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试的门不写字。
它写温度。
门框内侧浮出一行,黑底白字,和一试那种墓碑凿出来的不一样。这一行的笔画是软的,像雪落在纸上,还没化。
「第二试:雪夜宫阙。第三人不得入。所交之事,须是对方不记得的。」
法则亮完最后一句,门框上又浮出一行。
「第三人:退。」
裴三先退。他退的时候问了一句,什么是对方不记得的。
法则没有答。
阿隼退了。祝退了。荆退到门框边上,背靠着一根柱子,抱着胳膊。他怀里那撮头发露出来半截,红绳扎着。
法则又亮了一行。
「第三人:退。」
荆动了一下。他往门外走了三步,然后站住。
"我不听。"他说,"我站着。"
这一次法则亮了。
门框上那根柱子忽然长出了一层霜。霜从柱子往上爬,爬到荆的肩,爬到他的颈,爬到他怀里那撮头发上。
荆被推出了门外。是霜把他托出去的,托得很稳,稳到像有人在替他盖一床被子。
他落在门外的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门框内侧,那道缝已经合上了。
门里昭先看见的是地上。地上有雪,不是画面,不是投影。他踩下去,雪陷了半寸,靴筒里灌进风。他抬脚的时候,脚印里立刻又填满新的雪。
"这是真的。"她说。
"真的雪。"
昭走了几步停住了。她从他肩上看过去,前面是一座宫阙。
不高。这是她第一个念头。她见过的房子都比这个高。暗部的内院有三层土台,试炼入口的石门有四丈。这座宫阙只有一层,屋顶平,檐短,四面墙是夯土的,墙皮上被风雪啃出一个个坑,甚至它小得不像宫阙。
"它叫宫阙。"昭说。"法则叫它宫阙。"
她看着他"它不是,这是间屋子。"
昭跟着她往前走。屋子只有一道门槛。门槛很矮,矮到不像门槛,像一块石头被人削平了放在那儿。昭跨过去的时候,她看见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认得这道门槛。她跨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门里比外面暖。这一点不合理:四面是夯土,屋顶是平的,没有火炕,没有炭盆,连一盏灯都没有,可它暖的热气还没有散。昭站在屋子中央。他站着,看四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他脚底下有一块砖。那块砖比其他砖旧,旧得发白,边上磕掉了一个角。昭蹲下去伸出手,摸那块砖掉角的地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你记得这里。"她说。
"我九岁那年冬天,我娘把我送到这里来。"
昭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他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像在数掌纹。
"她说出门一趟。她说去去就回。她说——"
他停住了。
念安静地听他讲下去。
"她说:'昭儿,你在这里等,不要出声。'"
她等着。
"我等了。"昭说,"我等了三十一天。三十一天里我一声都没有出。第三十二天,他们来了。"
宫阙外的雪忽然停了。停得没有任何道理。风还在刮,雪不下了,昭没有察觉。
"他们来的时候是夜里。"他说,"我听见马蹄。我数了,十七匹。我数马蹄的习惯是那年冬天养成的,后来我改不掉。"
他把手指收拢。"十七匹马,进来八个人。八个人里有四个是我家的人。我认得他们的马,不认得他们的刀。"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身边,蹲下去。她蹲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昭没有看她。
"我娘把我藏在这里。"他说,"这间屋子外面有一道墙,墙后面有一个洞,洞里能躺一个人。我躺了三十一天。第三十二天,他们进来的时候,我没有出声。"
"嗯。"
"我听见她说话。"
她的手停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说什么。"她问。
昭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正眼看她。
"你怎么知道她说了话。"
"你停了。"她说,"你说到'我没有出声'就停了。你后面要说的不是事,是话。"
昭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娘说:'昭儿,娘今日不回来了。'"
那个字落进屋子的时候,雪又下了不大。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米,一粒一粒往下落,落在夯土墙上,落在平屋顶上,落在那道矮门槛上。昭坐在那块掉角的砖旁边,仰着头,看着屋顶。屋顶是黑的,看不见雪。
"他叫什么。"她说。
"什么?"
"你娘叫的那个。她叫的是昭儿。她叫的是谁。"
昭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
"我。"他说。
"我知道是你,可是你不是这个字。"
"你是暗主。"她说,"他们叫你暗主。你手下的人不敢叫你别的。你这一生被人叫过的字里,没有这个。"
昭看着她很久。
"你怎么知道。"他说。
"我不知道。"她说,"我猜的。我醒来的第一天就叫了这个字,我叫得很顺。顺到我自己都奇怪。一个人要是叫一个陌生的字,舌头会绊。我的舌头没有绊。"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猜,这个字不是我的。"她说,"是你的。我只是替你存着。"
昭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那块掉角的砖在他脚下陷了半寸。砖下面是空的。
"你走前面。"他说。
"为什么。"
"这一试要交的,是对方不记得的。"他说,"我交完了。现在轮到你的。"
她看着他。
"我不记得。"她说。
他说了四个字。
四个字说完,屋子外面所有的雪同时停了。
不是这一片的雪停。是所有的。四面八方正在下的,全部同时定在空中,像一把盐被人撒在半空里,忘了往下掉。
法则在门框上亮了一行字。
「第二试:供述已足。可交。」
昭站在那里,看着她。
"你说你不记得。"他说,"你说完了。法则说可交。它要你现在交。"
"我没有什么可交的。"
"你有。"昭说,"你醒来的第一天,你叫了我。你叫得很顺。你的舌头没有绊。"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交那个。"
她把手伸进自己胸口的位置。不是摸,是按。她按得很轻,轻到像怕碰响什么。她按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抽出来,可是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雪。那层雪在她掌心里,不落,不化。它薄得像一片纱,从她指缝里漏出一点白光。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摸到了。它在我里面,可是它不是我的。"
"谁的。"
她抬起眼睛,说:"我不知道。可它认得你。"
雪里的东西,那层雪在她掌心里裂开。裂开的样子不像雪,像冰面被人踩了一脚。从中心往四周炸,炸出一道一道很细的纹。纹里透出光。光里有画面:先看见的是手:一双女人的手。
那双手很白,指节细,腕上没有红绳。它捧着一个东西,一碗水,水面上浮着一片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厉害到水面上的那片雪被震成了好几瓣。然后那双手把碗放下了。碗落到地上,摔成两半,水流进雪里,一瞬间就看不见了。那双手撑在地上,撑着的那个女人跪了下去。她跪下去的时候,昭看见她的脸。
"我娘。"他说。
画面晃了一下。
那双手不再撑地了。它抬起来,抱住一样东西。抱住一个孩子。孩子很小,小到那双手把他整个兜住了,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昭认得,那张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骨斜着划下去,划过眼角,停在颧骨上。(他自己的脸。)
他九岁那年没有这道疤。这道疤是三十一天之后留下的。是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用刀背划的,划完没有血流,只留了一道白。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道疤是怎么来的。而且他连兄长都没有说过。
画面又晃了一下。那双手松开孩子,抬起来,捂住了孩子的眼睛,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话。她说得很急,急到像有人在后面追她。她说的是:
"昭儿,不要看。你在这里等。你等一个人来带你走。他来了你就跟他走,他要是没来,你就一直等。"
雪从她掌心里散了。散的方式很轻,轻到像有人吹了一口气。它散进屋子的空气里,落下来,落在地上,和外面那一场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片是哪一片。昭站在原地,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脚下那块掉角的砖。
砖下面那个空洞里,有水。轮到你了她站起来了,把那只空了的手收回去,放进袖子里。
昭看着她。
"你交。"他说。
"我不记得。"她说。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你在。"他说。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记得你在。"昭说,"那一夜我躺在洞里,我数了三十二天。第三十二天他们进来的时候,我听见墙外有人蹲着。她没有出声。她把手张开又合上,合了三次。"
她站在那里,手还扶着门框。
"我不在。"她说,"我完全不记得我在那儿。"
"没事的,因为我记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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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