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山回临安的路上,长离没有急着赶路。她带着影绕道徽州,在一座叫齐云山的小城里住了三天。这三天里,暗桩们把赤霄门的底细摸了个透,一份详尽的卷宗摆在了长离面前。
赤霄门位于南疆赤霞山,宗门建在一座活火山口旁边。满山遍野都是赤红色的岩石,寸草不生,唯独山门前的广场上铺着从外地运来的青石板,被弟子们擦得锃亮。烈阳真人是个剑痴,门下弟子也大多痴迷剑道,门风在七派中最为直来直去。看不顺眼就拔剑,打完了还是兄弟,这是赤霄门的规矩。
先锋营三十六人,当年在青丘冲在最前面。这三十六人如今活着的还有二十九个,死了七个,都是在之后十年的各种斗法中陨落的。活着的二十九人里,有十八个还在赤霄门中,其余十一个分散在外,有的做了散修,有的开了镖局,有的给凡人朝廷当了武官。
“这十八个人,在赤霄门里是什么位置?”长离翻着卷宗问。
“为首的叫赵铁山,当年是先锋营的副统领,如今是赤霄门刑律堂的首座,金丹巅峰修为,半步元婴。”影指着卷宗上的一幅画像,“此人是烈阳真人的心腹,对烈阳忠心耿耿。当年在青丘,他亲手杀了七个狐族幼崽,把尸首挂在旗杆上示众。”
长离的手指在“七个狐族幼崽”几个字上停了一瞬。她合上卷宗,面色平静:“赵铁山有什么弱点?”
“好赌。”影说,“赵铁山每逢初一十五必去山下的赤霞镇赌坊,一赌就是一整夜。他赌品不好,输了就骂人,赢了就请全赌坊的人喝酒。赤霞镇的人又怕他又爱他,因为赵铁山出手阔绰,他来了赌坊的生意就好。”
“赌。”长离若有所思,“他赌多大的?”
“小的几百两,大的上千两。赤霞镇赌坊最大的场子叫‘聚宝盆’,赵铁山是那里的常客。据说他欠了赌坊不少钱,但赌坊老板不敢催,只敢在账本上记着。”
长离站起身,走到窗边。齐云山是一座小城,街上行人不多,远处能看见几个卖山货的摊贩在吆喝。“影,你会赌吗?”
影一愣:“属下……不会。”
“那就学。”长离转过身,“从今天起,你去赤霞镇的赌坊里泡着,输钱不要紧,但要学清楚赌坊里的门道。三天之后,我要你去跟赵铁山赌一场。”
“主上是想……”
“赵铁山好赌,那就让他输个大的。”长离坐回桌前,提笔写了一张单子,“赤霞山脚下有一处灵矿,是赤霄门的产业。赵铁山是刑律堂首座,灵矿的收支归他管。这些年他赌输的钱,都是从灵矿的账上挪的。烈阳真人还不知道这件事,因为赵铁山做得隐蔽。但如果有人把这事捅出来,赵铁山在赤霄门就待不下去了。”
影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列着灵矿每年的产出和赵铁山挪用的数目,连年月日期都清清楚楚。“主上,这些数据是从哪来的?”
“烈阳真人有个坏习惯,每年年底都会让各堂口把账本送到他书房过目。他以为没人敢动他的书房,所以从来不加禁制。”长离淡淡道,“赤霄门的账本,我三年前就看过一遍了。赵铁山挪用的数目一年比一年多,烈阳真人只要稍微对一下账,就能发现问题。但他从来没对过——因为他信赵铁山。”
影深吸一口气:“所以主上是想……”
“让赵铁山自己把这事捅出来。”长离说,“你去赌坊,想办法赢赵铁山一大笔钱。赵铁山输急了,一定会从灵矿账上再挪钱来填窟窿。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灵矿那边对不上账,烈阳真人迟早会发现。”
“可万一赵铁山不认……”
“他认不认不重要,重要的是灵矿的账房先生认。”长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灵矿的账房先生叫周文达,是赵铁山从老家带过来的人,跟了赵铁山十五年。周文达有个儿子在赤霞镇开茶楼,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你去找周文达,告诉他——有人愿意出双倍的价钱买他手里的‘真账本’。”
“赵铁山在灵矿做了两本账?”
“做了五年了。一本给烈阳真人看,一本自己留着。周文达手里那本真账本,记着赵铁山每一笔挪用的去向。”长离站起身,“你告诉他,赵铁山快倒了。他要是聪明,就拿真账本换银子,带着儿子远走高飞。他要是不聪明,等烈阳真人自己查出来,他就是从犯。”
影点头:“属下明白了。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长离看向窗外,“赵铁山每月十五去赌坊,后天就是十五。你明天到赤霞镇,先摸清赌坊的底。十五那天晚上,让赵铁山输得连裤子都当掉。”
赤霞镇离赤霞山不过十里路,镇子不大,但因为靠近赤霄门,来往的江湖客和散修不少。镇上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聚宝盆赌坊,三层楼高,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进进出出的都是些穿道袍的、挎刀的、摇扇子的各色人物。
影在赌坊里泡了三天,从最简单的猜大小学到推牌九、摇骰子,输了不少银子,但把赌坊里的门道摸清了七八分。聚宝盆的赌法是从凡人那边学来的,没有用法术作弊的余地,因为赌坊老板本身就是赤霄门的退役弟子,谁敢在赌坊里用法术出千,那就是不给赤霄门面子。所以这里的赌局,全凭手气和心理。
十五那天晚上,影换了一身绸衫,带着五千两银票进了聚宝盆。他在推牌九的桌子旁坐下,没急着下注,先看了几把。赵铁山亥时左右到的,身边跟着两个赤霄门弟子,一个帮他拿外套,一个帮他端茶。赵铁山是个黑脸壮汉,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腰间别着一把宽刃短剑,往牌桌前一坐,周围的赌客都自动让了让。
“开!开!开!”赵铁山嗓门极大,每开一把牌就吼一嗓子,整个赌坊都能听见。
影在旁边默默观察了半个时辰。赵铁山赌牌九的路数很莽,牌好就猛加注,牌差就弃牌,从来不算别人的牌,全凭感觉。这种赌法赢的时候很痛快,输的时候也很痛快。当晚赵铁山手气不好,输了大概八百两,脸已经黑得能滴墨了。
影等到一局牌九结束,起身走到赵铁山对面的空位上坐下。
“这位兄弟面生啊。”赵铁山斜眼看他,“哪条道上的?”
“做小买卖的,来赤霞镇收点山货。”影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银票放在桌上,“赵爷手气不太顺?要不我陪赵爷玩两把?”
赵铁山看了看那叠银票,眼睛亮了亮:“行啊,来!”
第一把,影输了三百两。第二把,影又输了五百两。赵铁山哈哈大笑,拍着桌子喊:“这兄弟够意思!”第三把,影赢了八百两。第四把,影赢了六百两。赵铁山脸上的笑没了,开始认真起来。
影故意把节奏拉得很慢,一会儿赢一会儿输,让赵铁山始终觉得“下一把就能翻本”。赌到子时,赵铁山已经输了三千多两,额头上开始冒汗。他把腰间的短剑拍在桌上:“再来!老子今晚不信这个邪!”
影慢悠悠地说:“赵爷,要不咱们玩大点?我坐庄,你押注。一把定输赢,怎么样?”
“多大的?”
“我手里还有三千两的银票,赵爷要是能拿出三千两,咱们就赌这一把。”
赵铁山咬了咬牙。他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银,但聚宝盆的老板跟他熟,可以先记在账上。赵铁山犹豫了一下,对旁边的弟子说:“去,跟老板说,再支三千两。”
那弟子去了,很快拿了一叠银票回来。赵铁山把银票拍到桌上:“来!”
影洗了牌,推到赵铁山面前:“赵爷先看牌。”
赵铁山翻开牌,脸色瞬间变了——天牌配人牌,这是牌九里极大的牌面。他嘴角刚往上翘,影却把自己的牌翻了过来——至尊宝,牌九里最大的牌。
赵铁山的脸由黑转青,再由青转白。他盯着那对至尊宝看了足足十息,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倒在地。“你出千!”赵铁山吼道,手已经按上了短剑。
影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赵爷,赌坊的规矩,愿赌服输。我要是出了千,你让老板来搜我的身。我要是没出千,赵爷今天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
聚宝盆的老板赶紧跑过来打圆场。查了一遍,影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夹带,没有机关。赵铁山脸色铁青,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赖账。赤霄门的人,输得起。
“行,你小子有种。”赵铁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叫什么名字?”
“影。”
“影?”赵铁山冷笑一声,“我记住了。”
赵铁山走了之后,影收起桌上的银票,给了赌坊老板一百两茶水钱,不紧不慢地出了门。出了镇子,他拐进一条小巷,长离正靠在墙边等他。
“怎么样?”
“输了三千两,赵铁山快气疯了。”影把银票递给长离,“我明天去找周文达?”
“不急。”长离接过银票收好,“先让赵铁山回去挪钱。他输了三千两,赌坊的账明天就要还,他今晚就会从灵矿账上动银子。你明天中午去找周文达,正好能赶在赵铁山找他做账之前。”
第二天中午,影去了周文达儿子开的那间茶楼。周文达正在后院喝茶,影从后门进去,开门见山把来意说了。周文达一开始吓得脸都白了,连声说“没有的事”。影也不急,把赵铁山昨晚输了三千两的事一说,又把灵矿账上这些年被挪用的总数报了一遍。周文达听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周先生,赵铁山倒了,你就是从犯。赵铁山不倒,你迟早也得替他背锅。”影给他倒了杯茶,“我们家主人说了,真账本换五千两银子,再给你儿子在临安城盘一间铺面。你带着儿子远走高飞,这件事跟你再没关系。”
周文达挣扎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从柜子夹层里取出一本泛黄的账簿,递给了影。
影拿着账簿回到齐云山时,长离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接过账簿翻了翻,满意地点了点头:“给周文达送银子。然后把账簿的抄本送一份到赤霄门,直接送到烈阳真人的书房里,压在茶壶底下。”
“主上,烈阳真人看到账簿会怎么样?”
“赵铁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跟了他快二十年。”长离合上账簿,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以烈阳真人的性子,他会先找赵铁山对质。赵铁山要是认了,依烈阳的脾气,最多打一顿、撤了刑律堂首座的位子,不会要他的命。赵铁山要是嘴硬不认,烈阳就会自己查。不管哪种结果,赵铁山在赤霄门都待不下去了。”
“然后呢?”
“然后赵铁山会跑。”长离站起身,把账簿递给影,“以赵铁山的性子,他不会乖乖等着烈阳真人发落。他一定会跑。跑之前,他得干一件事。”
“什么事?”
“灭口。”长离看着影的眼睛,“周文达手里的真账本只有一份,赵铁山知道周文达出卖了他。他跑之前一定会去找周文达算账。你让周文达今晚就离开赤霞镇,但别走远,在镇外三里铺等我。赵铁山追出来的时候,我来会他。”
影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主上,赵铁山金丹巅峰,您一个人……”
“赵铁山欠我青丘七条命。”长离打断他,“你只管把周文达带出来。赵铁山我来杀。”
当天夜里,赤霄门书房。烈阳真人批完一天的功课,端起茶壶准备倒水,发现壶底压着一本泛黄的册子。他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最后把册子摔在桌上,怒喝一声:“赵铁山!给我滚进来!”
赵铁山被叫到书房的时候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等他看到桌上的账簿,脸刷地白了。
“师……师尊……”
“你挪了多少?”烈阳真人的声音冷得吓人。
赵铁山扑通跪下,嘴硬道:“师尊,这账簿是假的!是有人栽赃弟子!”
烈阳真人盯着他看了几息:“行,你说假的,我现在就带你去灵矿对账。周文达呢?把他叫来。”
赵铁山心里咯噔一下。周文达要是来了,他就完了。他磕了个头,说:“弟子这就去叫周文达。”出了书房,赵铁山撒腿就往山下跑。他没回自己住处,直奔周文达儿子的茶楼。
茶楼已经人去楼空。赵铁山踹开门进去,后院里还温着茶,人刚走不久。他红着眼追出镇子,沿着官道跑了三里地,看见路边有个人影——周文达正站在一棵树下,旁边还站着个白衣人。
赵铁山来不及多想,拔剑就冲了上去。
长离抬手让周文达退到树后,自己迎上赵铁山。九条狐尾在月光下展开,幽蓝狐火将整条官道照得惨亮。赵铁山的剑带着赤红色的剑气劈过来,长离侧身避开,反手一记狐火打在剑身上。赵铁山的剑品阶不低,硬生生扛住了狐火,但剑身被烧得通红,烫得赵铁山差点脱手。
“你是什么人?”赵铁山后退两步。
“青丘故人。”长离的声音很轻,“赵铁山,你还记得青丘山南麓那棵老桃树吗?你在那棵树下杀了七个狐族幼崽,最小的才三个月大,刚学会化形。”
赵铁山的瞳孔猛缩,握剑的手开始发抖:“你是青丘的……”
“我是来收账的。”长离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九条狐尾同时亮起狐火,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冲了上去。
赵铁山的修为在金丹巅峰,剑法刚猛,换了寻常丹元期的狐妖根本接不住他三剑。但他面对的是融合了九转玲珑心的长离。狐火能灼烧魂魄,赵铁山的剑气再猛,也挡不住这种直击神魂的灼烧。交手不过十招,赵铁山的剑就被狐火烧成了废铁。他丢掉剑柄想跑,被长离一尾扫在腿弯上,重重跪倒在地。
长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赵铁山抬起头,满脸是血,眼中全是恐惧。
“那七个孩子,最大的五岁,最小的三个月。”长离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你把他们杀了之后,把尸首挂在旗杆上,挂了三天。”
“我……我那是奉命……”
“我知道。”长离点点头,“所以我没打算折磨你。我就问你一句——那七个孩子里,有一个叫阿桃的小姑娘,她死之前跟你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赵铁山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她……她说……叔叔,我疼……”
长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狐火从赵铁山的七窍中涌入,只一瞬间就把他烧成了灰烬。他没有来得及惨叫,没有来得及求饶。长离说到做到,没有折磨他。就一下。
影带着周文达从树后走出来。周文达已经吓得腿都软了,看见赵铁山被烧成灰,扑通跪在地上磕头。
“银子给你,天亮之前离开徽州。”长离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赤霞山的方向,“你跟了赵铁山十五年,他做过什么事你心里清楚。我能饶你一命,是因为你没亲手杀过青丘的人。但你别让我再看见你。”
周文达磕了三个响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影走到长离身边:“主上,赵铁山死了,烈阳真人那边……”
“烈阳明天就会发现赵铁山跑了。以他的性子,会亲自追出来找。等他知道赵铁山死在我手上,他会暴怒,会发誓杀我。”长离转过身,“但他跟岳千山一样,暴怒之后会冷静下来。赵铁山挪用灵矿的账目是铁证,他烈阳真人自己门下出了蛀虫,这件事他捂不住。我替他清理了门户,他欠我一个人情。虽然他不会承认,但以后在太清宫面前,他不会像以前那么积极了。”
“那我们回临安?”
“回临安。”长离往官道上走去,“赤霄门的事情完了,下一个该轮到金雷寺了。慧明那个老和尚,当年用青丘幼崽的心脏炼丹,这笔账比赵铁山的大得多。”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根白色的狐毛,毛尖泛金。她想了想,又收了回去。
“这次不留狐毛了。赵铁山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