上,将立下不朽功勋。
主将那么拼命,士卒自当奋勇,最终北军大获全胜。
何震与杨衮一合计,他们带兵少,运粮草速度慢,怕纪军派追兵来赶,本着吾带不走也不留给你的原则,索性一把火把粮草全烧了。
张副将掩护靳益群逃了出来,自己却命殒当场。
.......
纪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日昳。
云澈端着药,舒了口气道:“公子,您醒了。”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纪衡不堪重负。他恹恹睁开眼。
云澈劝解道:“公子,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要太过介怀。军医说您气血悖乱,心气不畅,火邪上亢,急怒攻心导致昏阙。切勿再动怒,易伤身体。先把药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