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她叫了一声。叫得很轻。轻到内院外那两个守夜的都没听清,只当是风把帐角掀了一下。
但昭听见了,他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台阶是土的,坐了三天,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暗部的人后来把这个印子看了很久,谁也不敢问。
第一夜他没坐在这儿。
第一夜是兄长替他守的。兄长坐在同一个位置,抱着刀,坐到天亮,第二天眼睛红了一宿,一句话没说。暗部的人私下议论,说主上刚醒那几天,兄长比谁都盼着她死。她死了,主上就还是主上了。
第二夜兄长要再来,他没让。
第三夜她叫了那一声之后,兄长从自己屋里出来,走到内院门口,看见暗主坐在台阶上。
兄长站住了,"主上。"
"嗯。"
"您坐在这儿做什么。"
"听。"
兄长的脸色变了。
"她叫了。"昭说。
"属下听见了。"
"不是那一声。"
兄长没有再问。他这辈子跟这个弟弟说话,最要紧的本事就是不问第二遍。他问"您坐在这儿做什么",其实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能站在这儿的位置。找到了,他就不问了。他在暗主旁边坐下来。土台阶凉,凉到骨头里,两个人都没有动。
"您听什么。"兄长还是说了。
"她后面还有话。"
第四夜亥时过后,内院里那盏灯照例亮着。添油的人来了三次,第三次是暗主自己。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下属正端着药碗站在榻边,进退不得。
"她喝不下。"暗主说。
下属愣了一下。主上这句话是对着药碗说的,不是对着他说的。他三天前才刚知道她喝不下。
"那,那属下端回去?"
昭看了一眼,下属退出去的时候,后背全是汗。他后来跟人说,那间屋子里最可怕的不是那个女人,是暗主看她的眼神。不像看人,也不像看敌人,像看一样他丢了很久、忽然又出现在别人家里的东西。灯被挪近了一点。她睡着。睡相很静,静得不像受过七刀的人。眉头不皱,手不攥被子,连翻身都没有。暗部的人睡相都不好看,因为梦里也在防人。她不好看,她什么都没有。
昭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矮凳只一尺高,他坐下去,膝盖几乎抵着她的肩。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只要偏一下头就能看见她脸上那些还没褪干净的泥。他坐着,听。
子时初,她开口了。
第一句。"……阿姐。"
昭的下颌绷紧了。
不是因为这个称呼。是因为这个声音。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不是她。她的声音哑,喉咙里有一层刮过去的血味,他这四天听了无数次。梦里这个声音是干净的,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阿姐,你明天还来吗。"
第二句。
"……来。"
这一声是她自己答的。
同一个喉咙,在同一个人睡着的时候,问了一句,又答了一句。
昭的手在膝上慢慢握起来。他握了很久,握到指节从白转青,才松开。
第三句隔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灯焰歪了一次,爆了一次,帐壁上那个又长又瘦的影子晃了三次,然后她说了第三句。
那一句很短。短到他第一遍没有听清。不是声音小,是那个音不像人嘴里能出来的。它从她喉咙里过去的时候,没有经过舌头,也没有经过牙齿。它是直接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像水泡。他听见的是三个音节。他后来在纸上把它们记下来,记了四次,四次都不一样。第一次他写成"勿归",第二次"无回",第三次"勿悔",第四次他把纸揉了。他听不清那个词。但他听得懂那个语气。
那个语气是:送人走。
昭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矮凳向后倒了半寸,他没有扶。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灯几乎灭掉。他站在门缝里,回头看她。
她还在说。
"……阿姐,你别怕。"
"……我不怕。"
"……他们说你掌管眷恋。"
"……可你回头看。"
门在他手里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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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