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不舍昼夜地往南走。
仿佛要去往的不是具体的地方,而是流浪汉被乱棍打死后,嘴里念叨的天堂。
以至于,他没发现自己落入一个捕兽夹的坑洞。
他再次睁开眼,剧烈痛感撕扯他的每一块肌肉。
土面砌成的天花板破了个大窟窿,外头的光洒下,雨淅淅沥沥滴在地上放的竹盆里。
这会已经攒满这一盆,窟窿里再坠下一滴,便会溢出。
屋外柴火噼里啪啦响着,烟雾穿过大门笼罩在小男孩深黑的眸子里。
听到拾柴进灶的声音断掉,沉重挪动的脚步声愈发靠近门口。
小男孩掖着破被褥一点点往床后头缩,直至退无可退。
他枯瘦的脊背顶到粗糙的泥墙,发出嘎吱声响,似骨头断裂。
门从外边推开。
屋主端着汤药,到处回望他能藏哪时。
意外发现那滴溢出的雨水,摇晃着盆里更多的水源浸透地面。
屋外一阵鸡飞狗跳声,屋主夺门查看,发现小男孩腿部止住的血又重新通红一片。
小男孩拒绝屋主前来的搀扶,只咬着牙强行起身,整个过场两人没有任何一句交流,灶台上沸腾的药草挥发里头苦涩的味道。
一眨眼功夫,小男孩彻底跑走了。
后面几日,屋主修缮完自家屋顶的窟窿,又重新放的捕兽夹里捕捉到真正能烹饪的食物。
还是那座灶台,沸腾的水里咕噜咕噜煮着肉香四溢的兔子,尽管身居深山老林中,那飘香味弥漫着每个路过的人的口鼻。
小男孩也不例外。
趁着屋主回屋拿汤勺碗筷,他不顾锅里滚烫的温度,撕扯下一块煮软烂的兔腿肉。
原本又是一阵拔腿跑。
他回头看了眼锅里剩下的兔肉。
最终从怀里摸出几个压得发皱的野果扔在灶边。
屋主将小男孩所做的一切都纳入眼底。
他顺着小男孩的血迹一路找到藏身处。
路程不远就是有点绕,刚好能俯瞰自己家的地貌。
屋主将那四五个野果扔回去,其中一个还碾过是剩下骨头的兔腿肉。
空荡的山洞发出巨大的响动,小男孩拖着腐烂的腿部,警惕着走出来。
“既然吃了我的东西,那就得替我办一件事。”屋主抢先发话,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敌意,甚至双手举过头顶。
小男孩没有因为他的举动而卸下防备,只是又用破布勒紧腿伤,皱着眉冷硬道:“少废话,要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能去……”
此次抢屋主的食物本意是出于报复,可望着他贫瘠的家境,小男孩还是丢了几个野果在原地。
屋主就着他的话又编了一套振振有理的说辞,说些什么大话,既然他救了小男孩,那便是救命恩人,自己得报恩。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是小男孩从没进过学堂,但用事实教会他的谚语。
*
被迫在那间土泥房养好伤三个月后,小男孩照着屋主给他画的地图,背上药篓,从四周环山的地方背到缘知县里去卖。
他这一走,路上的干粮正好吃完便到了地方。
照着地图来了一间门外排队看诊的医馆。
小男孩走进最里头放下药篓,立马便有人来处理里头的药草,不久后,那人又拿出三锭碎银落进他掌心,将一封信放进空落落的药篓里。
小男孩不识字,也对屋主的事不感兴趣,只想快点还完人情。
一刻也不停歇,背起药篓在病人们注视下,踏出医馆的台阶半步,便被在问诊的郎中叫住。
原来郎中是看出他腿脚发力有异常,特地问问发生何事。
小男孩眼睛盯着筐中那份信,半晌后,将自己与屋主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告诉了郎中。
郎中听过后,差点被热茶呛得咳嗽。
小男孩虽不解,但还是重新背上药篓准备返程。
郎中忍住笑意,再次喊停了他,“倒也是他的作风,我早说过他的性子不适合当一个郎中。”
为此来看诊的病人纷纷附和,似乎与屋主交情颇深。
临走前,郎中又塞给他一些碎银,和路上的干粮,望着他沾满泥土的鞋底,告诉他可以去港口坐船回去,时间会快很多。
小男孩本来沉默寡言,不愿与他们牵扯过多,但还是忍不住向眼前的郎中打听屋主究竟是何人。
为何会孤身一人住在深山老林中。
对此,众人皆是捧腹大笑。
小男孩不仅没问到,关于屋主事,甚至还莫名其妙认下郎中为叔伯。
叔伯说,他以后来到缘知县会更加频繁,多一个身份对他来说,也是保护,
小男孩当时听不懂,只摆摆手真的要赶会去。
谁知,叔伯又隔着街道大喊叫他。
小男孩这次没回头,但叔伯那句好意提醒的尾韵一直留到他返回到深山老林里。
“其实侄儿的伤,若好好调理,半月便可恢复。”
换言之,是屋主那烂透的医术把他本该快痊愈的腿伤,硬生生拖迟三个月才好。
想到这,坐在屋外被迫吹凉风的小男孩,手中攥着那份信,白纸黑字上化成扭曲的毛毛虫,随风胡乱地拍在他的脸颊上。
房门没上锁,里头也没人。
屋主不在,吱嘎声又萦绕在小男孩骨缝里。
*
叔伯猜得不错,自那以后,小男孩背着药篓往返缘知县数十次。
他想不明白,明明只是偷了一条兔腿。
怎么最后替他跑了这么多趟路。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饿着。
叔伯也与他吐槽,认为屋主不该当郎中的。
应该去当说书先生,或者江湖骗子,专门坑骗他人,这都在深山挖草药去卖来钱快。
再次与叔伯道别,小男孩照例背起药篓返程。
叔伯除了通信的纸张,还往里头塞了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小男孩好奇地打开,发现里头是白花花的,长长一条的。
叔伯说,这种面条,用水煮一煮便可以食用,并且嘱咐今日是屋主的生辰。
“面条,生辰?”小男孩对此一概不知。
叔伯也耐心一一解答。
是夜,屋主整日不见踪影,只知天黑才回来,推门发现里头微弱的烛火。
热腾腾的面条摆在歪斜的角桌上,小男孩便趴在边上,见他回来,站起身,“生辰快乐。”
又插了两根蜡烛,屋里终于亮堂起来。
屋主将面条对半分在两人碗里,默不作声各吃各的。
“有生辰,是怎么样的?”小男孩头一次主动与屋主讲话。
“有些人觉得好,有些人觉得不好。”屋主沉默片刻,才笑着回答。
“那你觉得呢?”小男孩喝下一口鲜汤,擦了擦嘴角问。
屋主望着汤中混浊而清晰的面容,讪讪笑道:“不好。”
“是吗?”小男孩双手撑着椅子,双腿晃荡,耸了耸肩,“我连自己生辰与姓名都不知。”
“那自己定。”屋主用筷子快速将定格在汤面的身影搅动。
小男孩缓缓停下动作,不知所措道:“自己定?”
“身份,姓名,生辰,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自己定。”屋主放下碗,碗内仅剩的两根面条在漩涡之中纠缠难分。
“人啊,不该被规矩束缚。”他用筷子将两根难以分离的面条一刀两断。
“那今日也算是我的生辰?”小男孩真诚地发问,“叔伯说生辰要吃长寿面,我也吃了。”
“随你。”屋主起身收拾碗筷,轻笑一声,又回到平日里不着腔调的模样,“不过,你应该不会喜欢和我一天生辰的。”
小男孩不会知道。
今夜饭桌上的寥寥数语,几年后会成为他此生在面圣之前,最难忘的一顿饭。
而此时,他跟着屋主来到门外,不知名的虫声在草丛里啼叫,灶台的水逐渐沸腾起。
他抬头望月,不禁感叹一句:“今夜的月亮好圆。”
“……”
屋主轻咳一声,略感羞愧,“年龄不小了,是该给你好好找个学堂。”
平日里,小男孩路过缘知县开设学堂,瞧着里头比大或小的孩童在念书,他都会在贴墙偷听些,悄悄不被人发现。
可面对屋主主动提议,小男孩这会倒义正凛然地拒绝,“我不去。”
屋主也没再强迫,只拍了拍他的肩,正要回屋。
“我想学功夫。”小男孩抓住他的手不放开,力道控制得刚好不易让屋主挣脱。
来时路让小男孩深知,学堂是富家子弟才能触碰的东西。
而他这种温饱都成问题的人,最有用处的地方。
是去学武,去保护好自己。
“拜别人不如拜我。”屋主又用另一只手抵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弹。
从未有过的举动吓懵了小男孩,他在不觉间松开了手。
等回过神,只剩下来屋里头在翻箱倒柜寻什么的声响。
屋主轻挑的语气里又带着一丝靠谱,“别人能教的,为师也能!”
“来!”屋主从床底挪出一个长条木箱,双手同时抹开沉寂多年的灰尘,双龙戏珠的图腾赫然印在箱面上。
小男孩好歹在缘知县见识过世面,一眼便察觉出,光是这个箱子都比这间屋子里加起来的所有东西还要价值不菲。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他们二人。
在此刻,小男孩似乎琢磨过味屋主为何躲藏在荒山野岭里。
屋主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打开匣子后,里头躺了一柄泛着银光的剑,剑首绑着明黄色流苏。
他熟练地取出剑,为向小男孩惊恐的神情证明的实力,在空中随意挥舞几下。
小男孩盯着那把银剑,想起来狗主人家里的狼牙棒。
两者相差甚远,他冥冥之中觉得,银剑定能赢过棒槌。
然而,本就雪上加霜的泥墙被锋利的银剑烙印着数十道剑痕。
屋主似是玩够了,来了一个华丽转身地将剑收入鞘中。
小男孩躲在门背后,忐忑不安地望着他。
直到又一声咳嗽,屋主清了清嗓子。
“过来。”
小男孩总觉得自己若不照做,那柄剑下一刻便会落到屋梁上。
“诶,等等……”屋主捂着脑袋,貌似想起来了什么,你去泡一壶茶来。
小男孩乖乖照做,把茶毕恭毕敬端到他手里。
“磕头,叫师父。”
小男孩扑通一声,掷地有声跪在地上。
他瞥了一眼那把银剑,又用余光瞟过泥墙上纵横交错的剑痕。
最后抬头看向慢悠悠品茶的屋主。
这人医术不怎么样,打架似乎也很鲁莽。
屋主不禁沾沾自喜,认为是自己高超的武艺征服了,原本对他防备心极重的小男孩。
屋顶漏风的窟窿斜过一束光,幽幽地照在小男孩稚嫩的面庞上。
“师父。”
他以为自己是认了个贼作师父,不敢多吱声。
不曾预想到,一年后,乃至生命终点。
这柄剑会成为他最痛恨握在手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