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很好,耀眼而温暖,纯洁得不有一丝瑕色,泛着那种剔透的橙。
我喜欢这种阳光,但又实在说不上乐意在其中那样**地站着,只有坐在冰凉的石板上,躲在一隅阴凉无光的地方,我才不至于融化得那么快。
风从手掌上的树影里吹过,吹得我整个人都通透了。吐息融在风中,散落在绿色的影、灰色的叶里,恍惚中响起蝉鸣,我宛若永生于此、长眠于此。
我感到那些人为的事物从我的身体里骤然消失,而我的躯体困住了灵魂的轻盈。
呀——幸福!
“咔啦”,幸福显然是短暂的。
那种轻悄悄的步伐声被枯叶放大出来,曲曲那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端着拘谨的神色。是的,这并不是我的秘密基地,这是曲曲的秘密基地。这里的血,满地的纸团,都是她发病的罪证。
我尽力忽略,才不至于让自己那么窒息。她用那种一动不动的眼神盯着我,眼白多得有些吓人。就像是嫌疑犯盯着警察,不,这也不对。我既不如正派人士那样伟岸,曲曲也并不畏惧靠近我。更像是嫌疑犯盯着帮凶,她致力于把我拖进那乱糟糟的红与白之中,地上流着未干涸的血。
总之我没法装作看不见,于是问道:“你看着我干什么?”
“我……”她走近了几步,带着恳求的语气:“我想跟你说说话。”
“哦,”我往里挪了点,背过身去不看她,“我俩有什么可说的。”
她没出声,只是挨着我坐下。过了五分钟,或许是十分钟,谁也没开口。我就那么觉得若是她不开口,这相处也还凑合。
跟曲曲在一起,受她气压的影响,人似乎无法快乐。
但人不快乐,便会异常冷静,我不讨厌这种感觉。
可曲曲在哭,我永远无法明白她在哭什么。她总以为我明白,可我什么也不明白。我常怀疑其实是她自己也不懂得这眼泪的由来,才会把我的胡诌奉为真理。
我该怎么做,该骂她打她吗?该安慰她吗?还是陪着她一起哭呢?在漫无边际的思考后,事实是,我什么也没做。
我没有阿新那种无处不在的同情心,我只觉得烦躁。我想对曲曲大声喊:“你快去死呀!别来烦我了!”可我又说不出口,这样对不起曲曲。她把我当成她的阿新。
阿新从不这样对我说话,起码不曾把伤人的话放在明面上。我觉得煎熬痛苦,她的哭声就像是对我的审判。
我无动于衷,但我直觉我若伸出双手,就会被她拖进那种没有逻辑的世界里。
曲曲不明白,她来找我只是互相折磨。因为她看不到我的痛苦,亦如我也看不到她的。
或许我比她要自私得多,准确地说,我看到了她的痛苦,却不愿意出手。我害怕阿新变成我,我变成曲曲,谁也不来救我。
因为阿新不曾帮助曲曲,他说曲曲这样的人无药可救。
我自负地参悟了这句话:阿新不救曲曲,是因为曲曲于他而言没有“救助价值”,我不救曲曲是因为我害怕曲曲。
是的,我害怕曲曲。
她非要像一滩烂泥一样缠着我不松开。她要把我变成她,唯一理解自己的镜像。我得是个与她一样的正常人,她疯狂地拉扯我,其实是她看到了我跟她一样的怯懦与卑劣,她要把我不为人知的可耻正当化。
她要我当疯子、当勇士、当挥舞着武器的堂吉诃德。
我不要那样,我没办法救她。我只想活在阿新的谎言里,这样才能有羁绊的活着。怎样都好,反正我不能靠近她。
站起身来,曲曲还在哭,我跑开了。
走出小竹林,阿新正在找我,他又用那种“悲悯”的眼神看着我,突然地,我的脸颊滚过两行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