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债新偿 第10章 第10章 分别

“咚咚咚——”

无人回应。

方东深吸一口气，再次敲门。在他第三次敲门的时候，厚重的防盗门终于从里面被打开，酒气扑面而来，显露出里面的客厅的混乱场面。彩带和气球散落一地，七八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横七竖八地瘫在真皮沙发上，领口松散。茶几上推着空酒瓶和吃了一大半的蛋糕。甚至还有人颠颠撞撞地边晃边跳，引得周围人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空气突然凝固片刻，室内响起男人的声音：

“你找谁？”

“谁呀，你来庄少家做什么？”

“诶，这不是之前庄少那个小情儿身边的助理吗？”

方东的目光投向客厅的正中央——屋子的主人，今天的寿星庄凝。面对周遭狐朋狗友的调侃，这位寿星小少爷不置一词。他只是翘着个二郎腿躺在沙发上，接受着周围人的簇拥。

这样的场景下，方东的出现显得格格不入。他转念想起自家老板的嘱托，拿出临危不惧的气势率先开口：“我来拿秦哥留下的东西。”

庄凝抬起头，那样子简直就像是一只骄傲的白天鹅。只见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打量方东好一会儿，才伸出一根手指往房子的角落一指——那里俨然已经摆好了一个行李箱。

看来意思很明显，只要拖走就行。

方东心里松口气，大着胆子又走到庄凝面前，盯着人群的直视从兜里拿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

这是一张银行卡，卡面底色为磨砂黑，右上角浮现着烫金的银行logo。左下角的持卡人名字已有些磨损，依稀辨认出“庄凝”的名字。

庄凝微微眯起眼。自从他“包养”秦树风之后，他就给了秦树风这张银行卡，每个月往里面打一万五零花钱。

“什么意思？”庄凝问。

方东回答道：“秦哥让我把卡还给你。他说，你打在里面的钱他一分未动，现在物归原主。这里面还多打了五十万，就当做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哇，庄少这桩包养生意做得好啊，不赔反赚！”

“大方大方，天底下头一次见这样的”

“庄少，赶快收了吧！”

“要我说，是不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求复合呀哈哈哈。”

庄凝脸色微微变了。他在心里嗤笑秦树风。秦树风这是做什么？“还璧归赵”？他为什么不亲自来？庄凝又觉得很无语。秦树风把他庄凝当什么了？多打五十万当分手费还是嫖|资？谁稀罕这五十万？

庄凝冷笑道：“拿回去。我才不稀罕。”

方东面露犹豫之色。

“听见没？我们庄少说不要！”

“给我们庄少也是丢了的份儿！”

“还不快走？”

方才庄凝说完那句话，就没再看方东。方东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拉过行李箱离开了。

等人一走，狐朋狗友纷纷八卦起来：

“就这么走了？”

“庄少，你跟那秦树风是怎么分开的？”

有人抢过话头：“我之前早就说了吧，庄少跟那小演员迟早都得分。养小情儿嘛，重要的还是要听话、乖巧，是吧庄少？”

说完，那人眼神又移到挨坐在庄凝身边的魏涛身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魏涛心里苦笑。从见面到现在，他跟这位庄姓少爷就没发生过什么。今天他之所以来到这里，甚至还不是庄凝本人亲自出面。某个狐朋狗友听说庄凝最近看上自己这个侍应生，便自作主张地把他拉过来给庄少庆生。不过这对他来说倒也没什么损失，反正该收的钱他照拿不误。

庄凝面色不变，也没有否认。自从刚刚方东来过，又听了周围朋友们的打趣，他也不知怎么了，心里仿佛空了一小块，没什么玩下去的兴致了。他只觉得周围这群狐朋狗友闹哄哄的。本来杨彦出国了，高新铭又有事没来，剩下的这群狐朋狗友里就没有他关系铁的。

于是，他只说：“腻了。”

接下来，没聊几句，庄凝就开始赶人，周围这群狐朋狗朋友纷纷也都散了，只留下魏涛帮着庄凝收拾残局。

庄凝本想说到时候他打个电话给保洁阿姨来就行，但是看着魏涛主动的样子便没有坚持。

那一瞬间，他静静望着魏涛忙碌的背影，心底冒出个别样的念头——要是，要是秦树风能这样对他就好了。然而这个念头一出来，庄凝的心如同触电般微微颤抖起来，马上制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魏涛正巧回头，瞥见庄凝呆愣着的模样：“庄少，那我走了？”

庄凝回过神来，说：“我送你吧。”

魏涛心下讶异。他很快又想到庄凝喝了点小酒的事，心里微微迟疑，但见庄凝此时看起来还算清醒，便没有拒绝。庄凝愿意送他，总比自己一个人打车回去要好。

事实上，庄凝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心里都有点惊讶。但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断然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自己是不是试着亲近旁人，这样才能更快地放下秦树风，可是……

“庄少，要上去坐坐吗？”

送魏涛到郊区楼下后，望着这张与秦树风有几分酷似的脸，庄凝想：“他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

他一时间做不到完完全全放下秦树风，做不到为了放下秦树风而亲近魏涛。而且，如果仅仅是为此，这对魏涛来说也不公平。

那就交给时间去吧，总有一天他听到或是想到“秦树风”这个名字时会毫无波澜的。

于是庄凝拒绝了魏涛的邀请，头也不回地开车回去。

这条路车并不多，庄凝打开车窗，提起车速。风立刻变得存在感极强，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冰凉的触感滑过庄凝的脸颊，吹散他的头发。

可惜冷风并没有吹散庄凝的愁绪，倒是起了反效果。不知是不是酒精的效果，庄凝的情绪慢慢变得迟缓起来，思绪也开始飘忽不定。他好像被裹在一团迷雾里，不是很清醒，也并不糊涂，卡在那个微妙的、飘飘然的临界点上。

余光瞥见路边的餐馆，庄凝莫名又想起一件事儿。

那是他和秦树风在一起后的一次约会。

庄凝特意提前预约了这家餐馆，还订了情侣双人套餐，准备给秦树风一个惊喜，提前一天晚上央求男人陪他一起来吃饭，对方不情不愿地答应了。结果呢，吃到一半，中途秦树风接到了某个电话，便要丢下他不管去忙工作。庄凝不乐意，生气地发脾气。秦树风无奈之下，只好留下来。但一顿饭却吃得不尽人意，两人沉默无话。庄凝叽叽喳喳，试图软下心求和，对方却只摆着一张冷脸。

庄凝的思绪越来越远，完全没有关注到前面的车况。

等到他注意到的时候，晚了。

黄灯突然跳成红灯，车距越来越近。

庄凝如梦苏醒般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一脚往下踩。

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整个人就猛然向前冲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汽车失控地往前撞去，车前盖在撞击下扭曲变形，挡风玻璃瞬间裂成蛛网状，安全气囊四处弹出。前面那辆车子更惨，竟然被撞得瞬移出去，整个车尾都凹陷进去。

坏了！

油门踩成了刹车！

追尾了！

车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场面一时混乱。

庄凝强撑着身体，踉跄着推开车门，想要下车查看情况。可眼前的情景更加让他傻了眼，前方那辆黑色路虎的车牌号码如此熟悉，分明是他成人时庄大义送他的那辆。

这一切都彰显出一个事实——他撞了他自己父亲的车！！！

庄凝只觉得头重脚轻，下车后整个人都在地上飘。他不像自己了，他甚至不像一个人。他的瞳孔骤缩，像是无法聚焦，又像是害怕看清眼前的一切。嘴唇半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梗咽了。

他脚步虚浮地打开车门，就看见了昏迷着坐在副驾驶上的父亲。

主驾驶上的那位司机似乎还有点意识，正痛苦着向庄凝张嘴：“快……1……20。”

对了，报警，救护车。对，对。

庄凝手忙脚乱地掏出兜里的手机，颤抖着按下电话号码。

不久后，救护车与警车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仿佛迫切地要为一切画上一个句号。

“呜哇呜哇——”

*

庄凝所不知道的是，方东跑到他家里的时候，秦树风其实就等候在楼下。

得知庄凝的拒绝，秦树风捏着方东递过来的银行卡，并没有说话。他只是平淡地让方东载着他回东湖湾，然后再开车，出发前往飞机场。

毕竟，赵雅已经为他安排好了接下来出国的行程。

方东则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实在不太能理解秦树风的作风，

按理来说，若是真的讨厌一个人，该是讨厌至极，恨不得永远不要见到他才是。可是，他又想起，半个月前秦树风曾抽了半天时间，亲自去4S店里精挑细选订了一辆张扬的兰博基尼。

方东那时候好奇问道：“秦哥，你打算换车啦？”

秦树风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点笑容又很快压了下去：“送人的。”

如今，这车自然没有送成，那枚车钥匙就无从归去了。

车行半路，喇叭声响起，车速突然下降，前方刹车灯一盏盏亮起。

秦树风回过神。前方红色的光点连成一片，几个着急的司机探出头张望，却被蜿蜒的车龙挡住视线。

“前面好像堵车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出车祸了吧。”方东说道。

望着导航地图上多起来的红点，秦树风果然说道：“掉头，换一条路。”

方东应了一声，于是开始掉头，变道。

十几分钟后，秦树风到达飞机场门口，正要进去却莫名转身。

“怎么了？”方东问道，他看见秦树风的手机页面停留在拨号页面。

方东猜出来了，他说：“一个电话，想打就打吧。以后可能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方东说得含糊，但秦树风听明白了。

他终于从通讯录里播出了那个号码。

遗憾的是，手机里连嘟嘟声都没有，只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庄凝把他拉黑了，他早该想到的。

方东：“要不，就用我的手机打吧?”

“不用。”秦树风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辛苦你了，就送到这里吧。再见。”

他最后再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城市，头也不回地进入飞机场，最后登上飞机。

飞机逐渐远去，化作天边一粒银色的光点，被重重的云层吞没。

那些被气流搅散的云，沉默地合拢，仿佛从未被惊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