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刀场在内院西侧,是一块压平的土地,地上插着三十六根木桩。
桩是暗部的规矩:每人一根,刀挂上去,风干血。第六天早上她走出去的时候,三十六根桩上挂着三十六把刀,三十六道影子在地上排成一片。她站在门口,看那些影子,看了很久。久到廊下守着的阿隼以为她要走回来,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住了。第 6 章那张纸上的"未伸",他到今天还没有伸出去。
她走过去,从第一根桩开始。
第一把。她握上去,手腕沉了一下,立刻放回去。第二把。她换了握法,从柄尾往前挪三寸。放回去。第三把到第十二把,她把整排桩走了一遍。走到第十二根的时候,她停下来,把那把刀又取了一次。
同一把,取了两次。
阿隼在廊下看着,没有出声。第二次她握上去,手不动了。她握着,站在那儿,看着刀刃上的光。看了大约二十息,她把刀挂回去了。挂得比取下来的时候正。第十三把到第三十六把,她走得很快。
快得像在数数。她每取一把,握一下,放回去,走下一步。她的手指在刀柄上从不停留超过三息。
阿隼数不清了。他后来跟人说,他只记得她走到第三十六根桩的时候,地上三十六道影子全都动过一遍,没有一把留在她手里。
第三十七次,她从三十六根桩走回了第一根。
"三十七。"
昭的声音从她背后过来。
她转过身。他站在晾刀场边上,离她五步,肩上还落着内院那层灰,没有掸。
"你走了两遍。"他说。
"嗯。"
"第一遍三十六把。第二遍到第一根。"
"嗯。"
"那是同一把。"
她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同一把,你握了两次。"昭说,"第三次你又握了。"
"是。"
"为什么。"
她没有立刻答。她把手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给他看。第 6 章录事按过的那只手掌,指根上还有一道竹片压出的白痕,没有消。
"它不割我。"她说。
昭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握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它不割我。"
她把手收拢,又摊开。
"别的都割。"她说,"第一把割了我这里。"她的拇指在掌心比了一下,"第二把割这里。第三十六把割得最浅,因为它钝了。钝刀割人最疼,因为它要拉。"
她停了一下。
"第三十七把那把,我握上去的时候,它在等我。"
内院西侧风很大。三十六道影子在地上,被风吹得动了一下。
昭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到第一根桩前,把那把刀取下来。
他把它横过来,刃口朝外,递给她。
"握。"
她握住了。她的拇指自动压上血槽,食指卡进护手与刃之间那道一寸长的空隙。
暗部没有人见过第二条。鹰七的索走的是直线,石大的刀走的是劈,柳三娘不用刀。只有一个人用过这条路。阿隼在廊下看见了那个姿势。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他想起他伸手之前先看的那一眼门里。他连问都不敢问了。
"你认得它。"昭说。
"不认得。"
"你握它的方式认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看了很久。
"它教我。"她说。
昭没有答。
他把刀从她手里拿过来。不是夺,是她松了。他拿过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处凹。很小,凹在柄与刃交界的地方,是长年压刀背磨出来的。她的左手食指第二节,也有一个对应的凹。他之前看过她的手:虎口有旧疤,是握了很多年兵器的形状。他没有看凹。他今天看到了。他把刀挂回桩上。挂得很正。比她挂的正。
"走。"他说。
兄长是这个时候来的。他从内院门口过来,端着一碗药。药还冒气,气在风里被撕成一条。他走到晾刀场边上,看见暗主站在那儿,肩上落灰,手里空着,看见了她手里那把刀,脚下的步子停了。
"主上。"他说。
"嗯。"
"那是您的刀。"
"是。"
"您给它了。"
昭转过头。
"她拿的。"他说。
兄长端着碗站在那儿,站的方式很奇怪。他两只手都端着碗,端到胸口,端到药面上那层热气散尽了,他也没有送到嘴边去喝,也没有放下。看着那把刀挂回桩上。他看着她的拇指从血槽上离开。她看着她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新开的血线。她握的时候割的,割在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位置。
"你手在流血。"他说。
她低头看。
"哦。"她说。
"哦?"
"它割我了。"她说,"刚才它不割我。现在它割了。"
兄长的碗掉在地上。
这一次他没有骂人。
这一点最吓人。暗部所有人都知道兄长骂人。他骂石大笨,骂柳三娘阴,骂阿隼手慢,骂鹰七老。他骂人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到内院都听得见,因为他骂人是在替暗主省事。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片药,很久,然后他蹲下去,捡瓷片。捡得很慢。慢到像怕割着手。
"兄长。"昭说。
兄长抬起头。
"您说。"
"她的册子没有记。"
"……是。"
"今天记。"
兄长把手里那片瓷放下。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擦了三遍,擦到手上的药味没有了。
"录事不在内院。"他说。
"让他来。"
"主上,"兄长的声音低了下去,"录事说她的肩膀没有沉,他不记。"
昭看着她站在第一根桩前,手垂着,掌心那道血线还在渗。它渗得很慢,慢到像有东西在里面拉着它,不让它流完。
"她今天割了。"他说。
"主上?"
"她割了手。"昭说,"她割了手,还没有沉肩膀。"
他转过身,往内院走。
"那就先不记。"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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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