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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朝雪 第22章 腹中画(二)

作者:星弥浅纪 分类:宫斗宅斗 更新时间:2026-01-06 03:47:24 来源:文学城

黑暗笼罩至眼前的那一瞬,若有朝烟脑海浮现出来的人,的确是墨绝念,但又不完全是。

是那位在她记忆中蒙着织金布的未言,骄傲地说道:“这是师父给我最后的试炼。”

所以长大后的墨绝念不再遮掩双目。

以此证明他已经完全通过试炼,能够抵抗住壁画中幻化出的勾人景色。

虽不知他彻底通过“心盲症”的试炼用时多久。

但如今的若有朝烟,不再会被脑中命令接受召唤的声音所控制。

只因她体内赤鸮的血液在兴奋地喷张,极度渴望着唤醒沉睡千年,被人们逐渐遗忘的历史。

若有朝烟从容地拉下了他的手。

“未言,不必拦我。”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双眸扭曲成竖瞳,深处泛着不属于人类的赤色,“我看得懂。”

墨绝念提着银剑愣在原地,是对她此刻表现出来各方面的恐惧。

他阴冷的外表下,内心之中快要藏不住对她能记起来往事的窃喜。

若有朝烟已转身面向在巨蟒腹中蔓延开的第一幅宏大壁画。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右手腕上微微发烫的旧疤,好似某种被封印的印记正被解除。

然而在若有朝烟没注意到角落,一枚芝麻大小的蛊虫悄然扎进她的旧疤里。

她向前一步,手掌贴上温热滑腻的壁面。

刹那间,七彩粉流光溢彩沾染至若有朝烟的掌心,那些斑斓的底色仿若活了过来。

在她眼前打乱重组,又进行拼接,最终演绎在脑内。

陌生的文字从壁画边缘颜色变为黑红色,笔锋扭曲如蛇行。

若有朝烟很自然而然地读懂了。

“乐天纪年三千七百载,见习神者阿佘化作蟒蛇形态,于下凡历经一处人间。地脉通达,森林广茂,水源丰腴。四裔皆朝,向祂习农术、天象、冶铸、医药。万民共沐天恩赐,汇聚在一堂。”

“这片丰富沃土不断吸引人涌来,形成了最初的古国——万国。”

这便是第一幅画所描绘的场景详情内容。

语毕,若有朝烟蹲下拾起七彩石在手中碾成粉,转头看向墨绝念,指着那柄银剑,嘱咐道:“未言你来把这里所有空着的壁面都划上血迹,我来负责涂抹和解读。”

墨绝念坚定点头,不拖泥带水照做。

她轻轻拍了地面,像是在安抚巨蟒急躁的情绪,怀有歉意的语气道:“抱歉,让你躲进瀑布底下,守候着埋葬的历史等待后人来寻,想必定是很孤独吧。”

不知是否因若有朝烟这番话起了作用。

墨绝念后续划伤巨蟒腹中,都没有再起多大的动静。

他完美达成任务后,站在她身侧,握起银剑的手不自觉捏紧,黄色流苏在空中剧烈晃荡。

墨绝念看见若有朝烟慢慢染上跟青叶蛇那般溢出红光的眼底,周身散发出一种空灵而古老的气息。

倒是与这巨蟒腹中奇异的壁画产生了诡谲的共鸣。

涂抹的七彩粉与巨蟒血液汇合,第二幅壁画显现而出。

“然,人心渐奢,私欲暗生。万国资源惨遭盗窃,东方联合西方率先抢夺领土,南疆巫王一心钻研蛊术无心纷争,北地匠人驯服驭械术闭关不出,当初四裔立下的坚固盟约,在祂的见证下分崩离析。”

配字的画面描绘生动形象:黄肤色小人们与深褐色小人们暗中召集兵马;南疆众巫者脸上裹紧面纱收集蛊虫样本;北地匠人齐聚拆卸傀儡核心。

他们跪拜阿佘神的眼神从虔诚转变为贪婪。

并再次向祂索取最后的神赐——赤鸮。

若有朝烟的声音在巨蟒腹腔中幽幽响起,带着某种似神的空寂,总结了以上文字。

“他们带走的,不仅是万国赖以生存的知识与丰饶的资源,并且还成功挑起了人与人之间的战火。让阿佘神赖以调和天地的法则,就此打乱,故而伤身痛彻心扉,祂只将小部分神识寄存于巨蟒以及用神血浇灌的赤鸮血脉当中,神识早早回归于天界。”

若有朝烟携手墨绝念转到第三幅壁画,没有按照原文,加了自己的理解继续念道。

“后来,人类的战争频发,打得天崩地裂,雨水就此断绝,使日月不再轮替升起,五谷因此吸收不到养分,不再生长,野兽没有囤粮,纷纷暴毙。”

“赤鸮被推任为大祭司,以自身血祭天,换取阿佘神的谅解,勉力维系数日,终力竭而亡。都城陷于洪荒,富饶的土地沉寂于海底,三千年延续的根基,从此万劫不复。”

第三幅壁画的内容定格在残破的地图上,万国故土逐渐被黄沙吞噬殆尽。

唯余几处绿洲如遗珠散落,其余幸存者向四周逃亡。

而地图边缘,标注着后来国家的雏形。

若有朝烟的指尖停在一处,那里是万国都城原址,标注的古文字渐渐扭曲、衍变为两个她熟悉且唯一认识的字——

漠沙。

“这里……”她的声音发颤,全身不寒而栗,“才是万国的遗民所居之处。”

墨绝念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只见壁画上,作为主动发起战争之一的深褐色小人们,自食恶果遭遇黄肤色小人掠夺胜利资格。

一群身披着蛇皮,面容悲怨万分,在黄沙中艰难跋涉。

在绝望与绝境中,总算寻得一处尚有水脉的绿洲停下,建立简易的阿佘神祭坛和吃住的居所。

他们的服饰为了适应艰难的黄沙环境,演变为漠沙人今日的短装束腰,彩绘覆面的模样。

南疆巫者结合蛊术与阿佘神肉身再生秘法,钻研出操纵血肉,用自身为培养器皿,做毒虫的邪术,建立起隐秘而危险的苓术国。

北地匠人则是将机巧之术推向极端,赖以傀儡代人力,借苓术特产的蜘蛛为重要的提线道具,更有甚者改变本体为木偶。

因不惧水火的特性,使得保留了万国一部分卷轴,代代流传于古窍国内。

“在这边。”若有朝烟的指尖向东移动,落在一片被特意标注为适宜居住的区域,“是当年发起战争始作俑者,东方部族所择之地。”

在乱世中大获全胜东方人,抢占未被波及的资源丰富的土地,因地制宜改水道、开辟良田、制造船业,建立起规整严格的城邦体系,在皇宫内筑城天象阁,防止阿佘神的“复生”。

他们褪去身上信仰的阿佘神蛇皮,换上宽袍大袖,制定森严礼法,封皇帝一职为最高掌权者来治国。

将万国雕刻阿佘神蛇形图腾据为己有,甚至多增添两副爪子,称蛇为龙,刻于旗帜、冠冕,作为天子身份最尊贵的象征。

大渊的雏形于此历史中诞生……

这是与若有朝烟所接受的教育中熟知的历史中完全相悖的谬论。

可不等内心久久挣扎辨认,究竟哪边是真实的历史。

第四幅也是最后一幅画,就击破她作为大渊唯一身份认同的念想。

只能听见若有朝烟缓缓念道:

“东方一族,获得地脉之利而忘其本源。假借阿佘神召唤之名,蛊惑文化交流为理由。遣使漠沙一族,献出仅存赤鸮血脉,入住皇宫。漠沙使团长途跋涉入渊京城,竟如人间蒸发,音讯全无。乃后续得知,新任渊帝囚赤鸮神女于深宫,以秘法控其血脉,欲诞下神的后裔,企图正面直视阿佘神的威严。”

壁画上出现了让若有朝烟呼吸停滞的画面。

漠沙使团进入她再熟悉不过的皇宫,为首的赤鸮族神女换上大渊的华服,腰间佩戴起那时还没有流苏的银剑。

宫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高大的影子被吞噬在深宫的阴影里。

下一幕,她被困在华丽的殿宇中,窗外是漠沙的方向,银剑消失,换作玉笛伴于身侧,而她腕间已系上锁链。

画面底下小字注释的语言居然是大渊话。

“平宁元年,赤鸮神女再度入深宫,万劫不复归途。”

在最边缘下,有更加微小到,不仔细看都没注意涂上七彩粉的文字。

血淋淋的痕迹像一封未被打开的遗书。

“莫念,勿念。——烨。”

若有朝烟踉跄一步,墨绝念及时扶住她。

她转过头,眼中红光混杂着泪光,哽咽道:“所以漠沙与大渊交恶,并非无故挑衅……是为报两次背刺之仇。”

墨绝念沉默地看着壁画上那些被刻意模糊的细节。

壁画定格在一幅四分五裂的地图上,大渊据东方沃土。

漠沙守西方沙海,苓术藏南方雨林,古窍隐北方雪原与当地好斗的蛮人各分一半地,戌武在此也有了国姓。

曾经完整的万国版图,被贪婪与背叛撕扯得支离破碎。

四幅画上流光渐黯消亡。

若有朝烟收回手,周身那空灵古老的气息缓缓收敛。

她转过身,脸色煞白,眼底却从来没有这般认清现实。

“都看完了?”墨绝念蹲下触摸到那封遗书,却并没有告知若有朝烟。

“看完了。”她哑着声,抹干眼泪,见他情绪起伏并不大,反问道:“墨绝念,这些事,你都提前知道么?”

“一知半解。”墨绝念站起身来,巨蟒的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得回愿景村才能断定真伪。”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这里所见的景观,都不一定是真的?”若有朝烟瞳孔恢复正常状态,理智突然下降至零度。

忽然,巨蟒的腹腔剧烈收缩了一下,粘液从高处滴落,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它要开始消化了。”墨绝念横剑于前,扫视四周,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得尽快出去。”

他抬头看向上方蠕动的肉壁,“最直接的方法,从此处破腹而出。”

“不可。”若有朝烟不忍再次伤了巨蟒,连连摇头,指向与水流方向相反的黑暗深处,“往前走。”

“为何?”

“我感受到了。”

她指着自己的眼睛留有的火热余温,“这条蛇的体内,有万国古城残存地脉气息的流动,前方是它的口腔。水流从此入,亦可从此出。”

墨绝念盯着她恢复往日的恭敬,片刻后,终是点头:“信你。”

两人逆着缓慢涌来的消化液,向前方望不到尽头的深渊跋涉前行。

脚下是滑腻且附有弹性的肉壁,四周是缓慢蠕动的腔体。

空气中弥漫着腥甜血液与腐蚀的气味。

墨绝念以剑开路,斩断不时垂下的肉须。

若有朝烟则闭目感应着那微弱的地脉流向,替他指引前路的方向。

这似乎是他们第三次无声地默契合作。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尽头出现微弱的光亮,难以呼吸的气流也变得急促。

“到了。”若有朝烟睁开眼。

映入眼帘是巨大的,不断开合的肉膜,来自巨蟒的咽喉。

透过半透明的膜壁,能看见外界的朦胧天光,以及两枚尖锐如乳石的惨白獠牙。

恰逢此刻,巨蟒似乎吞入了什么巨大的猎物,喉部毫无预警地猛然扩张开来。

“就是现在!”墨绝念揽住若有朝烟的腰。

在她惊呼声中,纵身跃入那急速扩张的食道。

一阵天旋地转,巨蟒胃里翻江倒海。

粘稠的粘液、炙热的气流、还有被一同卷入的大颗粒砂石,全部都劈头盖脸向他们砸过来。

他们随着一股强大的推力向上冲去,眼前骤然一亮。

“哗啦——”

两人被巨蟒猛地吐了出来,如箭矢般抛向半空,却没箭的轻盈,双双重重地摔在滚烫的沙地上。

身后,那条庞大的沙漠巨蟒仰天发出一声饱含痛苦的嘶鸣,扭动着身躯,慢慢沉入沙河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它因在瀑布中吞入了“不该吞”的东西遭到反噬。

存留千年的老东西,终究完成了它的使命,在此暴毙而亡。

有了刚才墨绝念当垫子作为缓冲,她的身体上受到的伤害并不深。

若有朝烟侧过身趴在沙地上,剧烈咳嗽吐出呛入的黏液和沙粒。

墨绝念撑起身,第一时间将她扶起,快速检查她是否受伤。

“没事……”她喘息着摇头,抬眼望去。

黄沙万里,烈日当空。

不见月光与漠沙皇城堡。

他们已身处漠沙腹地的沙漠之中,远处只有连绵的沙丘,与天际线处海市蜃楼般摇曳的幻影。

“这是……哪儿?”她哑声问。

墨绝念眯眼辨识方向,半晌后回复道:“离边境至少三日路程。”

“……那走吧。”若有朝烟脚底一滑,险些跌入黄沙中。

“……先找地方休整好再出发,你状态不对劲。”墨绝念果断回绝她的答复,把她整个人背在肩上调转了方向。

岂止是不对劲,是千万分不对劲。

若有朝烟脑海内一遍又一遍重复放映那些古老的画面与文字。

赤鸮血脉在肌肤下再次兴奋跳动,与这片沙漠产生着某种深层的共鸣。

她需要时间消化,起码需要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屋子。

两人顶着烈日在沙漠中跋涉到暮色跌落。

墨绝念凭着对漠沙地形的熟悉,勉强辨认着方向。

在他背上的若有朝烟体力已濒临极限,除了肉身上的,更多是精神上的折磨。

那些强行涌入的古老记忆,以及回忆起南巡的往事,正在消耗她的心神。

就在若有朝烟几乎要昏厥时,墨绝念忽然停下脚步。

“烟离,在坚持一下,前面就到了。”他声音柔和许多,不停地安抚着若有朝烟不要闭眼睡去。

那是一片风蚀严重的戈壁区域,嶙峋的怪石如同巨蟒风化的骸骨。

在戈壁悬崖边上。

竟隐约可见一座低矮的,用石块与粘土垒砌的小屋,屋顶甚至飘着一缕极淡的炊烟。

那可是连本地人都不愿靠近的死亡风地带边缘。

墨绝念从容地背着她,就这般轻易地穿过沙暴来到小屋门前。

虚掩着的门缝中飘出食物的香味,引诱着饥肠辘辘的若有朝烟意识模糊的醒来。

墨绝念脚边摆着有几个陶罐,里头装着极为珍稀的清水。

而在他的左侧,还有用铁丝跟枯木捆绑所制成的晾干架,在上头晾晒着漠沙特有的植物根茎。

晒干架上的两端还绑着绣有漠沙王庭纹样褪色的蛇形碎布。

墨绝念颇为熟练地叩响了三下门板。

屋内陷入短暂寂静后。

炉子沸腾声忽然顿住,这才传来似蛇警惕性移动的脚步声。

饱经风霜的木门被打开,从里面露出同样一张被风沙侵蚀得看不出年纪的脸。

老人身形佝偻,披着破烂的骆驼毡毯,唯有那一双眼睛,浑浊中带着锐利。

她忽略了叩响门扉的前者,视线直直落在靠着墨绝念肩头的若有朝烟脸上。

老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尤其是在她扭紧的眉眼之间,使自身也不由得眉心紧皱。

最终,那浑浊的眼底在一秒内,做出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震惊、愧疚、悲悯,还有一丝释然。

“终于……”老人开口便是流利到听不出口音的大渊话,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像找到了活着的救赎,“我这辈子终于等到了你,禹烨的亲生孩子。”

“谁的孩子……什么……烨?”若有朝烟迷迷糊糊之间捕捉到“烨”字,挣扎着要从墨绝念背上下来。

“老人家,您说的禹烨……”她伸出手触摸墨绝念腰间佩戴的银剑,上面挂着的流苏正好显示出“烨”字。

若有朝烟迫不及待撕扯嗓子询问道:“这是我母亲的……”

“?!呃……”

墨绝念情急之下,出于无奈向她脖子来了一记手刀,才使其实失去意识。

他轻车熟路走进屋内,把若有朝烟放进小小的单床中,替她盖好毛毯。

接着又走到屋外,取走了装着清水的陶罐。

路过老人时,语气带有警告地意味。

“您老人家又认错了,我并非师父的亲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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