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睡一夜,连夜赶路的疲惫尽消。天光亦是一片晴好,窗外偶有鸟雀欢啼。
承芫昭早起后挨个观察了遍三间房的窗户视野,确定朔晦所住的那间方向最佳,可以看到老槐树下苏绡的小院。
她托着腮靠在窗边,望了会远处苏绡房子上已飘出了点点炊烟。便转头看着端坐在桌边的朔晦和胥愆,说出了今天的安排。
“很好,观察计划可以如期进行了。朔晦,今日你不必出去了,就待在屋里,看好苏绡的一举一动。她何时对窗纺线,何时离屋出门,又何时归家。顺带留意下那具傀儡,看它是否有趁阿绡不在时,独自去往别处。”
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承芫昭又看向白白净净的胥愆,笑眯眯道:“胥愆嘛,同我去坊间走动走动。探听些旁的消息,看看阿绡近三年可有什么异样之处。”
朔晦微微挑眉,一副不太想支持这个决策的表情。刚准备发声就被承芫昭像早料到一般堵住了话头。
“我一定给你带回来更好看,更响,更好捏的布偶。”
朔晦摸了摸翳明边框,欲言又止。终是没再说话,只暗自腹诽:今儿日头这么好,倒真想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来着。
毒日悬空,街上少有行人。
承芫昭此刻方觉今日出门委实草率,出门前竟全然忘记带上朔晦赠她的伞。此刻头顶日光白晃晃地灼下来,直晒得人有些发昏。
她偏头眯起眼缝看向胥愆。只见对方初见时那张白皙温润的面庞,此刻也被这毒日头晒得像是失了水分的兰花,蔫巴巴地失了些清朗风致。
承芫昭看向胥愆手里牢牢握着的素往伞,忍不住询问:“胥愆,除了公事寻访承厄者时可以使用素往伞,其他情况下你完全不能使用它吗?”
胥愆露出一个略带迷惑的笑:“嗯?没有这个说法。素往伞具体如何使用,并不受族规限制。”
承芫昭蹙眉认真道:“那我们为什么不撑开它一起遮阳?我见你昨夜也不用它遮雨。”
胥愆神色未变,脑海翻涌出昨夜雨中神思不受控制的邪念。内心挣扎了片刻,他终是撑开伞来笼住二人,不动声色的将伞面朝承芫昭偏了偏。
承芫昭满意点头,遥遥指向中街的方向:“走,我们去那边找找。”
胥愆的步子一滞,慢了承芫昭半步。她疑惑回头,却见胥愆面色有些古怪,似是暗暗使劲与什么做着斗争。
“胥愆?你还好吗?”
“……无碍。”
“可是看你的耳根泛红,是晒太久热着了?”
中街的人流较之来路明显密了不少,道路两旁货物琳琅,叫卖声此起彼伏。一青一白的两道身影躲在屋檐的荫蔽下。
承芫昭目光落在街对面卖点心的摊位,回想了遍心底打定的主意,起了话头:“祐……你族的象征物素往伞,是有什么特殊的作用吗?”
胥愆微微低头看向她,眸光坦荡,声音温和:“我族行事,皆靠此伞引路。素往可以感知方圆百里内,是否有命数将近、平生至善至纯的承厄者。”
“此中机制你是否知晓?”
胥愆诚实摇摇头:“此为族中机密,天道所授。非我等普通族内弟子可窥得的天机。”
承芫昭难得面露厌恶之色:“天机?真是可笑。”顿了顿,她带着点试探的目光扫过胥愆的胸膛:“首次见到承厄者时,你族是否会感觉心口发闷,如遭钝击?”
“芫昭姑娘你怎知……?是了,但之后相处直到送葬毕,都不再有那感觉。我们只当是天道垂慈,特意允我们切身体会每一场悲恫。”
承芫昭唇角掀起一个颇为嘲讽的笑意,语气却是淡淡:“果然哪一族都没有轻易放过,创造出来就一定会被吃干抹净到极致。”
胥愆不懂她话的此中深意,但自觉祐族本为天道行事,观这态度还是不要作声为好。
“芫昭姑娘,可是嘴馋了,想吃点心?”
见她目光一直在点心摊位巡回,胥愆试图转移讨论的注意力。
“你瞧,那点心摊位后面的门柱上,是不是刻了个指甲盖大小的雀儿?不对,我哪儿显得嘴馋了?”
他轻笑出声,看她暂时卸下眉间的紧锁,放下心来。仔细寻了会她话里的描述,认真分析道:“是有一个,瞧着不大。许是哪个孩童随手刻的画?”
承芫昭却笑着转过桃花面,神神秘秘地摇了摇头。
她弯弯眉眼间漾开暖融融的笑意,声音轻快:“非也,非也。喏,你背后靠着的门锁下方三寸的位置,也刻了一个雀儿。”
胥愆默然凝睇,素来止水般的心湖泛起丝丝涟漪。
世人皆道那烈阳灼目,避之不及;我却私盼它永照此身,不落西陲。
苏绡的作息像一柄规矩的尺,幼时如此,成人后如此,嫁了人亦复如是。
每日鸡鸣即起,简单用过早饭,便趁着日头初升、光线清明,坐在窗边做她最擅长的针线活。午饭后小憩片刻,便向村里的绣房走去。
幼时是去学手艺的,如今已是去指点旁人了。等到了申初,她便归家,坐到纺车或机杼前,做些不太费眼睛的活计。
她母亲走得早,父亲就在村里一边耕地一边做着苦力,想着攒点钱送她去绣房学些手艺,好能以后自己养活自己。她也确实争气,手脑灵活,心思又细,学的又快又好。
十四岁那年,教她刺绣的师傅要离开了。师傅说凭她的手艺,不该困在这贫瘠的村子里。
尚年幼的她捏着反复缝补的衣角,轻轻摇了摇低垂的头。
少女黑亮的眸子里早已蓄满泪水,却始终忍着没让坠下来:“师傅,我要给爹爹守孝三年。他和娘亲一样,没享过我这个做女儿……一日的福啊。”
日子就仿佛是照着同一张纸描下来似的,一描就描到了现下的二十四岁。
此刻苏绡趁着日头正好,早早支开窗户坐在绣绷前。银针在素绢上细细穿梭,她已坐了小两个时辰。
窗外劈柴的声音停了。穿着茶褐色轻薄衫子的傀儡,静静立在一堆不小的柴火旁边。刚刚用的锋利斧落,此刻刀柄正斜斜插在腰间的青绿腰带里。
苏绡哭笑不得的放下针线篓,缓步走到院子里将那柄斧头放回原位。六年了,依然是用完不记得将工具放回原处收好。沈偃如此,沈偃的傀儡亦是。
她低着头,细细地帮傀儡放下方才劈柴时挽起的袖口。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腰间那枚木坠,两块半月牙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
像石子投入静水,她怔了一瞬,想起了昨日那女子求购《陌上郎》的话语。
一时之间,自沈偃离开后的那一千多个夜晚里,那些被反复咀嚼又咽下的旧忆,像潮水一般层层渐渐地漫了上来。
苏绡对沈偃,实为见色起意。也就是穷酸秀才嘴里所谓的:一见钟情。
村子本就不大,适龄的青年掰着手指头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她都没生出旁的情谊。直到沈偃搬来归迟村。
那是一个日长的盛夏。村口坡上一片打碗花正开得烂漫,粉白小花映着黄土轻轻摇曳。沈偃穿着深青色的短褐自花丛中走来,负着一只阔大的机关木箱。眉目俊朗,唯眼底无光,藏着满腹卸不下的心事。
苏绡站在中街,本来是补充些用完的绣线。打远却瞧见有人竟可以将那么寻常的衣服,穿得那么俊朗。她咬了咬牙,破天荒给自己买了一盒胭脂,还是极贵的一小盒。
许是老天第一次垂怜她,她一眼倾心的男子,巧合一般在她家隔壁盖起了小屋,安顿了下来。
隔墙的建房声起落未歇,苏绡坐在墙边,心下又紧又乱。双手捂住脸忍不住想,该怎样表达自己这十八年来头一遭生出的情意。
一会儿担心对方只是生得一副好皮囊,里头却是十足的渣滓;一会儿喟叹于从小到大,竟真的没有一个人教她如何处理男女之情。
沈偃对外自称不过是个木匠,平日替村里人修修补补,赚些微薄嚼裹。之所以来到归迟村,是想安安稳稳的过完日子。
但他真的手艺极好,凡经他手修过的物件,比原先更结实;凡经他改良的农具,比旧的用着更省力气。而且要价公道,活计又快。
日子一长,村里人尽管觉得他沉默寡言、不像是个有奔头的年轻人,却也都竖起大拇指:村西大槐树下住的那后生,虽然瞧着没精打采的,但的的确确是个有本事又懂规矩的好人。
对了,还爱捣鼓些花哨又没用的木家伙。
苏绡一横心:他可就住在隔壁,这么好的机会不抓住,都对不起她那天脑子一热买回来的贵胭脂!
她悄悄观察过,沈偃常常忙得时候就随便糊弄点饭。于是她每日做饭时,总刻意多添一份。趁热气将散未散,轻轻搁在两屋之间的矮墙上,不言语,也不附字条。
就那样笨拙地,日日放,日日盼,又日日把凉透的饭收回来。
日复一日,竟已近一月有余。苏绡终于忍不住,敲响了沈偃的屋门。门内静了一会儿,随即轻轻开启。
“你不吃能不能直说一声呀?还老是板着脸像块木头!绣房的阿黄这段时间吃了我做给你的饭,可是胖了好几斤呢!”
她亭亭立在阶上,粉裙如三月桃瓣初绽。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纤纤手指在浮动的尘埃里虚虚点着,朝着沈偃额头高度的方向虚空一戳。稚气中夹着一丁点怒意。
沈偃微微一愣。
苏绡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开门,更没料到竟得以这般近的距离,看清那张她朝思暮念的俊脸。一时间,竟呆住了。
半响,她不好意思地笑着露出一颗俏皮的虎牙:“咳,沈偃。你别老一副半死不活、不亲近人的样子嘛。”
顿了顿,见他仍是无甚反应,只静静望着她,苏绡就换了个严肃点的语气试图开导:“人生如蜉蝣,朝生暮死也得扑腾点儿水花出来啊。”
他蓦地笑了,笑意极浅,却如春冰乍破。眼底亮起了点点碎光。
苏绡难得羞住了。一边习惯性摸着垂在胸前的麻花辫,一边磕磕巴巴地小声解释:“很,很好笑吗?我当年总结出来这句话的时候,隔壁绣娘还夸我争气来着……”
他眉间郁结微微散开,声音微哑:“阿黄是谁?”
她一本正经:“绣房看门的大黄狗哇。”
这是沈偃搬来苏绡隔壁的第三个月末。她就那么空着两手,没借任何修理坏物的由头,敲响了沈偃的房门。
二人渐渐相熟,沈偃的话依旧不多,却开始给她做些小玩意儿。挂在檐下的木雀振翅欲飞,薄薄的木片翅膀可以自行扇动;水缸旁的木蛐蛐恍若活物,弹跳起来能蹿得老高。
苏绡那方寂寂的小院,就这样渐渐热闹起来了。
她陪他一道去了附近的邻城,采买一些做傀儡所需的昂贵配件。村口坡上的打碗花还零星开着,粉白的小喇叭贴着地面,细茎在风里轻轻颤动。
苏绡低着头盯着新买的绣鞋,才陪他走了这一趟,心爱的鞋子便灰扑扑地蒙了尘。她将掌心紧握又松开,反反复复,沁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来。
“沈偃,”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我想同你一起过日子,好不好?”有瑟瑟秋风擦过她的脸颊,几缕碎发幽幽落在颊边,轻飘飘地像她那颗悬而未定的心。
沈偃少见的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在她准备放弃转头跑掉的时候,面前人嗓音微颤地吐出残忍的话:“我活不长了,其实来村里就是等死。”
沈偃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生生剜出来:“苏绡姑娘,即使这样,你还是要同我过日子吗?哪怕我可能明日就死,哪怕,我可能成亲当天就死?”
苏绡缓缓抬头,缱绻的目光游离在他痛苦的面上。他的眉又紧紧锁住了,像她一直笨拙解不开他送的机关锁。
她柔柔回答:“那我们就更要呆在一块儿了呀。不然你死后,谁给你守丧呢?谁给你,烧你最喜欢的木头偶呢?”
她读不懂他眼里酝酿又翻腾后的挣扎,但清晰听见了他胸口机括的“咔咔”声。
是了,她已知他与旁人不同,那颗心不同。但苏绡不觉得可怖,她知道沈偃是个好人,顶顶好的一个好人。
良久,沈偃抬手将她颊边的碎发捋到耳后,指腹的薄茧轻轻擦过眉尾。
他的声音响在苏绡头顶:“好,阿绡。我会为你,为我们,努力活得再长久些。”
距离沈偃来归迟村半年后,他们推倒了院中隔墙,在大槐树下拜了天地,正式结为了夫妻。
思绪缓缓拉回,苏绡有些倦了,缓缓将头靠进木傀儡怀中。她的影子和傀儡的影子在日光下纠缠成一团,分不清彼此。
剩下的回忆就是所有争执、所有难过、所有怨恨的开始。
因为她发现他一直在避孕。
朔晦望着远处隐约亲密相拥的一人一傀,取下翳明,揉了揉额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感君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