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红时 第14章 化鳞病（十二）

一月前

夜已深沉，奎星街上见不到半个人影，只有昏暗的月光照路，偶尔从看不清的巷子里传来打更人的声音，一顶破锣便是夜里为数不多的人气儿，提着的灯笼从远处看把人面前照的红彤彤的。

夷陵城里共分了二十六坊，东十坊，西十二坊，古佛寺于东北角独占一坊，余下三坊皆为市集作坊，作面粮棉油生产用，一坊一井，但家里有钱也可在家打井，方便家用，又如州学寺庙，也可自行置井。

此时已经子时，梁家的宅门紧闭，后罩房传来阵阵鼾声，却听见“吱呀”一声开门，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出，但人人都睡得熟，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只见一人披着外衣，提着一小竹篓，不知里面装着什么，晃荡晃荡的，应该是有些分量的。中堂和后院有一段距离，隔出了一道宽三尺的巷子，而梁府的家井，便是设在了巷东，平常下人打水便都是在这儿。

只见这人把篓子上的盖子揭开，然后整个倒悬了来，一条如鱼般的东西便这样落尽了井里。

向秋茁蹑手蹑脚的从后院绕着耳房走廊道出了院子，还好黑灯瞎火的，一群人都在吵嘴，没人把多余的心思目光放在他身上，少了一个人倒是也没人看出来。

他按着贺江生的指示到了井跟前，上面用一个木盖子罩着，应该是防着怕落了什么脏东西进去。他观察了一下，四下无人，这才放心的把盖子给揭开。他其实是不想来的，贺江生告诉他说那陈季弘应该是放了一条水魈在这口井里面的，让他现在趁着没人把那邪祟给捞起来给灭掉，一想到那人脸他就怵的慌。

今天的月亮北约遮了，并不明亮，照着井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他从胸前掏出来一个火折子吹燃，伸到井口，也是一片漆黑。

他叹了口气，一般打井也得两丈多深，不出水的挖到三丈来深的也有，更何况他们家里人用这水都没发现过什么异常，必然沉在最底下。

可贺江生说了，这条水魈才是破局关键，务必得要找到才行。无法，只能把木桶放了下去，看看能不能捞出来什么，这也是个纯粹碰运气的法子罢了。反复了几次，皆落了空，倒是捞出来不少沙子。他又不会水书，写个条子让它配合配合自己浮上来或是钻进桶里。

他倒是被自己这想法给逗笑了。

倒腾半天也是徒劳，身子却热了起来，他把衣襟扯了扯，想透透气。刚一松开，便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他有些疑惑，火折子不正在自己手里呢吗？他不记得自己还带了什么别的有分量的东西啊。用火折子一照，才发现原来是个草扎人。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他不能下水，但它能啊。

向秋茁把食指伸到嘴前，将指肚咬破，两指并拢作剑指，在草人身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草人、草人，还未开光便是草，开光以后变神通，女是汤三娘，男是武吉，三十六枝草化作三十六骨节，节节都是身、都是人，开你身开你面，开你眼光看分明，开你左耳听阴府，开你右耳听阳间。吾奉九天玄女敕，神兵火急如律令。”

咒闭，那草人便如同真人一般从他手上站了起来，向秋茁说了声“去”，便毫不犹豫的跳到了井里。

被戳穿了。陈季弘的面上也没有一点惊异之色，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反倒是梁敬兰不可思议的望了过来。

“怎么可能？！”他想不明白，这件事怎么会和陈季弘扯上关系。

或者说，他不想相信，那个他最信任的陈叔，居然会在背后算计他。可为什么呢？他明明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啊，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过外人，被人都是叫他少爷，只有陈叔，只有陈叔会叫他兰哥儿。每到家里有什么事，都是他在梁春林面前参言，让他知晓，让他拿主意，让他去办的，怎么会呢？

陈季弘像是看出来了他在想什么，颇有些惋惜的摇了摇头，“傻孩子，到现在为止你也还是没有想明白吗？”

一个月前，他从东巷过路，却总能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就好像是从井里传来的，他不知不觉的往井口走去，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眼里出现的确实满脸担忧的陈季弘，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他犹豫着把这件事告诉了这个他信任的陈叔。

“兰哥儿，别忧心，可能是课业重，没休息好罢了，”说着，又语重心长的嘱咐他，“这事儿还是别告诉老爷尾号，不然又得训你。”还打马虎说这是他就当没看见过，揭了过去。

后来便时不时的差人送来些安神益气的汤药，说是也许能起些作用。渐渐的，声音倒是不常听见了，便以为好了。可时间不多久，却多梦了起来。

“啧啧啧……这么早死了爹，又没了娘，真是可怜……”

“一个人住在这破地方，大冷天的，手冻成这样。”

“听说要被他那个发了家的叔叔接走过好日子喽。”

“你懂什么，那是林娘子过了，又没个儿子，接回去续香火去了。”

“林娘子也是可怜，跟着也没享福……”

“不过是个侄子，住在东厢还真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啊……”

“要不是会读书，能这样好吃好喝的住在府上？”

“小声点儿……别被听见了……”

“怕什么，我们小姐马上就要去京城了。”

“听说随礼可多了，估摸着得有府里一半儿了吧，到时候在小姐面前讨个脸熟当陪嫁也能去京师过好日子……”

偶然有一天抄书的时候发现抄本同教习所讲的有不一样的地方，便翻找了起来，却在书案的最底下发现了一本《升仙记》，也叫《勾嵝神书》。他对巫蛊之术向来鄙夷，但却又有些好奇，便翻开了第一页。

《夺运诸法》。

好像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

“兰哥儿，过几天中秋要出游，书院是上课还是休沐？”

“兰哥儿，老爷说要寻几个郎中，我前些日子把脚伤了，你帮着物色一些好了。”

“姑娘说想种花，你读书好，知道的定比我多……”

还有今天刚好路过他房前的几个伙计。

“是向侍郎同僚的弟弟呢，大人物……”

“不知道老爷怎么想的，听了那几个外人的话便要大晚上修整院子。”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投进石子的水面又怎么可能能将外界看的真切，破碎的倒影和天上的月亮是一轮吗？

世人眼中皆有不同罢了。

“所以那本书是你放在我的书案上的，对吗？”

见他想通了，陈季弘才欣慰的笑了笑。

“不能让你死的不明不白啊。”

他从袖子里里拿出一沓白符往空中撒去，那些符纸霎时向梁敬兰涌去。梁敬兰身体腾空，表情极为狰狞，“陈叔……为……什么……”

“为什么？还得多亏了你帮我夺了梁家的势，梁春林和梁含钰的命格都不错，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无法下手，要不是有你从中转圜，我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只见梁敬兰身上飘散出缕缕白雾，不是别的，正是梁家的气运。一道黑气如同锁链一般禁锢住了梁春林，被他一鞭子给抽散了，本来已经要延伸到弥愿这边来了，却只能定定停在了药钵的外面，不能上前一步。

“我说怎么来了一群碍事的，原来是姑娘去告了状啊。”

贺江生也想同他废话，抬手间数道水鞭就抽了过去。但院子实在太小，施展不开，还得防着不能伤到凡人，顾忌太多，反而是陈季弘游刃有余，丝毫不受干扰。

“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和你费工夫。”

贺江生操控着水柱，如同水蛇一般缠上了他的身子，慢慢的缩紧。

“怎么会！”陈季弘重重的摔在地上。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就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老老实实的把咒解了，兴许还少受点苦呢。”

要不是还得靠着他解咒，他也不会留手。这符咒阴狠，陈季弘诱骗梁敬兰在身上纹了一个，相当于是签了阴契，是自愿的。他想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些符咒给打散，但拍上去只有梁敬兰的闷哼声，他也彻底没了辙，只希望向秋茁快点把那水魈找出来处理掉，好把阴契解开了送这讨人嫌的归西。

贺江生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说说，你是打哪儿来的，能藏这么长时间，应该不是为了求财吧。”

不过陈季弘也是个硬骨头，只是笑，也不回话，活脱脱一疯子。他活不活无所谓，就算他死了仪式也能照样进行下去，只要能把这些气运献祭出去……

他看着梁敬兰。

一切就快要完成了……

不对。

等等。

少了一个人，那个毛头小子去哪儿了？！

贺江生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见这人终于抓住了重点，有些好笑，“呦，反应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