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一回生,两回熟。
若有朝烟自重生以来,这半年整日过得都是这般摇摇欲坠的生活。
所以失重感再次降临,她反而安心许多。
待整个人都沉溺于瀑布中,湍急的浪花一卷卷扑在水面上。
她的青丝再度漂浮在水中,张开的弧度如野蛮生长的水草。
在急促的水流下,若有朝烟的眼睛完全睁不开,憋着的那口气也即将耗尽。
绑在手上的银剑也离她远去,就连牵着墨绝念的手也快不由自主放开。
月色铺满一整片水面。
波光粼粼之下的中心,两人本来该放开的双手,又一次在阻力下回握。
墨绝念牵紧她的手,另一只手连忙游向她,他同样修长的发丝在水中如游鱼般灵活。
肾上腺素过后,若有朝烟支撑不住伤痕累累的身体,疯狂往外吐出金鱼泡泡。
与之而来的是大量的水灌进她的肺部。
人也越来越往水下沉去,手却不甘心地向上伸去。
在弥留之际,若有朝烟半眯着的双眸似乎望见墨绝念的身影,神情怅然地盯着她。
墨绝念伸手扶住她的右脸,使其面向自己。
那独特的轻微寒意气息,朝她扑面而来,热烈地簇拥着她,但这远远不够。
近乎一瞬间,花的甜蜜与雪山的寒息交织、缠绵在一块,温柔而又缱绻。
墨绝念向若有朝烟渡了一口气。
金鱼吐出的泡泡未能浮出水面,在月色的见证下,七秒的记忆不但没变成泡沫消失。
反倒回溯到遥远的从前,做了一个既短暂且真实的梦。
*
十二年前的夏季,蝉鸣声划破天际。
依旧是那栋凉亭内。
“唔……母后,儿臣不愿出宫嘛。”
小朝烟圆润的双手扯住小葵的衣摆,整个人缩在她的身后,语气奶里奶气,带着一股撒娇的意味。
皇后抿过口中刚沏好的绿茶,眺望垂于湖面的柳叶,若有所思问道:“我们朝烟平日可不是最向往出宫的吗,怎会态度迎来这般转变了?”
小朝烟略微从小葵身后露出半个身子,双手交叉在掌中乱搅。
她一会忧心忡忡看向皇后,一会又低下头支支吾吾不敢言说。
因为小朝烟想在这试着蹲守一下,前几个月的那个青衣女子还会不会来这个凉亭。
她总觉得这位宫女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皇后身后的宫人们缓缓扇动着折扇,微微吹动的风带动她额前的碎发。
不远处有一道脚步声停在了原地。
皇后注意到这微弱的声音,语气意味深长道:“此次出宫南巡,或许会见到意想不到的人。”
果不其然,那道脚步声加快了步伐。
“姬婉约。”一道不属于夏日燥热的清冷嗓子在凉亭悠悠回荡。
清凉的风萦绕在耳畔,小朝烟无神的双眸快速明亮起来,但身体却克制住不敢再上前半分。
小葵视线落在在皇后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上,又转向握着玉笛的青衣女子坚定的神情中。
她最后垂眸咬牙不再去看,不自觉捏紧自己的双拳。
“大胆,你是哪个院的宫女,这般没规矩?竟然直呼皇后娘娘的名讳!”皇后的贴身宫女即刻出声呵斥这一袭青衣的女子。
“放肆!”皇后一拍桌案,茶杯震起弧度,白瓷盖一抖,杯中的茶梗倾斜,搅动着不平静的茶面,旋转的中心掀起波澜。
即将迎来一场夏季的暴风雨。
“本宫都还未曾发话,岂有你出言不逊的道理?”
皇后分明话语不重。
分量却压得宫人们喘不过气,纷纷跪倒一边。
她理顺额前的碎发,在说错话的贴身宫女掌嘴求饶声中,顺势抬手打发了在场一众人离去。
“罢了,其余人都退下,你自个去领罚。”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小朝烟。
在被小葵强制带走时。
她眼见便要匆匆掠过这熟悉的青衣女子,不死心地抓住女子的薄如蚕翼的衣衫。
可如同垂在湖面萧条的青柳,一样是抓不住的。
在小朝烟渐行渐远的背影中,皇后与青衣女子交谈的话语乘着夏风遛进了她的耳朵里——
“没想到,他果真把你藏进皇宫里。”
*
七日过去,小朝烟还是没有选择权。
她半推半就地与父皇母后一起出宫南巡。
因为是微服巡访,带着的大臣和侍卫加起来不超过五人。
算上她与小葵,总不过九个人。
但有那么一点不同,自那次凉亭后。
不知怎么地,青衣女子以长公主宫女的身份与他们同行。
最终演变成了十个人南巡。
起初,小朝烟还端着长公主的架子。
她宁愿抱着父皇母后的衣角撒娇,也不愿让青衣女子来伺候自己。
可装了没几日,小朝烟连小葵都抛之脑后,一颗心全投入在青衣女子上。
小朝烟也曾经问过青衣女子的名唤什么。
可她却嫣然一笑,对枕着她膝盖的小朝烟额头上轻轻一戳,“你若愿意,便唤我什么都好。”
小朝烟心中第一反应便是“娘亲”二字。
立马意识到不对劲后,从青衣女子身上不舍地起身。
她嘟囔着嘴巴,在摇晃的马车内,短短的手指敲了敲她腰间佩戴的那条玉笛。
“我想听你吹这个。”
“好。”
青衣女子小心翼翼取下这条通体晶莹剔透的玉笛,放置于唇边。
再吹响那个雨夜中,她们相遇时的曲子。
不再是凄凉的曲调,只留下春雨里萌发的希望种子。
于夏日中悄然破土而出,迎着烈日而生。
随着马车晃动的黄色流苏在反转的那一刻,突然被小朝烟捕捉到上面绣着的字,是一个“雪”。
真是个奇怪,又不与青衣女子样貌和气质相称的字眼。
在曲子悠扬婉转的演奏中,小朝烟瞌睡忽然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揉搓着双眼便再次枕进青衣女子的膝盖中睡着了。
才刚刚进入熟睡,小朝烟隐约感觉到有一双无尽温柔的手在抚摸着她的脸颊。
她也以一抹笑回敬这舒适的感觉。
然而在脑海中,不知是现实还是睡梦中的声音,小朝烟断断续续听到一些话语。
“……他真的就在……?”
“情报不会出错的……他……”
“你当真愿意放……”
“……”
*
“长公主,长公主。”小葵轻轻摇了摇在马车内蜷缩成一团的小朝烟。
“哈……怎么了?”小朝烟打了个哈欠,揉开睡眼惺忪的双眸,意识还不是很清楚。
“咱们到了。”小葵将她抱下马车。
随之而来是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嘈杂声。
小朝烟眼底应接不暇各种新鲜事物。
“父皇与母后呢?”她话没过脑子,下意识脱口而出。
好在这头人不多,小朝烟这番话的余音才没传到平民百姓耳中。
她捂着嘴巴,闷闷道:“不……我是说,爹爹与娘亲呢?”
“还有那个……她呢?”小朝烟左顾右盼,寻找青衣女子的身影。
周围除了小葵便是两个侍卫在她们旁边守着。
“老爷与夫人他们都被缘知县的官府请去招待了。”小葵将手掌悬置于小朝烟头顶,为她遮挡这正午的烈日炎炎。
“那我们现在也要过去么?”
小朝烟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心,亮晶晶的双眼盯着摊贩上的纸风车就没移开过。
“老爷与夫人就知道你醒来便要去玩,所以才没有叫醒你,不过啊,咱们也可以不那么早过去。”
小葵将她放到地上,又怕她一眨眼便跑走,连忙拎住她的衣领,使其鞋底与地面还是有点距离。
“但是,不可以离开我与侍卫们的视线范围内。”小葵指了指旁边两个黑衣侍卫。
小朝烟被拎起来半空中,双腿不停地扑腾往纸风车的方向。
听到小葵的话,将视线望着那两个摆臭脸的侍卫,暗暗吐槽道:“有他们跟着才显得咱们身份不一般吧,话本子里不都是这样演的?”
“咱们这次南巡,爹爹与娘亲不是嘱咐过万事切要低调?”小朝烟点头对自己这番演说振振有词。
“小姐倘若是不喜他们跟着,那我便让他们离远点就是了。”小葵打发走一脸严肃的侍卫,随后才将她真正放在地面上。
小朝烟嘟起嘴,双手叉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早就知晓出宫不出宫都是这副被限制自由行动的身体。
于是在被小葵的带领下,小朝烟一脸不开心地拿到了方才看中的纸风车。
火红的风车在小朝烟的手中随风转动。
她一下又一下地给风车吹气,加速转动的幅度。
高速旋转的风车在眼前甩出残影。
小朝烟心中有个绝妙的点子应运而生。
“小葵,我要尝尝那个。”小朝烟随意指了一家排队很多的店铺。
小葵顺着视线看去,又蹲下来认真拒绝道:“小姐,那都是些以面食油炸的东西,吃太多对身体不健康。”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
小朝烟才不在乎是什么健不健康的食物,只要能支开小葵便好,跺着脚在乌压压的人群中撒泼。
这一套撒泼的把戏使出来,面对行人投来的注目。
小葵到底也不敢在违背长公主的命令,只将她放在两个侍卫身边,便排队去买饼了。
待小葵彻底淹没在人潮里,小朝烟变得越发刁难人,摆出长公主的架子,命令他们不许跟着。
随后以自己要去茅厕的理由,偷偷从另一侧的门跑走。
在获得真正的片刻自由时,连手中的风车都在为她旋转庆祝。
小朝烟漫无目的跑在大街小巷,摸着瞧着琳琅满目的饰品。
一切仿佛定格在如此美好的世界。
但转折随着拐角处一并而来。
七秒过后。
她迎面撞到坚实如墙之人。
额头被青衣女子触摸的柔软瞬间被这疼痛撞击给抵消干净。
还没等她这个被撞者发话,对面倒是先发制人,语气凶狠道:“是谁不要命了,竟敢不长眼撞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