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江生倒也没有在内院待太长时间,毕竟那院里确实没什么可看的,从那两个丫鬟出去了之后就在没什么动静了,整个庭院内一点儿活人气息都没有,只有廊上还吊着两盏泛着红橙橙光的灯笼,屋内的光线暗的和没有一样。
也不知道那梁春林怎么想的,院子里的回廊被风一吹便猎猎作响,在文人看来的确风雅,院里还种着紫薇,被风这么一刮便作飞絮扬尘,若是黄昏作晴,夜里无云,就着月色,的确好看。
所谓“浔阳官舍双高树,兴善僧庭一大丛。
何似苏州安置处,花堂栏下月明中。”
但雨打枝头,花瓣落了一地,被石砖上的水洼拉扯着,甚是无力,又是晚上,彤云盖顶,不见天阙明月,这么一番光景,委实夸不出口来。
他一闪身退了出去,再走之前还看了一眼窗户,只是窗户纸上仍是看不出什么,连个影子也没有。
不出意料,向秋茁也没那么多闲话和梁春林东拉西扯的,两人出了梁宅就往古佛寺赶。
弥愿倒是比他们脚程快的多,等他们进了门,发现这人早就已经在药师殿里恭候多时了,当然,恭候是贺江生臆想出来出来的罢了,实际上和尚只是在整理书架上的几本医书罢了。
向秋茁并无对梁春林透露太多,祖坟水口的问题现下也只能先按下不表了,将才在前堂不过是说些客套话,另外挑了些不打紧的东西搪塞人家罢了,只说一日暂且也看不出什么,要得等个两三天看看阴宅那边有没有什么变化在下定论,算是先应付过去。
这事儿还没完,留着这么个由头到时候也方便能上梁宅问些东西,至少也有理由能去探探口舌,不然他这么个男子隔三差五往梁宅跑,家里还有未出阁的闺女,被别人家看见了指不定得闹出什么幺蛾子,口舌是非就是在胡同巷子里传的飞快。
见他们回来了,弥愿从殿里走了出来,行了一佛礼,而后走到庭院边的一个角落,摆了一口大水缸,就是之前香客往里面扔铜子儿的。
贺江生有些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来这儿干嘛,难不成这事儿也得许个愿吗?
他们跟了上去,只见弥愿揭开了上面的破木盖子,又用手把顶上的荷叶拨开,水波晃荡,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似的。倒是向秋茁好奇,把头凑了过去,想看个清楚。
贺江生有些不解,这缸子好端端的加个盖子干什么?里面还养着几株碗莲,这么遮着,不到明天就蔫儿坏了。
向秋茁盯了一会儿也没见有什么,可能是太晚了光照实在不佳,黑布隆冬的也看得不大清晰。本想着收回来,可就在这时,水面咕噜咕噜的冒了几个泡泡出来。
贺江生也不由得跟着一起屏息凝神。
“我天啊啊啊啊啊!有鬼啊!!!!”
院子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惊叫声,没错,声音的主人是向秋茁。
贺江生也被他这阵势吓的心漏了几拍,差点儿断送鱼生,弥愿用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示意他别怕。收了惊缓过了神,贺江生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就拍在了向秋茁的背心上,只听见闷哼一声,人也定住了。掌劲儿之大,也只有受用之人才清楚。
“要死啊你!不知道的还以为院里杀了人被你撞见了,憨头!”
刚才那一巴掌也不是别的,这么一拍也算是把魂魄给拍回去,免得过会儿魂儿给惊走了还得费功夫给人叫魂儿。虽说他身上的宝贝不少,但毕竟是个娃娃,**凡胎,经不住这么吓的,更何况说不定还是什么腌臜东西,被冲撞了怎么着也得发热躺个一夜。
“我他娘的没骗你啊!真的有鬼啊……”向秋茁转过来,咬紧了后牙槽,压低了声音冲贺江生说道。
贺江生也不是不信,他刚才虽然离缸子不算近,但是也看到了是个什么玩意儿。
人面鱼身,五官已经长成,虽然身带鳞片,但鱼头,或是人头,分明就是人的面皮儿。鱼的头型,却长着一张人脸,五官扭曲的贴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瘆人。更别说刚才向秋茁还是正面接触,换成是他也未必能冷静下来。人嘴一张一翕,却是向前凸着的,一口一口的浊气。
阴邪。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东西?”贺江生见弥愿这么淡定,扯了扯他的袖子。
“周宅后院池塘。”
弥愿便把先才周家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他其实刚一进周府就感受到府宅里弥漫的那股子阴浊之气了,特别是水汽,整个周家都浮着一层水腥味儿,不只是当初贺江生闻出来的那股鱼腥味那么简单。所以第一次来周家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东厢做了手脚了。
当时贺江生走的急,他也没多耽搁,但那院子上下都是一阵阳气衰败的景象,特别是周和祥的厢房,除开阴邪侵宅,还有病气交缠。一阵雨一下,萦着的草药气没了。本来雨该助木,但却是秋来雨,为辛金,把房里仅剩的一点儿乙木之气也给冲散了,虽说乙木阴柔,但好歹是正气,不像辛金主杀,气肃,若不留下些什么,恐怕性命不保。
所以在走之前他摆了一根木枝在门口,算是起了一道新槛。原本污秽进屋需要有主家同意才行,但周和祥卧榻缠绵已久,身上阳气都散了个干净,要不是他们来得早,这人今天就得归往极乐了。到时候什么阴差鬼使要是想进门,还得先把这个枝子给挪走才行。毕竟不是阳间之物,要把东西抬走可没那么简单,亦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冤死鬼想要占身还魂,也是进不去的。
平常中元清明新年在家祭祖叫老人,在门口放上一根木枝也是同理,称作拦亲棍,就是为了防些那个孤魂野鬼进门抢食。毕竟这种都算作是布施,也没个正经牌位摆在饭桌上,自然是想来就来,但位置就这么多,被占了自家先人就上不了座儿了。放上树枝之后,非请不得入,非亲不得进。
他从正门进去,府里的下人们都认识,也没阻拦,反倒是先前那个小厮面色焦急迎了上来,他名郑绪才,是周老爷周德深的贴身行走,很得周德深的喜爱,算是心腹,除了先前的老管事就他最大了。
“大师您可来了,快快请进。”
弥愿见他着急,估摸着该是出了什么事儿,也不耽搁,跟他一块儿去了后院。到了地方,一群人站在池子边面如菜色,脸上也是惊恐,剩下周德深原地踱步,时不时用袖子拭汗,明明都已经是晚秋了,那脸上豆大的汗却不像是能装出来的。
周德深见了他像是见了神仙下凡似的,走过来的时候还差点儿在石阶上摔了一跤,哪儿还有当家的风范。
他顺着方向走到池塘边,只闻着一股子臭味,众人见是古佛寺高僧,也都纷纷退避,让出一条过道。一个渔网兜,里面兜着的,正是这长了人脸面皮儿的怪物。
弥愿觉得怪,这种污秽断不可能出现在家里的池塘,除非是有什么人带了进来,唯一的可能就是那躺在床上的周和祥,但他没理由带这种东西回来害自己啊,更不用说长成这般模样,寻常人更是避之不及,唯恐惹祸上身。
他问周德深府里最近可有作灶动土,或是出游踏水过,老头儿硬是想不起来,过了一会儿倒是郑绪才想起来,说是半个月前一个郎中来看诊的时候,从公子房里拿出来一些白色的米状物空壳,是用艾叶包裹着的,让他们埋在房子的西南角,用块石头压着,他们也照做了。他们本也不是很相信这种神神鬼鬼之事,但做了这些之后周和祥的病情确有好转。
可在前三天却出了岔子,原本还能张嘴吞咽,喝药喝米粥倒还是可以,但从那日下雨开始,就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惊厥,发烧,从今天下午他们来过了之后才有些好转。
本来弥愿说不远有人打扰,周德深倒也不敢忤逆,毕竟事关儿子性命,他不敢拿这个开玩笑。但过了个把时辰了还没见着有人出来,确实是着急,最后实在等不了了才推门进去没想到屋内空无一人,但周和祥的烧确实是退了,他也就没细究大师去哪儿了。
直到傍晚风大了些,怕屋里的窗户被吹开了,于是又往后院走着想去瞧瞧,可就在走到池塘上的小拱桥的时候,手里的灯笼烛光在水面上一晃,突然看到了一个人在水里。
写了把他吓坏了,他怕是自己看的不真切,看错了,但他也不敢自己一个人探查,连忙叫了家里的几个伙夫下人来壮胆,让他们过来把水里的东西捞起来。
这不,用网子捞就捞起来这么个东西。
弥愿让他们不要惊慌,自己则把这个玩意儿给带回来了。
听完弥愿的讲述,向秋茁忍不住感叹了一句,“那郎中还有点儿本事。”
屋里西南角属土,而一般邪煞污秽则都归在癸水里,见水则虚,见水则癔,所以用土制水是最好的方法。而一般茅厕修在西南角也是化煞,免得晦气冲撞了主家,用石头压住也是这么个道理。
沉默了半晌,贺江生突然开口冒出了两个字。
“水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