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则亮第二行的时候,林子里所有的白木都暗了一寸。
暗下去的那一寸里,浮出一行字。
「继承第一考:舍弃一件旧物。」
昭站在那行字下面,看着它。
鹰七说:"旧物。您有旧物吗。"
"我有一根簪。"
鹰七在后面说,"主上,属下跟了您九年。属下没有见过您有簪。"
昭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它不在我身上,在我身上最里面的那一层。"
"你等一下。"她说。
她走到他面前,离他三步远。
"法则说舍弃。我先。"
"你先什么。"
"我交出去的东西,法则演了。你交出去的东西,法则要你自己舍。"
她停了一下。
昭看着她,说"哪里不一样了"
"我交的是空白。你交的是旧物。"
"空白也是东西。"
"不是。"
她把手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放在自己眼前。掌心很干净。
"我什么都没有。我交出去的还是什么都没有。你有一根簪,你交出去,你就没有了。"
法则亮了第二行。
「第一试:交者已见。第二试:舍者未见。」
她站在那里,手还摊着。
"舍者未见。"她说。
"我舍的时候,我看不见我舍的是什么。"
"你舍的是空白。"
"但是空白我看不见。"
她把手收回去,放进袖子里。她放得很慢,慢到像有人在替她把一层一层布裹好。放完之后,她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她睁开眼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什么都没有。她的手是空的,空到她掌心里那个地方比刚才更空了。
"你舍完了。"昭说。
"我舍完了。"
"你舍的是什么。"
"。。。"
"法则看见了。"她转过身,看着那行字。字已经灭了。
昭走到林子中央停,把手伸进袖子里。摸索了半天,伸了很久。
他取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拿出一看,是一根簪。
簪很短,短到只有一尺。头是银的,银上有一层包浆。包浆是被人手摩出来的,摩了很多年。身上有一道一道的细纹。纹里是黑的。那并不是锈。那是血养出来的颜色。他站在林子中央,看着那根簪,像是思索了很久。
"主上..."鹰七说,"那是夫人的。"
"您留了十四年。"
昭未答。
法则亮了第三行。
「舍弃:给对方。」
昭抬起头。他说"给对方是什么意思。"
法则没有答。
它只亮字,不答人。他站在那里,思索一番,往她那边走过去。他走了七步,七步之后他停住,站在她面前,离她三步。今天他停在她的面前,他也没有回头,因为他不需要回头,她就在前面。
"你不会。"她说。
"嗯。"昭看上去有点局促不安
"你没有替任何人插过头发。"念盯着他看
"我没有过。"
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手背上。他的手抖了一下。抖得很轻,但是念看见了,伸出手。
她没有接,她的手指按在他的手指上,按的方式是她梳头的方式。压三下,抬一次。她用手指把自己的头发按进他的簪里。簪插进去了。在插进去的那一息,他的手松开了,像那双手从来不属于他一样。
簪掉了
它没有落地。它掉进土里。簪从她发间落下,插进土里,插得很正,正到簪头朝着天。他站在她面前,看着那根插在地里的簪。今天他有一根簪插在地里,他没有捡。
"主上。"鹰七紧张地说。"那根簪——您不捡吗?"
"我不捡。"
她站在原地,头发上还留着簪插过的那一道印。那印很浅,浅到风一吹就散了。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印。
摸的是自己的头发,她教了他,但她不知道洞里有人,今天她自己用了。
"你....."她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我舍完了。"昭透露出一丝悲伤的神情。
"你舍不得,为什么还...."
"那是我娘留的簪。"
她抬起头不可相信地看着昭,他居然把夫人的簪拿出来给她。
昭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他看的是她的下颌,下颌收得很紧。"你刚才用手指压我的头发。"他说。"你压的方式,我认得。"
"你认得?"
"我认得。"
他没有说那是"我娘教我的"。今天的他没有说谎。转过身去,脚步坚定地往林子深处走。而那根簪依旧插在地里,簪头朝着天。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它。她也没有拔出它。
"你不拔。"鹰七走过来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不能拔。"
"那是主上舍的。"
"就是因为他舍的东西,我不应该拿它。"
她起身往林子深处走了,走的第七步她停住了。脸朝着东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没人敢问,没人去问。
她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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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