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一周不曾与阿新说话了,开始几日或许能用日复一日的麻木感骗住自己,然而当漫长又煎熬的假期开始时,我混乱得不知白天黑夜的生活无序、冷漠、暴力地抽取着空气中的氧气,使我陷入一种沉闷到近乎窒息的痛苦之中。
我靠睡眠度过无聊又炎热的上午,再毫无愧疚地倒掉母亲熬上的那一锅粥,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在书桌前,偷偷刷着没营养的网页。时间就如此被浪费掉,不曾留下一丝痕迹,就如同我的假期作业一般苍白且单调。
上帝大概是想给我快要腐烂的生活找点乐子,因此母亲今日早早地回了家,兴冲冲地走进房间来,与刚刚掐灭手机以遮盖弹出的色情广告的我沉默地对视上一眼。
她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小而细长,嘴角平抑下来,婉转地说:“别老盯着屏幕,对眼睛不好。”
眼睛里的失望与嫌弃**地暴露,夏天浓稠的空气与其一触即燃,炸得我喘不上气来。
好想逃离这里。
但酷刑远没有结束——母亲试图用各种方法感化着执迷不悟的我,聒噪又苦口婆心:“今天路过图书馆,看见好多孩子早起抢座,现在的孩子真努力呀!”
看见她鬓间的白发与用力挤笑的面庞,我应该戏剧化的痛哭流涕地反省,继而刻苦读书。可是我没有,我依旧沉默,甚至开始心不在焉的神游。
我想起儿时的一件事来。
在我约莫五六岁的年纪,学习乐器是一件极为流行的事。尤其是在曲曲决定开始学小提琴后,母亲便日日催促着我学上一门乐器。碰巧,那时的我正喜好上了一首来历不明的钢琴曲,它有着冬日橙皮一般的陈旧与淡淡的回味,我就时时挂在嘴边哼唱,为自己喜欢这般高雅的曲子而骄傲着。
实际上,直到我成为少年,才无意得知那首曲子来自于一部极其出名的三级片,里面最拿得出的手就是它的音乐。然而,无论它以怎样文艺而悲伤的腔调感动着影片前的人,依旧无法掩盖其褪去一切外衣的混乱的低俗。女人雪白的酮体与最原始的爱欲,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狠狠地在音乐中释放。
我一边羞愧于自己曾那般雀跃地哼唱它,不知招至多少人怪异的目光,一边又恍然大悟我低俗腐烂的内里,似乎在儿时就已有征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总之,我几乎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钢琴。
母亲给我安排了曲曲学小提琴的那家琴行。那里教钢琴的人不多,只有两个年轻人。一位是能将斗牛曲弹得跟梦中的婚礼一样的眯眯眼,一位是整日在钢琴上哐哐敲肖邦的寸头。
很不幸,教我的是那位寸头。那时,无知的我还不知人张扬的热烈有多么容易将外人灼伤,反而一味追求那样的狂傲,简直到了崇拜的程度。
但童年的我寡言、沉默、木讷,相较于大胆活泼的曲曲,存在感低到了极点。钢琴老师总是将我与曲曲做对比,在他轻而易举的“不如曲曲开朗”、“不如曲曲会唱谱”之类的言论下,我越发抗拒交流,不再唱谱,不再与他沟通,开始害怕他。这种害怕不同于恐惧,而是恐惧他用他的权威对我自得的自尊心加以攻击。更为致命的是,这权威来自于我的慕强心理,我恐惧于自己捏造的权威。想要走出这样的囚笼,对彼时什么都放不下的我而言,是不可能的。
继而,我陷入了一种漫长的痛苦之中。
在钢琴老师毫不掩饰的嘲弄之下,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适合弹钢琴,每天在浑浑噩噩的手指动作中唾弃着懒惰到无可救药的自己,又要满怀期待的弹下去。我只害怕有一天,母亲也会发现她以引为傲的儿子是如此无能又懦弱。
由于一些原因,我中途停课了两个月。两个月后,我带着练好的曲子去上课。这首曲子我练了两个月,它音符的长短,指法的转换无一不深深印在了脑子里,甚至形成了肌肉记忆。时隔两个月,我将那种踏不进琴行的恐惧抛之脑后,怀着十分的喜悦期待新一课的到来。我幻想他欣慰的目光和肯定的口吻。在如此的期待下,自以为完美地弹完了那首曲子,却换来他的无言。
正当我不安地吞咽口水时,他木着脸开口了:“就练了这么多?”我规矩地点了点头,在心里筑好防线,等待着劈头盖脸的责骂。但如往日不同,他没有直接明了的摆出“失望”,而是用似笑非笑的嘲弄来另辟蹊径。
“你父母给你买钢琴真是糟蹋了。”
“不用再来了,教不会你。”
“如果不是你妈三番五次的给我发消息,都懒得听你弹琴。”
他说出了我年仅八岁的人生中从未听过的话——我给父母丢脸了,我的失败、废物,无一不昭显着零价值。在他的眼里,我不过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丢脸玩意儿。并且还如当时那样,哪怕被辱骂,也只会一声不吭地憋泪。
我是想揍他的,但那时脑海里却无端出现一个词。对,叫什么?恼羞成怒。不可否认,我在钢琴技艺上的一塌糊涂让父母和自己,都丢尽了面子。从一开始的渴望到恐惧,不过短短半年。钢琴将我拖入一个自尽般的泥沼、囚笼。
我痛恨着它尽职地彰显着人不足一提的价值,那种承载于纸上的证明让灵魂都变得轻而空旷。
梦醒时分,我并非惭愧得恍然大悟,感恩他的直言将我从自得中拉出。我恨他恨得不能自己,我幻想他日后如同一条流浪狗向我摇尾乞怜,在暴虐的幻想中如此沉沦放纵,疏解我在现实中无法的怒气和恶意。
我意识到自己的无可救药。
当一个人所受的教育将他圈养在理智的范围内时,他的野蛮就更加不可控制。
我出神地想,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或许是在父亲失控地殴打我时?在他险些失手掐死母亲时?就如同母亲对儿时的我诸以暴力而怀有歉意般,父亲也知晓自己酒后的过错。然而我从这之中却都未曾学到何为“爱之深,恨之切”。只见得人欲并不可控。
**的失控必须理所当然,否则人们何以轻而易举地原谅过往的暴力、背叛以至于恨意?
我放纵身边的人失控,也放纵自己在臆想的**里沉沦。我还要他们感恩戴德我的怯懦,使我并没有真的动手。人在现实中所不能做的事——在梦里的**尽情释放,又有何不可呢?
清醒的理智,真实的**,虚假的隐忍。
我并非因为假而觉得有所失望,说到底,人之容忍的虚假和**的沉沦,现实与梦境,谁又更为真实呢?
虚假的躯壳包裹着真实的灵魂,灵与肉努力的严丝合缝。
就如圣经所言:“罪活了,我就死了。”
纵欲时的一切苦痛、罪孽,使我清晰的认识到我仍活着。若我对秩序感俯首称臣,那么便彻底死去了。
我将一切为人唾弃的酷刑、凌辱施以我所痛恨的对象。
唯一可悲的是,我所受的教育使我也厌恶着这样的自己,并在长辈的期待之下抱有一丝不安。
就如同夏日里滚烫的奶油一般,甜腻纯白的像要咕噜咕噜沸腾起来,散发着令人刺激到反胃的香气 然后我也一样破碎、融化、腐烂,在闷热到一点就炸的夏日中像蝉一样突然地死在冗长的歌中,散发着最下贱的尸臭。
儿时的伙伴不懂分寸的大笑骂过我:“贱人。”
再来一次,我一定要一拳拳打在他的脸上、肚子下,打得他濒临死亡,并告诉他:“多骂点。”
我再也不会渴望从母亲那里得到一点安慰。
从周围人的诧异、母亲的失望和阿新的同情中,我不得不认命,我的怪异。
对上母亲失望至极的眼神,荒谬又合理。
我耐心又平静地开口:“知道了。”
身侧的手捏成拳又松开,反反复复。空气中散发着我若有若无的味道,无可遏制的腐烂。
好想杀了自己。
就现在。
好想腐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