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明珠松开手,被子从萧然身上滑落,血渍从单薄的衣衫里渗了出来。显然,他身上的伤口裂开了。
她受惊一般倒退一步,伸手捂住嘴。哽咽的语声在喉咙里盘旋:“楚然,你怎么样……”可是,她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痴与疼、怨与慕……种种情绪纠结在她眼里,眼圈已经红透。
罗衣脚下顿住,想要扭头看一眼,却终于忍住了。她咬紧嘴唇,一阵风似地冲出去,在跨出门槛的刹那,泪水夺眶而出。
头顶的太阳异常耀眼,晒得人发昏。她脚步踉跄,奔了几步,几乎摔倒。
一只手拉住她。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面沉似水。
“城,城主?”勉强忍住哭腔,可声音还是颤抖了。她想伏身行礼,却被萧潼拦住:“发生了什么事?你脸上肿着,被谁打了?”
罗衣低下头,借这个动作,将自己的情绪压住:“奴婢冒犯了牟二小姐……奴婢不该乱闯城主房间,奴婢告退……”
萧潼看一眼房间,已经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心里暗骂:臭小子,嫌自己麻烦不够多?招惹一个又一个!
再看罗衣,半边脸已经肿得像馒头一样,样子实在可怜,便摆了摆手:“去吧。”
罗衣躬了躬身,飞快地跑了。
剧烈的疼痛令萧然有片刻无法呼吸,但在这片刻之间,他已下定了决心。他看到牟明珠眼里深切的哀伤与幽怨,这春花般明媚、鲜艳的女孩,本不该受到这样的伤害。
而这伤害,是自己带给她的。因为自己的不忍,还有自己背负的使命,连累了这无辜的女孩。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再也不能这样了。
“二小姐。”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带着轻微的、忍痛的喘息,“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你,对不起。”
“刺啦”一声,一幅帐帷被牟明珠纤细的手指扯断,破碎的布片飘落下来,无声地落在地上。
同时破碎的,还有心。
牟明珠笑起来,她靠在床栏上,看着楚然,笑得浑身发颤:“那么以前的话,你都是骗我的?”
“我没有。”萧然垂下眼帘,不忍去看牟明珠的脸,“我只是想试试,可是……我没有感觉,我和二小姐……真的无缘。”
“是因为那个叫罗衣的丫头么?她比我体贴、比我温柔、比我会照顾人,她不像我这样任性、刁蛮、好使小性,是不是?”
“不,不是的!”萧然急声分辩,牵动伤口,疼得连咳几声,捂住胸口,“不是……二小姐性情率真,十分可爱。只是,楚然不适合二小姐,请二小姐……不要在楚然身上浪费时间……”
“住口!”陡然响起的声音充满严厉,混乱中的两人这才发现萧潼站在门口,不知道他已来了多久,听到多少。
萧然悄悄把被子拉上一些,挡住身上的血迹。
牟明珠闭上眼睛,自己的狼狈样全被萧潼看去了,是不是?刚才掴罗衣的那掌,实在应该抽在自己脸上。
自作多情,原来,自己一直在自作多情。
萧潼一步步向萧然走来,牟明珠睁开眼睛,默默看着他。
她能感觉到他满身的怒气,这股怒气被压抑着,面上看不出狂暴,却更加令人心惊。她想,如果自己是他的手下,此刻一定已经两腿发抖了。
萧潼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然,吐出两个字:“道歉。”
萧然抬眸,平静地看着他:“请问城主,属下做错了什么?要向谁道歉?”
萧潼的眉心皱了皱,瞳孔微微收缩。那种危险的样子,萧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可他这次铁了心,他不再退缩。
“你向本座承诺过什么?”
萧然心头一紧,换了称呼,上位者的威严油然而生。萧潼,你一定要这样逼我么?
“对不起,属下食言了,属下做不到。要打要罚,属下甘愿承受。”
萧潼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仍然灰蒙蒙的,没有神采,可是他确定他清醒着,清醒着说出这种忤逆的话,出尔反尔。
“做不到就离开烟波城,你把这句话抛之脑后了,是不是?”
牟明珠敏感地觉察到两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味道,她隐约猜到萧潼的话是什么意思,忽然想笑。
然后,她真的笑了,笑容充满自嘲的味道:“萧城主,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我牟明珠入不了你这位侍卫的眼,他喜欢的另有其人。若是要靠你这位城主以势压人,强迫他娶我,我岂非太掉价了?”
萧潼一愣,他忽然觉得牟明珠长大了,就在这片刻间,她长大了许多。如果说她以前的骄傲令人生厌,那么此刻,她的骄傲令他赏识。
她绝不是个为爱乞怜的女人,即使她深爱着楚然。
他想说什么,牟明珠却抢先道:“我本来就是陪姐姐来烟波城玩玩的,现在也玩够了,就此向城主告辞。”
“牟二小姐。”萧潼郑重地看着她,“我没想到事情闹得这样不愉快,可你大可不必为此离去。令兄还未过来,你只管安心与令姐在此等候。抛开儿女私情,烟波城与旭日堡本是朋友。你若就此离去,我会于心不安。”
牟明珠看萧然一眼,萧然却茫然地看着前方,眼里没有焦点。
牟明珠咬了咬唇,轻轻道:“于公于私,我待在这里都毫无意义。萧城主,谢谢你的盛情款待,我还是决定离开。”
萧潼沉默两秒,点头道:“你回去与令姐商量过后,再作决定吧。如果你一定要走,我不强留。可你若肯留下,我会很开心。”
从那样严肃冷峻的人嘴里说出这样委婉、真诚的话来,牟明珠有些动容了。可当她看到面无表情的萧然,她只觉得心里像被尖刀剜着一样。
淡淡一笑,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直到这时,萧然才把目光转向她。
他看到,那个背影,倔强得不肯有丝毫弯曲。
萧然的心被震动了。他想,他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位姑娘。
他的身份和两人对立的立场,根本不允许他走近她。哪怕曾经有过心软、有过温暖、有过感动,哪怕他想把她当作朋友,可他们之间隔着太远。
离开,也许对牟明珠来说是件好事。但愿,将来为敌时,她不会太痛苦。
她只要将他当作敌人,就够了。
正想着,萧潼那双深黑如潭的眼睛出现在他面前,那双眼睛里有个漩涡,那个漩涡要将他吞噬。
“你如愿了,是不是?”萧潼的声音很冷。
萧然一脸迷茫:“属下不懂城主的意思。”
“你知道牟明珠的骄傲,所以你故意打击她,好让她主动离开。这样,你就不必再兑现自己的承诺了,是不是?”萧潼的声音开始拔高,怒气开始宣泄。
“属下只是说了实话。”萧然并不躲避萧潼的眼睛,只是,两双眼睛对视的时候,一个像海洋,一个像湖泊。
那海洋已经卷起怒涛,而湖泊依旧平静如镜。
“你不喜欢牟明珠?”
“属下喜欢她的性格,可那不是男女之情。”
“你喜欢罗衣?”
萧然一滞。
萧潼厉声斥道:“你利用罗衣来打击牟明珠,就不怕再伤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心?”
“属下……”
“你敢说你喜欢罗衣?”
萧然深深吸一口气:“是,属下喜欢罗衣。”
萧潼一愣,随即笑了:“很好。”
萧然心里一沉,他只觉得这句“很好”非常不好,他知道萧潼这样笑,代表他怒极了。
“先是阳奉阴违,现在公然挑战本座的底线,你真是越来越桀骜不驯了!本来本座已经决定要提拔你,可现在,本座改变了主意。作为对你舍命保护的奖励,本座将罗衣许给你,但你从此滚出烟波城,我没有你这样的属下!”
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萧然心上,他耳边嗡嗡直响。
他闭了闭眼,心里划过一丝凉意。身上的伤叫嚣着疼痛,那些伤都是为萧潼留下的。为他舍命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犹豫。
可是,他这样逼迫自己,只为与旭日堡联姻。
你喜欢牟明月便罢了,何必扯上我?用这种方式来证明我的忠诚么?这样蛮不讲理……三年时间,会让一个人改变那么多么?
也许会吧,自己都变得面目全非了,何况萧潼?他现在是高高在上的一方霸主,他是江湖正道的领袖。他要与旭日堡联手,去维护江湖秩序——那是所谓的正义秩序吧?
而联手的结果,必定会将矛头指向狂人谷。
父亲已经开始为楚狂人复仇了,江湖将再次掀起风云。有多少人会遭受无妄之灾?自己的母亲,还有可爱的遥儿……最亲的亲人,难道能眼睁睁看他们玉石俱焚?
何况,牟家兄弟根本是狼子野心,他们早已在觊觎江湖中至高无上的权力宝座。
偏偏自己说不得……
前一刻如晴风丽日,下一秒如风暴雷霆,这样的转换,他实在承受不起。
萧潼,我曾经的大哥,你究竟想怎样对我?
是老天在惩罚我么?惩罚我的欺骗、我的阴谋、我这个在黑暗中生存的人类?
看着萧然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还有额头闪动的晶莹汗珠,萧潼的心猛地被揪了起来。用这样残忍的方式逼迫他,只为逼出他的原形,可是,自己真真切切感觉到了疼痛。他是不是也疼得厉害?
萧然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堪称调皮的笑容:“城主……为什么要这样逼迫属下呢?城主就那么想与属下做连襟么?”
萧潼愣住,他实在没想到萧然会是这种反应。
萧然脸上的笑容更大:“属下是敬仰城主的威名,才一心投靠城主、报效城主的,与城主做连襟,属下高攀不起呢。牟堡主若是知道他小妹喜欢一名身份卑微的侍卫,而且那名侍卫还另有所爱,他一定会气得暴跳如雷。城主怎么不想,这样的结果反而会破坏两家联盟之意呢?
“城主英明神武,怎么反而在这件事上糊涂了?属下有自知之明,更为维护城主利益,城主还要怪罪属下,属下真是冤枉啊。”
萧潼有些晕。这小子绕来绕去,快要把自己绕进去了。
正愣神间,萧然已用手捂住胸口:“唔……”一声痛苦的闷哼终于出口。
萧潼一下子跳起来,伸手掀开他的被子,触目已是血迹斑斑。
“来人!快拿热水和干净的布来!”
“城主,属下……请求将功补过……”萧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因为疼痛,脸孔微微扭曲。
萧潼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气吼吼地斥道:“闭嘴,好好休息!我暂且留下你,你给我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