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寺里倒是没什么别的事,弥愿也没有出门。约摸是因为连下了几日的雨,期间来的香客都是零零散散的,也不多,倒是偷了几天闲。
虽然贺江生本来也没有什么要忙的。
他有时就坐在廊下发呆,看着药师殿里忙活的和尚。他是不知道这和尚每天给自己寻那么多的事儿干什么,早上起那么早来诵经敲木鱼,之前那段时日弥愿每每天还未亮就出去了,这几天倒是一直待在寺里,好歹这木鱼声音沉,没扰着他的清闲梦。
今早天快泛鱼肚白的时候雨倒是停了,难得出了次朝霞。
弥愿诵完了经便是开始收拾药材。
有不少药他是知道的,因为难采摘药铺里也不见得会有。
一些药用他那青瓷药钵磨碎成粉放进药罐,还有的则是放在簸箕里支几把板凳在院里晒着。
贺江生本想去帮忙,毕竟在人家寺里白吃白住这么长时日,光看着别个做活他面上也有些臊得慌,只是那和尚不领情啊。
“你若是识得几味药也便罢了,却也不认得,不如放着我来,且去一旁歇着。”
说完也不管他,走到殿里从案台上取了包药过来,递到他手里。
“你把这包药送到后院,让空净帮你煎了。”
感情刚才在房里捣鼓的是他的药方。
把药给他之后弥愿就提起锄头往药田去了,说是药田其实也不恰当,因为左右也不过只有一个厢房大小罢了,还是在菜地里分的一小块地方。
这药他可不想喝,想着怎么处理,一想到当初倒掉的不少药时和尚亲自捣的,现下突然升出一股子愧疚来了。
他跑到药房,在门口冲正在扫地的空净喊了一句,“弥愿大师说我病好的差不多了,今天就不用喝药了。”
说完抬腿便走,一股药味,闻着口里就苦。
虽然药是弥愿的心血,但他没病,便不用喝。
空净望着贺江生离开的背影,喃喃着,“什么时候的事儿……没人知会我一声啊?”不过见这人生龙活虎满面春风的样子,大有疾病痊愈的势头,也便不再过问了。
福生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师弟,是你把赤芍同甘草放在一块儿的吗?”
空净一脸莫名其妙,停下了正挥动的扫帚,“不是我啊,我今早还没整理药材呢。”
“那是谁啊?”
“赤芍不是在药师殿放着的吗?”
“总不可能是是师……大师吧。”
本来故意放慢了脚步想听听那俩小和尚聊些什么的贺江生不由得把步子又放快了些。
天才放晴没多大一会儿,看着天色似乎是又要下雨了,原本显露出的日头又被遮得看不见影儿了,也不知道和尚忙完了没有,若是没有他得帮着把外面的药材受到房里,不然淋了雨了就没用了。
刚走到转角处便看见怀生领着个人在药师殿门口候着,他也没太关心,回了北厢,和拎着锄头回来的弥愿打了个照面。他回头望了望,那人穿着棉布短衫,看行头估计是哪家的小厮。那人见弥愿来了连连作揖,嘴里念着大师,虽然堆着笑,但面上焦急却是掩不住,是来找弥愿的。
总之和他无甚关系,他便进了房去。
见桌上放着罐东西,走过去把上面的布揭开一瞧,里面装的是菖蒲,向来是今天早上帮弥愿搬药坛子的时候廊上堆不下,就搁在自己房中了,后面把这事儿给抛之脑后没管了。
算了,就当是他做好事了。
他把这药罐端起来打算给弥愿送过去,正巧走到门口,便看见房门紧闭。
弥愿是不经常关门的。
这才想起来刚才杵在门口那男子,二人应当是在房里谈事。
正欲转身罢了,却听见从房里隐隐约约传来“鱼鳞”“怪病”的之类的,但他毕竟不是专门来偷听的,没贴在门上,也听得不大清楚。
但若是和鱼鳞有关的怪病,他还是得上点心,虽说寻礼近几日都没有来向他汇报过什么异常,但毕竟偌大的水域,只有他一个巡使,有些疏漏也是难免。
总之不能呆愣在门外,但若是就这样附耳上去听,被别人瞧见了他可解释不清楚。
他在门缝处塞了枚贝母,抱着药罐又回了房里。
这贝母连着他的神识,塞到了门缝处也不至于被发现,顶多卡在门槛里,开了门也不会滚出来。
“你们可以有请大夫瞧过?若只是鳞片模样,也说不定是癣症。”
“实不相瞒,大师,各种名医郎中都请到宅里去看过了,就是开了方子吃了药也不见好,实在是没办法了,老爷这才差我前来请您去看看。”
“周施主的症状大概有多少时日了?”
“公子一开始只说是腹上痒得难受,后来足底也生了疮走不得路,想来也卧床大半个月了。”
“我已知晓,施主就先请回吧,待我收拾一番自会前往。”
“过来请您已是叨扰,若再让徒步登门岂不是不知礼数,不如我在院外候着,等您忙完坐马车回宅。”
“不必了,你先回去转告你家老爷备几样东西……”
鱼鳞……足底生疮……
如若只是平常的癣症,并不会请了如此多的郎中仍束手策。
单听那小厮的描述,恐怕和溺鬼水精脱不了干系,如若真的是如此,他便不能不管,说什么也要到周宅上去亲自瞧上一瞧,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如若不是水族所为,帮了他的忙全当是给自己积了功德,若是和他所想的一样,便是要彻查到底。
听见了药师殿房门打开的声,确定这人已经走出了寺院,他便从窗户翻了出去,隐去了身形,跟着那小斯领着的马车一路前去周家。
马车一路往城西而去,夷陵城内的布局乃是东贵西富,城东住着诸如向家这样的权贵世家,皆是官宦子弟,而城西住的则是经商的商贾大家,如周家,家里便是做的纺织生意。
周宅虽然不如向府气派,但好歹做纺织生意发的家,历经三代人的经营,倒也是积了不少的家底,这四进院放眼夷陵也算的上是可观了。
贺江生好歹是赶在弥愿之前进了院,他蹲在屋檐上观望,只见那小厮下了马,遣散了随身的两个仆役,便一路疾走往里院东厢去了。
厢房门口站着个蓄着胡子的爷们,看那小厮上去躬身行礼的样子,估计就是周家老爷了,那后面这房间,应该是周家公子的厢房不会错。
也不知这小厮朝他说了些什么,这周老爷也不在门前守着了,提着袍摆便赶忙往前厅赶,不过这倒是给了他机会。
他踩在瓦上纵身一跃,定定落在了厢房门口,瞧着四下无人,便小心翼翼推开门走了进去,进去之后也不忘把门轻轻合上。
刚才在外面便闻到了一股药味儿,比他在寺里喝的那药可难闻多了,也不知道这周家公子受的些什么苦,身子上痛也就罢了,还得被人一日三餐灌些苦水,想想就憋屈。
刚进了房屋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刚刚在门外闻得不真切,铺天盖地的就只有药汤的味道,虽然房里的这味儿更重更浓,直冲鼻子,但若有若无的还有另一股怪味。
寻常人可能不怎么能闻出来,毕竟被遮得严实,但他毕竟是从江里出来的,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
鱼腥味。
就算这方子以形制形,需要用到鱼身上的物什做药引子,但那也是在厨房里连同其他的药材一并煎好了再端进屋里服下,不会有这种气味。
但若是单服或外敷就另当别论。
他又往里走了些,只看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用褥子捂的严严实实,只露了个脑袋出来。越是靠近这人,那腥臭味便越明显。
直到一直走到了跟前,他才仔细瞧了瞧这患病的周公子。
面貌端正,只是长期卧病在床,脸上没了血色,嘴唇发乌,双颊略微凹陷,看着应该是又很长一段时日未曾进过油水了。
只是他不是郎中,没有那望闻问切的本事,从脸上也瞧不出更多的病窍来了。
他只记得那小厮说着人是肚上的毛病,腹上痛痒,估计就是这里长了些原本不该有的东西了。
他把被褥从这人身上揭开,露出身子,再解开里衣。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便犯恶心。
只见这人腰间肚上长着零散的一层密密麻麻的鳞片,有些地方不知道是不是被拔过了,已经生了疮,新长出来鳞片的和原来的相抵在一起,成了个凸起,还有的地方长出来一些黑毛,就连皮肤也成了乌黑色,就好像是无数颗痣堆叠着长在一起了。
肚脐里还有些白色的米粒一般的东西,他凑近了看,好像是……鱼卵。
有一些已经干瘪了,只剩下了个空壳,不知道是孵化了还是之前的郎中用艾灸熏干了。
他又把床尾的被子掀开一角,露出了那人的脚。
如果不是他清清楚楚记得刚才他掀开的的的确确就是盖在脚上的被子,他也不敢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一双人的脚。
那脚上通体发黑,就跟刚才看见的腰腹上的那一堆痣一样,根本就看不见原本的肌肤了,脚腕上还零零散散的长着些鱼鳞。
至于那小厮先前在殿中说的足底生疮,他是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