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的门立在山腰上。
它没有墙。一扇门,木门,门框上有一层薄霜。门两边什么都没有。没有院子,没有屋子,没有路。它就那么立在半山腰的石头上,像有人把一户人家的门拆下来,钉在了山里。她走到的时候是卯时,天还没有全亮,霜上有一层很淡的青色,站在门前,看着它,没有推门。她这一生推过很多次门:内院的门、药铺的门、香堂的门、面具铺的门。她推的时候手都搭在门框上,不使劲。
今天她没有伸手。昭走在她后面第二步。他走到门前,停住。他低头看霜。霜上有脚印。他数了,他改不掉。进去的有三百多双而出来的,门这一侧没有。他绕到山背面,有一片地,地上的土是新翻的。土上没有脚印,有印子。像有人从土里长出来,长到一半,站住了,然后走开。他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三百多双进去,三百多双从土里出来。
"主上。"鹰七在后面说。
"..."
"出来的不在门上。"
"我知道。"
"他们不是走出来的。"
昭看着那片土,看了很久,"他们是吐出来的。"
风从山道上灌上来,把门框上的霜吹落了一层。她伸手了,没有推门,她的手指碰了门框上的霜。碰下去的那一息,霜化了一片,化得很干净,干净到露出下面的白木。白木上有一道一道的刻痕,刻完又磨平了,磨到木纹都断了。她看着那片化掉的霜,看了很久。"它化了。"她说,"我碰的地方化了。别的地方没有。"
昭看着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白,白到指尖有一点红。那是热的颜色。
九岁那年他躺在洞里,洞外的雪落了他一身,他数了三十一天,雪在他肩上化了,因为他的肩是热的。今天他看见别人的手指把霜碰化了,他想起的是他自己的肩。
入口处有人被抢帖。抢的人是从山道下面上来的,四个,穿的是陇西的号衣。被抢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身上没有徽记,帖落在她左肩上。帖落在肩上的人,试炼里最容易被认出来。
四个围住她。
"帖。"为首那个说。
女人没有动。
"你给不给。"
"不给。"
为首那个伸手去扯。
昭走过去了。他从那四个人身边走过去,走到那个女人面前,离她三步。
"你的帖。"他说。
女人看着他。
"主上。"她认得他。暗部的人不认得他,世家认得。
"你的帖落在你肩上。"昭说,"你走进门,它就是你的。你走进门之前,它是四个人的。"
女人没有动。
"主上,"她说,"您救我。"
"我不救你。"
"您让我进门。"
"我不让你进。"
她抬起头。
"那您说什么。"
昭看着她肩上的帖。
"你现在可以打了。"
四个动手了。为首那个先出刀。他的刀走得很快,快到那个女人没有看清。快不到暗主看清。
昭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今天他没有拿刀。抽出来的是一只空手,把手按在为首那个的手腕上。
按的位置是腕内侧,没有捏,搭着。
为首那个的刀掉了。
不是被震掉的。是他自己的手先松了,松得干干净净,像那双手从来不属于他。
他整个人往前栽,栽到一半,他停住了,原因是暗主的手还搭在他腕上。
"你回去。"昭说。
"主上——"
"你回去。你走下山,你走三十里,你到家。你到家之后,你这辈子不要再碰帖。"
为首那个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七步,第七步他没有停。但是他走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的脚都跟不上,剩下三个跟着他走了。
她站在门边,看着那四个人走下山。
"七步。"她说。
"他第七步没有停,他走得太快。"
昭转过头。
"你数了。"她说。
"对。"
"你数的是他的步数,还是他的速度。"
"我数的是他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她抬起头看昭,"为什么?"
"因为他怕。"昭说,"他怕他回头看见我,他就要再跪一次。"
荆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从门另一边的石头上下来,下得很慢,慢到像有人在托着他的胳膊。他穿一身拼凑的装备。护腕是灵兵下,胸甲是凡器上,靴子是别人的,每一件都是别人不要的。
他怀里露出半截东西,红绳扎着的一撮头发。走到门前,站住,离她五步远。
"姑娘。"
"嗯。"
"你的帖。"
"我的帖是我的。"
"是。"荆说,"我不为难你。"
他停住了。
他停的方式很奇怪:他的手抬起来,摸了一下怀里那撮头发。
"你死得快点,我妹妹就少等一天。"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没有看他的脸,她看他的手。
"你摸它。"她说。
"我摸什么。"
"你摸你怀里那样东西。"
荆的手停在那撮头发上。
"姑娘,"他说,"你认得红绳。"
"我不认得。"
"你认得。"
她站在那里,很久。
"我不认得。"她说,"可是你摸它的时候,我袖子里动了一下。"
门开了,它没有响。它自己往两边分,分到一半,停在中间那道缝很窄,窄到只能侧身过一个人。
缝里有光。光里浮出一行字,黑底白字,像墓碑上凿出来的。
「第一试:无名之森。所交之物,法则自选演出方式。」
昭站在门框前,看着那一行字。
"它自选。"他说。
"是的。"
"你交出去的东西,它想怎么演就怎么演。"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缝。
"我什么都没有。"她说。
法则又亮了一行。
「那也行。」
她侧身进去了。
她先进,他第二步跟。
他走第二步,是因为他不能让她一个人走前面。今天他让她先进了。侧身进去的时候,肩上那层灰被门框蹭掉了一半。
他这一生肩上从来没有掉过灰。灰掉了,露出来的衣是干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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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