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朝雪 第4章 墨将军

石像面上雕刻着柳眉狐眼，一脸神态自若。

与她今年面貌的如出一辙，不过全身爬满青苔，衣着看不太出来款式。

想必这尊石像已驻在这几十年有余，若有朝烟还来不及感叹石像的宏伟。

便在石像脚边发现了铁蛋的背影。

她赶忙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铁蛋面前，双膝跪地，用手轻轻摇唤醒他，“铁蛋，铁蛋，快醒醒。”

对方一晃便醒来，揉搓着通红的双眼，怔怔地盯着若有朝烟好一会，似乎刚哭过一场。

“呜呜呜，朝烟姐姐，你找到我了么……”

“不怕，姐姐来救你了。”若有朝烟轻声安抚，四周环顾不见小葵踪迹，问道：“铁蛋，来找你的小葵姐姐呢？”

铁蛋愣愣地摇头，背对着她，“这里是我自己跑过来的。”

“我一直都明白，村里人都巴不得我这个捣蛋鬼赶紧消失。既然水灾来了，我不如就这般与水一起冲走。”他说话有些哽咽。

若有朝烟双手按住他发颤的背部，“你只是希望大家能关注到你，对吗？”

“嗯……”铁蛋呜咽地发出声音。

“那姐姐，还有小葵姐姐，以及你墨哥哥，都在关心你，听到你可能被水冲走了，都急着来救你。”

“当真么？”铁蛋终于转过身子，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若有朝烟下意识指向在洞口边躺着的墨绝念，差点脱口而出实情，“当真，你墨哥哥为了救你都……都累坏了。”

眼看铁蛋就要跑过去墨绝念身旁，她立马抓住他的手腕，另只手比作噤声的姿势，“嘘，你墨哥哥为了找来这里的路，已经太累了，刚刚才睡过去，不要上去打扰他。”

铁蛋倒乖，听完就安静坐下，“姐姐你们是从哪下来的？”

“就，就是从小山崖跳下来的……”若有朝烟确实想不出该怎么安全来到这洞穴，好在马上找补道一句话，“情况紧急，这样速度快。”

铁蛋懵懂听进去，点点头道：“那下次可以不用这样下来的。”说罢，指着若有朝烟的身后，“那边有个暗道，可以直接通往到朝烟姐姐和墨哥哥家门口的枯井里。”

又是与墨绝念有关……

若有朝烟顺着铁蛋指的方向上前查看，那石面墙同样布满青苔，好像还刻有什么简笔画。

但时间紧，小葵还下落不明，她也就没心思仔细研究。

若有朝烟上手仔细摸索一番，很快便扣下暗门的开关。

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带着泥土下落，缓缓地向两侧移动，一条不宽也不窄的暗道出现在眼前。

她再次走回到石像前，冲铁蛋认真嘱咐道：“下次不许再任性偷偷与大伙走散，村里的大家伙都有关注你，其他小朋友见你不在，都着急地大哭起来。”

“你害得大家都替你提心吊胆着，你的方法做错了，不应该是这样捣乱吸引别人的注意。”

铁蛋低头双手不自然交叉紧握着，“那我该怎么做，从来没有人教过我……”

“我来教你。”若有朝烟双手包裹住他肥嘟嘟的小手，视线却落在他完好无损的上衣里，眉头不禁一蹙。

洞口外淅淅沥沥的雨迎来停歇。

墨绝念已经醒了，却仍然躺在地上。

不远处的两位没有注意到他的动静。

听到若有朝烟最后两句话，墨绝念转过头去，漆黑的双眼快速眨了眨。

“呜呜……朝烟姐姐。”铁蛋扑进她怀里，语气一抽抽道：“果然……只有你和这个石像姐姐会待我好。”

“铁蛋，对这个石像，你可知道些什么？”若有朝烟见他可能知道什么，急切询问道。

其则内心早就有了一个答案，但还需要下次来探寻才能真正的确定。

“我不知。”铁蛋神色慌张地望向墨绝念。

随后他又踮起脚尖，凑近在若有朝的耳边，细声细语地把他剩下所知的事说出来。

“去年，我曾注意过墨哥哥一段时间，无意间在十月初五那日下午，发现他从枯井跳下去。那个时候的墨哥哥突然好似变了一个人，嘴上总挂在时间来不及什么的。”

“我没敢跟过去，就在附近溜达，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刚好是黄昏，墨哥哥才从枯井出来。我后来也跳下去过，便来到了这里，见到了这个石像，后面我就把这当作避风港，不开心就会来到这，和石像姐姐讲一讲我的烦恼。”

“所以初次见到朝烟姐姐，我意外觉得有些熟悉，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它吧。”

铁蛋说完悄悄话，轮到若有朝烟思绪翻涌。

墨绝念一年前说的时间来不及到底是指什么？

还有他明知道出入口在哪，为何会和她冒雨一同走那危险的山崖路？

以及铁蛋的上衣压根没有撕裂的痕迹，那给若有朝烟看的布条是？

所有的疑问和不解终究是被她压回去心里，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小葵。

至于墨绝念的身上的谜团，这个洞穴的秘密，留着以后再来一起侦破。

于是若有朝烟仅用了几秒钟便平复好情绪，和铁蛋走回到墨绝念身旁，唤了几声他的名字。

墨绝念演得倒是滴水不漏，即便早就醒来，还是装作昏昏沉沉的模样，迷糊地捂着脑袋，支起身子来。

“娘子，这……是哪？”他先是注意到若有朝烟，往旁一看，震惊道：“铁蛋，是你吗！”

墨绝念纯真的样貌，莫不是刚才听完铁蛋讲述的事，她估计真会信了这番表演。

“这里是山崖下的一个天然洞穴，铁蛋被洪水冲到了这，我刚刚才在这里找到铁蛋，然后无意中摸索到这里有个暗道，似乎可以离开这里。”

若有朝烟捏了捏铁蛋的手，铁蛋反应很快，紧跟着附和。

“嗯嗯，我们抓紧去找小葵姐姐吧！”

三个人心照不宣说起谎来，一起往暗道里进。

铁蛋到底是小孩子，扮演得不像，熟络跑在前头带路。

至于他身后，两人各怀鬼胎，开始一场夫妻之间的博弈。

*

“夫君，伤势可有加重，需不需要先去找叔伯看一看？”若有朝烟先礼后兵，假意里掺有一丝关切。

再怎么说，他也是因为她才跌落山崖的。

“不必了。”墨绝念步伐放缓，暗道内潮湿，滴落下水珠，青草香的味道隐约从前方传来。

“这点小伤不碍事，还是先找到葵姑娘吧。”他是真觉得这点伤不算什么。

放在旁人眼里，会觉得墨绝念在逞强。

可放在若有朝烟眼里，的确知晓他这句话没有撒谎。

毕竟，前世初见墨绝念时。

他满身伤痕，面容近乎全毁，便被抬进了宫里。

太医院联合会诊，不眠不休二十多日，才把墨绝念从鬼门关拉回来。

事后，父皇对当初还是新兵便派以重任，担任副将一职的墨绝念。

他独自反抗苍渡从总督的军令，没有弃城而不顾的作为。

永康帝不但没有动怒，反而很是满意。

他一人一剑，死守在身后的百姓前。

墨绝念身前，面对的却是万千敌军，也丝毫没有胆怯之意。

甚至与苍渡百姓组成的义勇军，一起抵抗漠沙四国联合军的围剿。

足足坚持到，三日后，快马加鞭的军报传到京城皇宫里。

父皇立刻派兵增援，这才没有失了苍渡边境的一座小城。

这一场战争，彻底让原本要默默无闻的一辈子的墨绝念，名声大噪起来。

不论是大渊亦或是漠沙四国联合军。

在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中，曾有那么一位英雄或敌人。

不弃黎民百姓，为国甘愿全身心奉献。

那便是，大渊未来的墨大将军——墨绝念。

所有大渊的子民是如此信任他，认为他是忠国忠民的君臣。

以至于，人们到死也不信。

墨绝念会叛国。

会与漠沙四国联合军勾结在一起。

乃至那段时间，民间有流传起，万千敌军怎可打不过墨绝念的风气。

定是那时与漠沙四国染指上，配合演出这么一场垂名青史的旷世著作。

若有朝烟却不这么认为。

墨绝念被抬进皇宫本就是九死一生，莫不是动用了皇家祖传的秘药。

恐怕世上早就没有他号这人物了。

她也曾避开宫中巡逻的守卫，悄悄去探望过这位传闻中的民间大英雄。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见面。

宫墙枝头银杏叶摇曳，天气不闷不热。

若有朝烟双手抵在窗户前，青丝与秋风相交，凝视着浑身裹满绷带的墨绝念。

黄昏下，泛起暖洋洋的光芒，照映在两人中间。

只不过，当时他正处于昏迷状态，不知若有朝烟来过。

没想到，他们第二次相见，便是在动荡不安的皇城中。

他为她亲自套上的枷锁，囚禁在景阳宫内。

*

见若有朝烟沉默着，墨绝念居然主动牵起她的手。

两人本来都冰凉的手指，因为彼此的体温快速上升。

“殿下，您不是说要与我永结同心，琴瑟和鸣吗？”他语态放软，还带了几分委屈的感觉。

换作前世，他是绝对不会和若有朝烟这般说话，“难不成，都是骗……”

“骗子！”

“你们都是些大骗子！”

墨绝念的话语被打断，不是若有朝烟的，也不是在前头跑的铁蛋。

是暗道上方传来的声音。

那是小葵激烈的嗓音。

墨绝念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拉住冲在前头的铁蛋往若有朝烟身边一塞。

上方断断续续传来更为激动的言辞——

“你们快放开我，放开我！”

“不是说好帮你们找到愿景村在哪，就帮我去找一个孩童，怎可出尔反尔，还对其他村民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