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瑜是在第五天傍晚到的。
他没有提前传讯,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寻常的玄色锦袍,看起来像是临时从什么场合脱身赶过来的。他站在仙岚宗驻地的门口,被巡查的弟子拦下来,报了自己的身份,等贺清谦出来接他。
贺清谦看到他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瘦了。”
“阿千瘦得更多。”锦瑜说,“我来看看他。”
贺清谦没有多问,引着他穿过回廊,走到医疗区隔壁那间鲛千溅临时住的小院。院子里的灯亮着,透过窗纸能看到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半躺着。鲛千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说着说着就笑了一声。
锦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这几天开心吗?”他问贺清谦。
“比前几天好多了。”贺清谦说,“谷阳醒了之后,他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锦瑜点了点头,伸手推开门。
门开的动静不大,但里面的说话声停住了。鲛千溅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还捏着一颗剥了一半的橘子,转头看到锦瑜,愣了愣,然后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查岗。”锦瑜走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瘦了多少,“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鲛千溅把那半颗橘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吃了。你让暗卫汇报的我都吃了。”
锦瑜没有接话,目光转向半躺在榻上的萧谷阳。那少年靠在软枕上,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不少,左腕上戴着一串银蓝的手链,正睁着眼睛看他。
父子俩第一次真正对视。
锦瑜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和他自己有三分相似,和鲛千溅有七分相似。那双眼睛的颜色介于金色和琥珀色之间,像锦鲤,也像鲛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词穷。他准备了很久想说的话,在这一刻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谷阳。”他最后只叫了这一个名字。
萧谷阳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就是我的另一位父亲?”
锦瑜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顿了一下才回答:“……是。”
“你跟我爹说的不太一样。”
“他说我什么?”
“他说你很温吞。”萧谷阳弯了一下嘴角,“但你刚才走得挺快的。”
锦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鲛千溅在旁边把橘子皮扔进碟子里,擦了擦手:“你们俩互相看一下就行,别看我。”
萧谷阳笑出声来。
那天晚上锦瑜没有走。他在鲛千溅隔壁的房间住下了,第二天一早萧谷阳醒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院子里翻文书了。鲛千溅在旁边给他沏茶,一边沏一边说:“你带这么多文牒来,是来探亲还是来办公的?”
“都一样。”锦瑜头都没抬,“你在哪我就在哪办公。”
鲛千溅把茶放在他手边,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又过了两天,萧谷阳可以走更远的路了。鲛千溅去跟贺清谦商量,说想带谷阳去锦鲤族王宫住几天,等个人赛开始再送他回来。贺清谦看了萧谷阳一眼,确认他的伤势已经没有大碍,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他说,“他伤口还没完全好,不能碰水。”
“我知道。”
鲛千溅离开贺清谦的书房时,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贺清谦。”
“嗯。”
“谷阳能有你这个师叔,是他的运气。”
贺清谦没有回头:“他能有你这个父亲,也是他的运气。”
鲛千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出发那天,萧谷阳穿了一件鲛千溅提前准备好的银白色外袍,料子是鲛绡的,轻薄柔软,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玉蘅汐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琴,第一次出远门,看起来有点紧张。
程柒和莲明都来送了。程柒眼圈红红的,拉着萧谷阳的袖子不放:“谷阳师兄你一定要回来啊!”
“我肯定回来。”萧谷阳拍了拍他的手,“我只是回去看看,又不是不回来了。”
莲明站在独孤尘心旁边,小声说:“谷阳师兄……你路上小心。”
萧谷阳朝他笑了笑,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明随风、独孤尘心、玉蘅汐,还有不远处廊下的贺清谦和祁清科。
“我走了。”他说。
众人目送着那艘银白的水云舟缓缓升空。
萧谷阳站在舟尾,看着仙岚宗驻地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细小的点。云层从舟身两侧流过,白茫茫一片,像是整个世界都被雾笼住了。
鲛千溅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以后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我知道。”萧谷阳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腕上的银蓝手链,珍珠在云层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伸手碰了碰那颗珍珠,然后抬起头,看向前方。
水云舟破开云层,向妖界的海面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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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是他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