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如芒针扎进他的每一寸肌肤,潮湿的空气粘合着血丝游离在周侧,双手是洗不净的懊悔。
有一股温热的体温贴近着他的后背。
“未言……我找的那人,她果真会在这种地方吗?”小朝烟顶着暴雨倾泻,一手握住碎掉一半的玉笛,另一手攥紧他的衣摆。
悬崖之上,泥泞山路滚滚而下。
他转过身子,双目上那条昂贵的织金布早换成上衣角不起眼的蓝布,貌似在掩盖着瞒不住却不得不隐瞒的谎言。
小朝烟散发出的苦味随着雨水一同散开,未言睁开双眼望着模糊的身影。
他主动握住她的手腕,炙热的温度烫得他不得不走进那段,永远无法言说的回忆。
*
起初师父给他的蒙眼试炼,他不太适应,经常走着走着撞东转西,对未知的恐惧让他不敢迈出步伐。
一年后,他慢慢摸到窍门,利用自身灵敏的嗅觉来判断事物的远近。
久而久之,他能在脑内浮现出黑乎乎的人影。
他好像逐渐理解师父所说的心盲症。
却又不是太理解,若是王朝患上这病,整个被黑暗包围,师父一人该如何医治。
带着这番疑问,在师父失踪前一夜,依旧责怪自己不跟紧他。
他无奈地再次踏上寻找师父之路。
缘知县的路,他早已烂熟于心,蒙上双目也不能阻挡他狂奔在错综复杂的小巷子里。
他在此处,久违嗅到了师父的气味。
是一股泡进蜜罐里透出来的百花香,但这次却在里面增添了一剂春寒料峭的大寒雪。
他几乎是一下子就联想到了,这或许是未曾谋面的师母。
可当两人结结实实碰撞后,那稚嫩的孩童声逼着他道歉赔纸风筝。
这才让他恍然大悟,原来师父的孩子是女生。
小姑娘身后的仆从闻声赶来。
他来不及自曝身份,只得约定下次再见。
反而意外得知了她的名字,
烟离。
当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
在缘知县游荡几日,阴雨连绵的天冲断了师父所有的气味,线索被迫中断。
他思考着该给这位住在县府的“大小姐”送上什么歉礼时,第一时间想到了密室里的兰荧莲,路程又不允许他这么做。
无奈之下,他去港口找了个搬运货物的活计,安安分分做了几日后,得到的银子还是不够买烟花的钱。
坏事接踵而至,县府经常只出人不进,他猜测烟离要回皇宫去了。
恰逢叔伯又传信于他,港口的老板念了信头上的字,说是叫他速回愿景村。
这才让他急得在摊贩那里买上了一包星火棒。
星火棒点燃算是烟花,不过是小巧些罢了。
他是这般说服了自己,循着最后一点气味找到了烟离。
漆黑的夜,只剩院外蝉鸣啼啼。
院内松软的土坡埋葬着乳白色的幼虫,里头翻涌出尸体的腐臭味,即使经过雨水的冲刷,依旧呛人口鼻。
出于礼节,他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为逝去的生命做祷告。
烟离静静走到他身侧,散发出的苦味比师父更甚。
他为了哄她开心,一个劲拉着她去到河边放星火棒。
“未言。”
“你叫未言么?”
烟离突兀地试问着他。
他略感意外,因为师父从来不唤他名字,或者说,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名字。
他把一切原因归根到自己还没出师,所以不能拿走布条上绣的文字。
可烟离的回答让他错愕不已。
“那我能唤你未言么?”她接着又问。
“你会想了解我吗?”这是他的试探,小心翼翼又害怕遭到拒绝。
任何人都不想要了解他,就连他也承认自己能有什么值得了解的。
“当然了,我想。”烟离的回答真挚。
热烈如阳,却是在温柔的月光下给予回应。
“是同音不同字?”他断定是在近距离接触下,烟离看到了布条上的字,正想着婉拒好意。
她却跑到他身前,让他猜起字谜。
“有口难言,有心成念。
立在门中,是客亦伴。”
他未能赠予的绚丽烟花在她的背后冉冉升起,如同灰色的世界迎来最鲜艳的光彩。
未言,他拥有的第一个名字。
也是第一次有人认真地想要了解他。
是同音同字,更是一段不同的故事。
*
尽管已经看过一场烟花秀,可未言的赔礼还没送出去,他还是把人领到了河边,点燃了星火棒。
二人畅所欲言良久,烟离却渐渐失了兴趣,转而变得低气压,向他倾诉又请求着。
“我想去寻一个人……”
“是在我心里很重要之人?”
“关于那晚,我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未言感受着她的苦楚,内心早有答案。
师父曾说过,永康帝不会亏待烟离。
若师母还活着,又怎会任由自己的孩子连她是谁都不记得。
“我的大小姐,你别哭啊。”
“我帮你找。”
他心头涌现出一个糟糕的念头,为了不再让烟离哭,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那便是带着烟离一起回愿景村去见师父。
想必师父也会很高兴,还能一起出动去找师母的下落。
丰满的理想在残酷的现实中发誓。
两人约定好明日见,而在送别完烟离后,一个转角处,叔伯红了眼眶传达了信中更加痛心的噩耗。
这也注定了他们没有明日。
*
“师父,师父!”未言冲进修好没多久的木门,一个滑步跪在禹烨的床榻前握住他的干瘪的双手。
然而,早已冰凉的手指与遮盖的白布表明了一切。
叔伯在旁边略显镇定,嘴角颤抖又压抑起愤恨,背对着未言,诉说他们的计划又一次失败。
“你师父到死还护着他!”
未言将师父的手指举在自己额头上,就像往常那般,期待着师父会轻轻点一下。
奇迹一闪而过,他真感受到额头上寒冷的触碰。
师父嗓音哑得不行,大量的气音断断续续着,回荡在空旷的小屋中,钻进另外两人耳中。
“不……不怪……他……”
即便临死之际,禹烨仍然在为永康帝无力地辩解着。
叔伯气得摔门而出,任由着他发表那可笑的将死遗言。
未言第一次听见叔伯哭,也不懂他们的大计划,只当师父终于醒了,叔伯高兴得失了态,去喊大家过来。
“师父,茶。”他赶忙懂事地倒了杯茶水,掀开白布递到他嘴边。
这一递,直接让杯中刚满上的热茶洒在未言的手背上。
师父面容全毁,血丝被擦拭干净带着药草的味道,最爱耍嘴皮子的功夫的薄唇被炸得只剩一个大窟窿,留下那两排洁白的牙齿。
未言甚至不知师父这副身体,究竟是用什么发声的。
这才琢磨出来叔伯看似正常却生气的举动。
“是我害了……落雪。”
禹烨曾以为她重返皇宫,是自愿的。
毕竟他们兄弟俩对她都有情谊。
无论她最后选谁,他都会无条件支持。
可永康帝却道出全部真相,落雪从未抛弃过他,是他颓废半生,辜负了她。
害得她带着这份情谊与自己一同死去。
“未言……你出师了。”禹烨抬手揭开他的织金布,束缚住他的黑暗,也迎来光明。
“徒儿不想!”未言放下茶杯,尝试握住他的手腕。
与此同时,藏在脊背的桃木剑如新生儿呱呱落地,咚地滚出几圈,停在床脚。
再也没有人会弯腰替他捡起来。
寂寥的屋内,只剩一道崩溃的喘息。
“师父。”未言不知师父是否还有意识,斟酌一番还是道出了在缘知县的奇遇,“徒儿见到了……”
“别告诉她。”
禹烨遗言短短四个字,他点头应下,仿佛这才是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道试炼。
即使让烟离误会怨恨,他也坚决闭口不谈。
*
大雨滂沱,未言守了师父七日的灵,才逐渐消化完那些话。
他把那条上好的金色布条系在师父的手腕,便草草下了葬,就埋在了之前搭灶台的前院。
噔噔噔——
三声敲门声,伴随着那不敢细心辨认的嗓音,未言着急忙慌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条系在双目上。
门打开,两道萧条人影嘀嗒着雨水。
来人踮起脚,一双手捧着半根碎掉的玉笛凑到他的鼻尖。
蜜罐中的寒雪味更加浓烈,让他想起来在山洞中那座巨大的石像。
“未言,我来见你了。”烟离一个翩翩小姐,被这雨淋成落汤鸡,头饰歪斜,内心格外热忱。
而在她身旁稍大的女子满身污泥,状况比她惨烈得不是一星半点,一句话到嘴边支支吾吾也没能完整说出来就倒地不起。
烟离立马去拉着那女子起身,眼眶里溢出的泪水不断。
眼看着捞起无果,未言搭了把手把女子搀扶到了隔壁叔伯那屋。
他保证叔伯医术精湛,会照顾好她的姐姐,但烟离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
未言也不做干涉,就站在门口。
他满脑子都是师父最后说的四个字,内心纠结万分。
烟离终于有所动作,望着屋外越下越大的雨,她没有其他回头的选择,拉着他的衣袖,“我们去找她吧。”
夏季的雨水早就让枯井满了,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还高估了自己的心理状态,带着烟离往东边的小山崖走去。
回忆戛然而止,暴雨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未言握紧朝烟的手腕,没有任何应答。
他知道崖下除了巨石像,便什么都没有。
可他不忍心伤了她的心,还是带她来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