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二姑娘莫青青,一直住在纪府。纪衡坚决不愿娶她。纪渊只好纳她为妾。
起初莫青青是不愿意的。纪衡样貌可谓是京都第一美男子又位高权重,是京都高门贵女们的梦中情郎。要不是他早早就订婚莫负,断了许多姑娘的念想。如今,莫负家被灭门,婚约已除,纪衡又到了适婚年龄。他又成了名门淑媛们争相竞逐的香饽饽。
能嫁给纪衡哪怕是当妾,对于莫青青都是高攀了。怎奈纪衡一直不同意,莫青青年纪也大了,再拖下去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纪渊是嫡长子,继承了纪泰晋国公爵位,官位也比纪衡大,怎么说也不吃亏。最后她还是同意了。
纪渊便与夫人孙氏商量。
孙家在梁朝是簪缨大族,孙氏父亲是大司徒,执政六卿。纪渊能这么快权倾朝野与孙家的帮助密不可分。
“什么?你要娶那个贱婢为妾?”孙夫人大惊失色道:“她是什么时候勾搭上你的?她不是喜欢二弟吗?”
“二弟不愿娶她,她在府上住已经近一年。那些部下会怎么看我们纪家。我娶她完全是情非得已。”纪渊苦恼道:“我是嫡长子,注定要承受更多,为纪家承担更多,二弟他可以任性,但我不行,必须要以大局为重。夫人希望你能理解我。”
孙夫人讪讪道:“敬之,你我夫妻风雨同舟患难与共,这些年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我怎会不理解你。只是那丧门星,害的她亲爹全族被灭,你娶她过门,会不会把你也害了?如此忘恩负义之人就像豺狼一样,是养不熟的。”
纪渊陪笑道:“夫人所言甚是,府中后院还劳夫人费心管理。如有异动,夫人可自行处理,不必报我。夫人您辛苦了。”
“今日下朝早,我陪夫人去西街逛逛……”
孙夫人虽然不喜欢莫青青,但她见纪渊态度坚决,也只得忍气应下。
随后,纪渊携着夫人出了府……
纪府,昆池旁的雕栏水榭中,纪衡正在弹奏古琴。琴声悠婉空灵,若松风入涧。
云澈进门赞道:“二公子这首《平沙落雁》真是好听。”
“何事?”纪衡垂目道。
云澈回禀道:“大公子已下喜聘,十日后迎娶莫二姑娘。”
纪衡不置可否。
云澈撇嘴道:“二公子,您为何如此坚持不肯纳莫二姑娘?为了这事伤了兄弟间的和气犯不上。”
纪衡敛目嘴角带笑道:“人这一生,能自主的东西很少,但是至少我的妻子,我想自己选。”
云澈双手呈上画卷道:“二公子,之前调查落丘城的那位荀负都尉,应该就是莫家三小姐。您看这是她的肖像,已经对比过了。”
纪衡久久凝视着卷轴画像,书画的荀负惟妙惟肖,仿佛就在眼前。令他一眼就想起了莫负。
“二公子,您是否……”
“不用!”
“那您是否……”
“不必!”
纪衡眸光深邃,望向远处山峦道:“她会来找我的。”
***
婉儿穿着大红金线袄,喜气洋洋道:“爹爹,今天我们全家要去千佛寺烧香,佛祖就会保佑新年里爹爹和哥哥一切平安。”
莫国维抚摸着她的头道:“好,我们全家都去。”
婉儿站在山下道:“爹爹,您看这千佛寺有一千级台阶,只有步行上去表示其虔诚,才能获得佛祖保佑。”
莫国维憨笑道:“好,好,我们步行上去。”
……
爹爹背着婉儿来到千佛寺大雄宝殿。大殿庄严肃穆,金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三尊金色大佛神态安详,手结禅定印,端坐于双层仰覆莲座上,分别代表着过去、现在和未来。
莫夫人拿着签筒道:“德仁,来抽根吉祥签。”
莫国维抽出一签读曰:“大吉,万事吉祥,鹏飞万里,官运亨通,出入平安。”
“爹爹是个上上签!哥哥也抽一签。”婉儿拍手乐道。
莫志杰抽出竹签念道:“大吉,好运连连,诸事顺利,贵人相助,事业有成。”
婉儿欢喜道:“哥哥好棒啊,也是个上上签!”
莫志杰举着签筒道:“妹妹也抽一签。”
婉儿抽出一根红签,上面写着:“半吉半凶,若为男子则镇国安邦,若为女子则家宅不宁,祸乱朝纲。”
婉儿撅着嘴,疑惑问:“娘亲,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
她一回头,全家人早已消失不见。空荡荡的大雄宝殿中,只有她一人。
莫负哭喊道:“娘亲?爹爹?”
“爹爹,娘亲,哥哥你们在哪?”
“爹!娘!……”
“哥哥!”
荀负从睡梦中惊醒,身上冷汗涔涔,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淌。在孤独的深夜,只有月光默默陪伴着她。
心上的伤口最终都会愈合,但是总在不经意间被触碰到。
***
弘正三年,冬至。
落丘城大雪纷飞,将宫阙装点的银装素裹,飞檐斗拱上堆积着厚厚的雪。
滕王急招荀都尉上瑞和殿。
荀负一身玄黑锦缎云雷纹朝服,乌发束冠配着一支檀木簪。脸庞已褪去稚嫩,更加清瘦,显得秀丽素雅宛若西湖边旖旎的垂柳。浓密睫羽下一双桃花眼本应是一江春水妩媚动人,却硬生生长成了一口幽暗古井,无底深渊,令人畏惧。
“荀卿,有一事和你商量。”滕豫将一张皱黄绸递给內监。
荀负恭敬接过,打开一看,那黄绸上写着一行血书道:皇叔快来救朕,纪渊想要谋朝篡位,欲杀朕!
京都滕帝渐渐长大对纪家两兄弟可谓是愤恨入骨,背若芒刺。纪家两兄弟欺压帝君,专国弄权,结连党伍,败坏朝纲,简直罄竹难书其罪恶。
滕钦暗中联络伍国舅为国除奸。谁知二人在宫中密谈被纪渊抓个正着,纪渊随即下令将伍国舅斩杀,灭其三族。伍国舅怒骂不绝被拖出殿去。
伍国舅乃当今帝后亲哥哥。纪渊还不解恨,冲入后宫欲将帝后赐死。帝后肚里怀有三个月的龙胎。滕帝哭求留帝后一命保住胎儿。纪渊不为所动。
当天晚上,帝后挽着一尺白绫自尽身亡。
之后,纪渊野心更加膨胀,想取滕帝而代之。
滕王踌躇道:“怎么办?救还是不救?”
荀负缄默片刻,眯着眼道:“救!”
滕王拧眉道:“为何要救?当年落丘城遇难之时,帝君也不曾派兵支援。”
荀负不动声色道:“若是滕帝正统皇权被夺,滕氏皇族都将被清算。改朝换代,必定会对藩王开刀,封地、头衔都会被褫夺。”
“有荀卿在何人敢犯孤!”
荀负撇了撇下唇道:“微臣虽然能抵挡一时,但也并非铜墙铁壁。落丘兵力至多一万余人,终究难抵朝廷百万大军。”
滕王恍然若思道:“那荀卿之见,派多少兵马前去?”
目前落丘城中只有七千常备军,去太多城中万一遭袭来不及救援,去太少又无用处。
荀负思索片刻回:“微臣带两千兵马,去京都勤王护驾。”
滕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道:“两千?荀卿莫不是开玩笑吧,孤听说京都有五万羽林骑,周围郡州也有个十来万。荀卿莫不是去送死?”
荀负镇定自若道:“殿下可放心,我自有办法。相邻郡州的兵隶属于梁朝,并不一定都听纪渊调遣,短时间内他能调动的只有京都的五万羽林骑。”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纵然我不想去,但这个时候必须要有人站出来,否则大梁危矣!”
滕王嗟叹:“没想到荀卿一个柔弱女子竟然有男子的大义凛然英雄壮志!另孤佩服!”
荀负俯身泥首道:“为殿下分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滕王眼含热泪道:“好!”
***
都卫所演兵场上,士兵们身着黑色铠甲整齐划一演练兵阵。下过雪的路面容易打滑,却没有一个士兵掉队。这支军队荀负已经训练三年,从最开始的杂乱无章到现在的井然有序。
荀负拿出八卦铜钱,在石台上掷得一“复”卦。地雷复,卦辞曰: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
复者反也。
这个冬天,大梁气数将尽,就像群阴剥阳,却在初爻生出一阳,新力量和生机由地下孕育生出,以一阳抗五阴。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
远处阴沉天空和雪色融为一体,白茫茫的一片,混沌不堪。荀负身着黑衣站于阅台之上,寒风凛凛。与此天地仿若黑白对弈,泾渭分明。
时间尚早,输赢未定!
“小姐,天气冷,给您带了件披风。”小翠赶来将暗蒲纹玄狐绒披风披在荀负肩上。
小翠喁喁:“这料子是前几年滕王赏赐的,我想着给小姐留下做件披风,还好正合身。”
“有劳了。今天吾会比较忙,晚上不用煮吾的饭了。”荀负唇弯道。说完就去了议事厅。
议事厅内长桌上座着都卫所九位属官。
荀都尉坐在主位上,不露声色道:“都来齐了吧,长话短说,我要带两千人进京勤王,有愿意去的站出来,如果没有愿意去的,我点名。”
消息一出,四下一片哗然。
葛副将忧虑道:“都尉,京都可是有五万羽林骑驻守,两千人去会不会太冒险了。”
荀负漠然道:“打战本来就是危险的,怕死就不要来当兵。”
佐军司马担忧道:“都尉,此去京都路途遥远,士兵们长途跋涉怕是吃不消。”
荀负怼道:“你带的兵是纸糊的?我一个女子都经得住,他们大小伙子受不了?”
“都尉准备何时启程?”
“交接一下,大概两日后便出发。”
……
“都尉,我去。”何震兴冲冲站了出来,这几年在军中历练更显稳重英武。
“我也去。”葛副将道。
“老子这辈子没去过京都,想去看看。”洪涛站出来道。
“我也去。”
……
荀负忖了忖道:“何震率你部下两千人跟我去。其余人留下。我不在时候,军中事务一切交由葛副官负责。”
“葛副官,都卫所就拜托你了。如有紧急军务快马来报。”
葛副将颔首。
洪涛跳出来,忿忿不平道:“都尉,凭什么何震能去,我不能,这勤王可是立功的好机会,说不定能加官进爵。都尉偏心。”洪涛身材壮硕力大,擅长使蛾眉斧,也是一员猛将。
“都尉,我也想去。”
“我也想去。”众将纷纷道。
……
荀负喝道:“够了!你们都去了,落丘万一遭袭怎么办?服从军令!”
洪涛不肯罢休道:“都尉,我不服,我要跟何震比武,谁赢了谁去,他敢吗?”
“有何不敢。”何震毫不示弱道。
这还没出发自己人倒是打起来了。此去京都危险重重,荀负本不想把太多人牵扯进来,只想带何震去,无奈洪涛一心执著于此,差点闹得不可开交。
荀负拍案起身道:“够了!这样,何震带一千卒,洪涛带一千卒,两日后出发。其余人留下守城,按时训练。陈教头每日登记训练情况。如果我回来时候发现尔等松懈偷懒,军法处置!”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天祥《过零丁洋》
纪渊 字敬之
纪衡 字砚之
郭景升 字孝谦
莫国维 字德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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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阳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