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世唐门人间落白 第231章 梦如我愿·其九

【头颅若滚不到爱人脚下，便是肩上的负担。】

——

献祭。

这个词语，对人类和魂兽均是意义非凡。

在人类遥远的野蛮纪元里，他们用名为“献祭”的仪式祭祀部落的信仰，贡上新收获的农作物或时鲜祭品。

但对魂兽来说，献祭是指十万年魂兽主动牺牲自身赋予魂师魂环的行为，是将自身生命与灵魂完全融入魂环的特殊能力，也是唯一能让从残酷生存法则中走出的兽族都为之巨震深惧的概念，其难言的特殊性无与伦比。

寻常魂兽，被猎杀后灵魂会回归世界本源，尚有转世投胎的一日。但，经由献祭的魂兽，是心甘情愿地燃烧了自己的一切，连灵魂都完完全全地交付出去，融入魂师的灵魂，某种意义上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魂兽与魂师天然敌对，对人类来说，献祭之事不过天方夜谭，属于做梦都不敢想的那种。

历史上有据可考的献祭，唯万年前的那次。十万年柔骨兔、十万年天青牛蟒、十万年泰坦巨猿，献祭于未成神的唐三。那次献祭情况特殊，他们的献祭也可以说是被逼无奈之时的抉择。正常情况下，魂兽怎可能为人类做到如此地步？

魂兽强横、骄傲、冷血，为了生存不则手段。极少数具有“家庭”观念的高等魂兽，他们的爱也只给身边寥寥数只魂兽而已，可惜魂兽无法献祭给同族。至于人类，他们永远被魂兽的温情拒之于门外。

落白生而为魂兽，不可免俗。

所以，他永远、永远、永远，都不可能为了人类献祭。

落白以为自己会暴怒的，可事实并非如此。当他听到霍雨浩这一番话时，他心底升腾起的第一情绪竟不是震怒或惊骇，而是极大荒谬之疑惑。

那是一种远远盖过极北之主被冒犯时应有之怒的疑惑，这种情绪的存在本身，就彰显着其主人不可一世的傲慢及冷漠。

落白从霍雨浩的肉.体检查到精神之海，确认他状态康健，这献祭之语并非他发作的疯病癔症，也并非一气之下的胡话，这才几经思考，下定结论。

“你着相了。”

着相，相当高高在上的一个判词，用于形容某人执着于外在形相、虚妄之相或个体意识而偏离本质。

落白将这词赠予霍雨浩，是觉得他过于执着情爱，本性、理智皆丧，忘记了他们共轭同盟的关系本质。

霍雨浩没有立刻反驳，只静静望着他，看落白再没有话要给自己，半晌后，笑出声。

“着相吗？不，恰恰相反。我从未有一瞬像现在这般，深刻的认识到你的性情本质。我曾以为你比人类还讲道理、究公平，事实是你只在事不关己的前提下才会有那般的‘礼貌’，实际上，你的性格底色相当傲慢。被你判了‘死刑’的人，再怎么奋力挣扎，也无法回到‘生’的一侧，你的心已为所有人写好既定剧本。你的傲慢原罪，是如此地令人深感无力，令人在疲乏的漩涡中厌憎。”

一旦有谁从一开始便被落白否决，那么那人便绝不可能用正常手段扭转他的看法。落白也从不因他人的所思所想动容，他的改变，只可能是他自己愿意，是他那一贯冷漠薄情的思考方式权衡出的利弊。

落白承了霍雨浩这一句算得上怨怼的指责，面无异色，平静地点点头。

他不觉得霍雨浩说错了。即使错了，他也不在乎。

傲慢吗？他有傲的资本。原罪吗？有人配来审判他？此时此刻的不在乎，亦是验证了霍雨浩对他冷漠、无情、目中无人的指控。

不过，那又如何。

落白这几秒的无声，并非是用于懊恼，而是快速投入下一个难题：已知霍雨浩目前心态，从幻境出去后，该如何解决？

这确实是个问题，落白最不缺的就是解决问题的能力。

首先，要先从幻境里出去，他不想在虚假的世界里掰正真实。其次，霍雨浩的“献祭”愿望肯定是得不到满足了，那么就使用破坏假世界的方式吧，不停歇的毁灭，幻境的能量或霍雨浩的意志力总有一个会撑不住的。然后——

“？”

落白抬头，脸上表情凝在变得意外的微妙一瞬。

霍雨浩的身体……突然开始燃烧？

虚无的白炎舔舐上两人的衣摆，带来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落白感知着源源不断涌入体内的力量，罕见地用非常不确定式的语气问道：“这是，献祭？”

却不是他献祭给霍雨浩，而是霍雨浩献祭给他。

即使是落白，也对献祭这一仅存于传说中的惨烈仪式知之甚少，更不可能亲身体会被献祭的滋味，他此时的判断并不坚定。霍雨浩又是人类，如何能献祭？

与落白正相反，霍雨浩的状态非常糟糕，他在生命力流逝的虚弱中微动唇瓣，声音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可神奇的是，他的声音直接在落白心中响起了。

“在幻境中，一切都可能会变，都可能变得与真实不同，违背现实逻辑又如何？难道做梦还要讲道理？你永远、永远、永远不可能……但这般，也是一样的。”

落白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终于脸色大变！

献祭带来的最直观影响，便是魂兽、魂师合二为一，从此密不可分，哪怕是亲长、伴侣或子嗣，都不可能再超越他们之间的羁绊——武魂可能损毁、魂环可能破碎、魂骨可能剥离、精神之海可能枯竭，但若是连灵魂都融在一起，又要如何分离？！

落白太傲慢了。他的傲慢，让他在知晓霍雨浩的感情走向扭曲的情况下，依旧没有深入剖析，而是跳过后直接思考如何终结这份感情，殊不知他跳过的才是最细思极恐的东西！

霍雨浩为什么想要他献祭？哪个正常人会希望暗恋之人身死魂消？他想要的是献祭的另一种效果：骨血相融再吞吃灵魂，好让落白和他彻底的“在一起”!

那么，献祭仪式反过来也是一样的，毕竟霍雨浩完全不贪图他那足以令全大陆魂师为之颠狂的一身血肉奇珍，他想且仅想要所谓的永、远、在、一、起！

落白在电光火石间捋明白了霍雨浩的逻辑。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幻境中的一场梦，那么落白不会阻止霍雨浩的所作所为，甚至可能会想，也许霍雨浩吃到了献祭的苦头，就会因心理阴影放弃这份执念。

但是！他们在幻境里受的伤会一比一反应到现实，霍雨浩不知此事，也许他还拿这反向的献祭当圆梦的“情趣”，可落白却知晓，风无律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如果霍雨浩在幻境中为他献祭，那么回到现实后他又焉能有命在，冰帝又焉能独善其身！哪怕再怎么不信任风无律，落白也不敢拿冰帝的性命安危来赌！

在比呼吸更短暂的几个瞬间里，落白体会到了可以冲上“极北之主兽生最惊怒时刻”前三的激烈的情绪海潮！

他没半点犹豫，不顾一切地调动起他全部的本源之力，疯狂地将那些至臻至纯的能量灌入霍雨浩体内，去弥补他破了个大洞般的生命力，同时厉声吼道：“停下！你会死的！”

停下，停下。落白身为魂兽，自然比身为人类的霍雨浩更了解献祭，他怎会不知献祭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的可能？

这是没有转圜余地的死路！

献祭的白灰火焰已熊熊燃烧至霍雨浩全身，他的眉眼模糊在雾洇，落白从未有一刻如此迫切的想要看清他的脸，落白甚至已经感受到了现实世界的召唤——这个虚假的世界即将因构建者“霍雨浩”的死亡而坍塌，却在没有下一次重来，当他们跌回冰冷残酷的现实，霍雨浩精神之海中的各大魂灵也将回归，再在瞬间随着寄主消亡！

他绝不能让那种事发生，绝、对、不、能。为了妈妈，无论什么代价都不再是代价。他必须挽回霍雨浩的生命，不惜一切。

一念间，落白的精神力与魂力同时翻涌沸腾，尚不完全的冰神神息包裹住霍雨浩破败的灵魂、身体，将他带向自己。同时，天凰冰焰赋予落白的涅槃之火以燃烧生命力的代价徐徐怒放，直至两个人的身影都彻底融入其中。

朦胧看去，竟是相拥相合的密不可分姿态，事实却远比肉眼可见的景象更决绝。

这孤注一掷的疯狂举动，恰与献祭有异曲同工之处。为了修复霍雨浩的精神之海与肉.体，落白“吞”下了他的所有，也将自己所有向霍雨浩敞开，他的精神力重构着霍雨浩的精神之海，他的本源之力填补着霍雨浩的丹田。

霍雨浩的灵魂，就这样坠进落白灵魂的最深处。那里，有落白生命中的一切，只是主宰这一切的人忙着挽回霍雨浩的生命，已顾不得其他的所有。所以，在这处应许之地，他听到，他看见，他得到。

……

白灰与冰蓝的火焰交融燃烧，即使它们都是永不熄灭的烈焰，但一旦相撞，无论哪一方都要受烈火焚身之苦。

正如爱恨，烧尽疯狂，敛尽贪嗔。落白置身其中，他眺望的远方只有平静湛蓝的天空，不曾低头，不曾见，翻起爱恨的苦海下伸出一双枯萎苍白的手臂，攀着他的肩颈，缠上他的脊骨。

人类虚伪、狡诈、自私，为了利益不则手段。大多数具有“掠夺”、“强占”思想的偏执人类，他们对感情的需求是很可怕的，当求而不得的痛苦徘徊太久，便会催化出难以置信的疯狂。至于魂兽，他们永远想不到人类能为“爱情”做到何等地步。

落白生而为魂兽，不可免俗。

所以，骷髅般的手臂以将花枝揽入死水的姿态，诡谲又凄艳地把落白拖下苦海。

正如数年前，那个从极北走出的纯白身影，抛弃了隔绝俗世的极乐园，落入红尘之中。爱与恨啊，情与欲啊，都沾染一身。

红尘之下，便是苦海。

落白已在世界之外的世界里站了太久，他不愿沦入这些只属于人类的现世泥潭，但既入红尘，又如何能不往苦海走一遭。

合该在此大梦一场，梦如所愿。

应该在下一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1章 梦如我愿·其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