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派位于北境极寒之地,宗门建在一条千年冰脉之上。整座宗门由黑石砌成,常年笼罩在灰白色的雾气中,不见天日。派中弟子修炼鬼道法术,以炼化魂魄、驱使鬼物为长,在道门七派中名声最为不堪。
鬼煞真人是玄冥派大长老,修为元婴后期,据说已半只脚踏入化神期。此人闭关多年,派中事务早已交由掌门处理,但所有人都知道,玄冥派真正的定海神针,是这位从不露面的鬼煞真人。
赵无炎被杀的消息传到玄冥派时,已经是七天之后。
掌门阴九幽坐在大殿之上,面色阴沉地看着下方跪着的报信弟子。殿中鬼火幽绿,映得他一张瘦长马脸如同死人。“赵护法的尸体……被发现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报信弟子浑身一颤。
“是。在栖霞山道旁的山沟里。弟子们找到时,尸体已经……”报信弟子咽了口唾沫,“只剩下一些碎骨和衣物。魂魄被焚尽,无法招魂。护法他……死得极惨。”
阴九幽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收紧。赵无炎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元婴初期的修为在派中已是中坚力量。能杀赵无炎的人,修为至少在元婴中期以上。而赵无炎此行护送的是青丘灵胎,路线机密,只有派中少数几人知晓。对方不仅知道路线,还能精准截杀,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现场留下了什么?”
报信弟子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只有这根……狐毛。”
阴九幽看着那根染血的白色狐毛,瞳孔骤缩。殿中几位长老也变了脸色。那狐毛通体雪白,毛尖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在鬼火映照下微微发亮。狐毛被整齐地放在一块黑布上,像是刻意摆好的标记。
“青丘余孽……”阴九幽从牙缝中挤出这四个字,声音中带着刻骨的恨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当年青丘之役,玄冥派从中分得的利益仅次于太清宫。鬼煞真人炼化的那十七具青丘长老魂魄,更是让派中鬼道法术突飞猛进,短短十年间便有三位长老突破瓶颈。如今青丘余孽寻仇,第一个就找上了玄冥派,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对当年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知道谁手上沾的血最多。
“掌门,会不会是有人栽赃?”一名长老试探道,“狐毛虽像青丘之物,但未必……”
“栽赃给谁?”阴九幽冷冷打断他,“道门七派,谁敢用青丘的名头杀人?谁不知道青丘已灭?何况赵无炎护送的是青丘灵胎,只有青丘余孽才会为了一枚灵胎杀我派护法。”
殿中沉默了。片刻后,另一名长老开口:“掌门,那青丘余孽十年前不过三百岁,修为最多丹元期。赵护法元婴初期,带着八名弟子,竟被一人全灭。此子十年间修为精进至此,恐怕……”
“所以必须趁早除掉。”阴九幽站起身,瘦长的身影在鬼火中投下巨大的阴影,“传令下去,全派进入戒备。所有外出弟子即刻返回宗门,不得单独行动。另外……”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去请大长老出关。”
“掌门,大长老闭关前说过,非灭派之危不得打扰……”
“赵无炎死了!”阴九幽猛地一拍扶手,石质扶手寸寸碎裂,碎屑飞溅,“下一个就可能是你我!去请大长老!”
消息很快传遍了道门七派。天罡宗宗主岳千山在议事厅中来回踱步,面色铁青。青云观观主玉衡真人连夜召集弟子商议对策,下令加强山门符阵。赤霄门门主烈阳真人则直接下令所有弟子非必要不得外出,山门大阵日夜开启。金雷寺住持慧明和尚闭门不出,只派弟子送了一句话给太清宫:“当年之事,老衲本就不赞同。如今祸事临头,太清宫当给个说法。”
而太清宫的反应最为微妙。
太清宫主玄真子仍在闭关冲击化神期,宫中事务暂由大弟子清虚道人代管。清虚收到玄冥派的求援信后,只淡淡批了八个字:“青丘余孽,各派共诛。”信使带着这八个字回了玄冥派,阴九幽看完之后,脸色比之前更难看。八个字,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件法宝,连一句实质性的承诺都没有。
但私底下,清虚给几个依附太清宫的小门派传了密信,让他们按兵不动。
“让他们斗。”清虚在太清宫后山的竹林中对心腹弟子说,“玄冥派当年拿得太多,鬼煞真人炼化十七具青丘长老魂魄,修为精进到什么地步?再让他突破化神期,我太清宫还怎么压得住他?如今青丘余孽找上门,正好让他们两败俱伤。”
这些话自然传不到阴九幽耳朵里。玄冥派在焦急地等待大长老出关,而长离已经踏上了北上的路。
北境苦寒。越往北走,天气越冷,道路越荒凉。官道两旁的树木从枝叶繁茂的阔叶林变成光秃秃的针叶林,最后连针叶林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冻土和枯草。风里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
长离换了一身厚重的狐裘,骑着一匹从商队买来的北地烈马,在风雪中艰难前行。那狐裘是白狐皮所制,穿在身上暖和得很,也让她想起青丘的冬天。青丘的雪是松软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小狐狸们在雪地里打滚,把雪团成球互相扔着玩。父亲会在王宫前的空地上堆一个大雪狐,母亲则在廊下煮热酒,等玩累了的孩子们回来喝。
长离闭了闭眼,把这些记忆压回心底。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影跟在她身后十步远的地方,同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比长离更不适应北境的天气,整个人缩在厚棉袍里,连马都骑得歪歪斜斜。但他从不叫苦。七年来,影跟着长离走南闯北,从最南边的海岛到最北边的冻土,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主上,前面就是玄冥派的势力范围了。”影策马靠近,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再往北三十里,有一个小镇叫黑石镇。镇上有我们的暗桩。”
长离点点头:“先去镇上落脚。”
黑石镇不大,只有百来户人家,却因为靠近玄冥派宗门而异常繁华。镇上的客栈、酒肆、药材铺都靠玄冥派弟子消费维持,连街边卖烤红薯的老汉都能说出几个玄冥派弟子的名字。不过最近镇上冷清了许多,街面上几乎看不到穿道袍的人。
长离和影扮作从南方来收购药材的商人,住进了镇上最大的黑石客栈。客栈掌柜是个圆脸胖子,一边给他们登记一边抱怨:“两位客官来得不巧,最近镇上不太平。玄冥派那帮仙师不知怎么了,全缩在宗门里不出来,俺这客栈半个月没接到一单生意了。”
“哦?出什么事了?”长离故作好奇。
掌柜压低声音:“听说是得罪了什么厉害的对头,前些日子山门那边闹了好大的动静,鬼哭狼嚎的,吓得俺们一宿没睡。这两天连镇上的仙师都撤回去了,一个不见。”
长离和影对视一眼。
当晚,暗桩来报。暗桩是一个中年妇人,在黑石镇经营一家杂货铺已有五年,铺子就在玄冥派山门外的必经之路上,来往的玄冥派弟子常在她这里买些零碎物件,一来二去便混熟了。
“主上,鬼煞真人三日前出关了。”妇人低声道,“出关后直接进了玄冥派后山的万鬼窟,似乎在准备什么仪式。派中弟子传出来的消息说,大长老要冲击化神期,成了玄冥派就有化神老祖坐镇了。”
“万鬼窟?”长离放下手中的茶盏。
“是玄冥派的禁地,据说里面关着数千只厉鬼,是历代弟子炼化失败或无法控制的鬼物。”妇人的声音压得更低,“鬼煞真人当年炼化的那十七具青丘长老魂魄,据说就封在万鬼窟最深处。”
长离的手指微微收紧。十七具青丘长老的魂魄——那是当年护送幼狐撤离的长老们,被鬼煞真人截住后活活炼化。十年了,他们的魂魄还在万鬼窟中受苦,被鬼煞真人当作修炼的工具,日夜折磨。
“鬼煞真人在准备什么仪式?”长离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据说是‘万鬼噬魂大阵’。鬼煞真人想借助万鬼窟中的厉鬼之力,强行突破化神期。但他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了。”妇人脸上露出一丝解气的神色,“第一次阵法失控,三只厉鬼反噬,差点把鬼煞真人自己拖进万鬼窟;第二次勉强启动,但他控制不住万只厉鬼,被鬼气冲撞经脉,吐了三天血;第三次最惨,万鬼噬魂阵启动到一半,万鬼窟里不知哪只厉鬼突然暴动,引发连锁反应,整个万鬼窟鬼气外泄,玄冥派弟子死伤二十余人。”
长离沉默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急功近利。他太想突破了。”
“主上,我们是不是可以趁他病……”
“还不到时候。”长离摇头,“鬼煞真人虽然三次失败,但元婴后期的底子还在。何况玄冥派还有阴九幽和其他长老,我们两个正面硬拼,胜算不大。鬼煞真人越急,就越会犯错。我们先看看,他这万鬼噬魂大阵,到底还能不能成。”
接下来的半个月,长离和影在黑石镇住了下来。白天他们以药材商的身份四处打听消息,收购一些北境特产的药材,做出一副正经做生意的样子;晚上则轮流监视玄冥派的动向,将每天进出山门的人和物都记录下来。
鬼煞真人的万鬼噬魂大阵确实不顺利。第四次尝试在长离到达后的第十天。那天夜里,玄冥派后山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连黑石镇的房屋都在摇晃。客栈掌柜吓得钻到桌子底下,连声念阿弥陀佛。长离站在窗前,看见远处玄冥派上空黑气翻涌,隐约有万鬼嚎哭之声,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黑气就轰然溃散,伴随着一声暴怒的嘶吼。
第二天,暗桩传来消息:第四次也失败了。鬼煞真人在阵法启动到关键时刻,体内旧伤复发,经脉承受不住万鬼之力,当场吐血昏厥。阴九幽紧急封锁了消息,但派中弟子已经人心惶惶。
“主上,鬼煞真人第四次失败后,经脉受损严重。派中懂医理的长老说,他若不尽快突破化神期,修为会开始倒退。”暗桩妇人道,“据传他准备最后一次尝试,就在三天后。”
三天。长离站在客栈窗前,望着远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玄冥派宗门。鬼煞真人已经走投无路,最后一次尝试,他必定会倾尽全力。而这也是她最好的机会。
“影。”她忽然开口,“万鬼窟里那些青丘长老的魂魄,你能联系上吗?”
影一怔:“主上想……”
“十七位长老,若是能唤醒他们的神智,里应外合……”长离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勾画,“鬼煞真人用他们炼阵,我们就用他们破阵。他的万鬼噬魂大阵以十七位长老的魂魄为核心枢纽,只要有一个长老的魂魄挣脱控制,整个阵法的核心就会崩溃。到那时万鬼反噬,鬼煞真人必死。”
“可是主上,鬼煞真人炼化他们十年,他们的神智恐怕早已……”
“所以我需要你走一趟。”长离抬眼看向影,“灰狐一族的血脉天生能通幽冥、连魂魄。你靠近万鬼窟,尝试感应那十七位长老的魂魄。只要有一个能回应你,我们就有机会。”
影沉默片刻,单膝跪地:“属下领命。”
当夜,影化作原形,一只不起眼的灰狐,潜入玄冥派后山。长离则留在客栈中,闭目调息。九转玲珑心在胸腔中沉稳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将灵力输送至四肢百骸。她的修为在十年间稳步提升,但距离元婴期还有一步之遥。狐族的修行与人族不同,百年化形、三百年开智、五百年成丹、千年元婴。长离三百岁时就继承了王位,本已是丹元期的巅峰,又融合了九转玲珑心,修为突飞猛进。这十年人间历练,更是让她窥见了元婴的门槛。只差临门一脚。但这一脚,需要机缘,也需要生死之间的磨砺。
“父王,你当年在这个年纪,已经是元婴中期了吧。”长离轻声自语,手掌按在胸口,“我还不够强。但我会变强的。很快。”
三个时辰后,天边泛起鱼肚白。影带着一身寒气从窗外翻入,落地时踉跄了一步,脸色苍白。他的左臂上有一道黑色的灼痕,像是被什么腐蚀性极强的东西灼伤的。
长离扶住他:“怎么样?”
“万鬼窟的禁制很强,我靠得太近,被鬼气侵蚀了。”影喘了几口气,眼中却闪着光,“但是……我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五长老。青丘五长老,苍梧。”影的声音微微发抖,“他被鬼煞真人炼在万鬼窟最深处,神智几乎被磨灭了。但我用灰狐一族的本命精血唤醒了他最后一丝清明。他告诉我……鬼煞真人的万鬼噬魂阵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长离的眼睛亮了:“什么破绽?”
“鬼煞真人用十七位青丘长老的魂魄作为阵法的核心枢纽,但他没有完全炼化长老们的魂魄印记。长老们的神智虽然被压制,但魂魄深处的青丘印记还在。那是王脉赐予的印记,鬼煞真人的鬼道法术磨不掉。”影喘了口气,“只要有人能从外部激发这些印记,阵法的核心就会崩溃。万鬼反噬,鬼煞真人必死。”
长离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黑石镇还在沉睡,远处的玄冥派宗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鬼煞真人最后一次布阵是什么时候?”
“据苍梧长老说,就在三天后。鬼煞真人等不了了,他的经脉在第四次失败中受了重伤,再不突破,修为会开始倒退。三天后,他会强行启动万鬼噬魂大阵,做最后一搏。”
三天。
长离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转身,看着影:“你还能联系上苍梧长老吗?”
“能。但我的精血只够再撑一次。三天后我入万鬼窟,最后唤醒苍梧长老。之后……”
“不需要第二次。”长离打断他,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一次就够了。三天后,鬼煞真人布阵之时,你入万鬼窟,最后唤醒苍梧长老。我在外面接应。阵眼一破,鬼煞真人会遭到万鬼反噬,那是他最脆弱的时候。我趁那个时机杀进去。”
“可是主上,万鬼反噬的威力……”
“我有九转玲珑心。”长离的手按在胸口,“青丘的鬼,不会伤青丘的王。”
三天后,玄冥派后山,万鬼窟。
天还没亮,玄冥派后山就已经灯火通明。鬼煞真人站在万鬼窟入口的巨大祭坛上,面色灰败如死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第四次失败的代价比他预想的更严重,经脉中残留的鬼气日夜侵蚀,每到子时便浑身剧痛,如同万蚁噬骨。他等不了了,再拖下去,不用青丘余孽来杀他,他自己就会被体内的鬼气反噬而死。
阴九幽站在祭坛下方,身后是玄冥派六位长老和数十名核心弟子。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万鬼窟入口的黑气比前几次更加浓烈,隐约能听到深处万鬼躁动的嚎叫声,像是地狱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大长老,这一次……”阴九幽欲言又止。
“没有这一次那一次。”鬼煞真人嘶声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一次只许成功。把所有的灵石都取出来,布在祭坛四周。把派中所有存粮的灵药都拿来,我要强行冲关。”
阴九幽张了张嘴,最终只应了一声:“是。”
鬼煞真人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万鬼窟深处传来万鬼嚎哭之声,黑色的鬼气从洞口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鬼首。鬼首张开嘴,露出十七颗闪着幽绿光芒的牙齿——每一颗牙齿,就是一位青丘长老的魂魄核心。那些牙齿表面布满裂痕,显然前几次的失败让这些核心也受损严重。鬼煞真人顾不上这些了,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向鬼首:“万鬼噬魂,给我破!”
鬼首猛然收缩,十七颗牙齿同时亮起。鬼煞真人的气息疯狂攀升,元婴后期的瓶颈开始松动。他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成了!终于成了!”
就在这时,万鬼窟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幽蓝的光芒。
那光芒如此微弱,在漫天的黑色鬼气中几乎不可见。但鬼煞真人感觉到了——那是青丘狐火的气息。他猛地回头,只见万鬼窟深处,第十七颗牙齿——苍梧长老的魂魄核心——正在剧烈颤抖。幽蓝的狐火从牙齿内部燃起,将那颗牙齿一寸寸烧成灰烬。
“不——”鬼煞真人大惊失色,想要切断与苍梧长老的联系,但已经来不及了。苍梧长老的魂魄核心碎裂的瞬间,整个鬼首轰然崩塌。十七颗牙齿接连爆裂,万鬼窟中积蓄了千年的万只厉鬼同时暴动,黑色的鬼气化作无数鬼爪,撕扯着阵法的每一处节点。
鬼煞真人首当其冲。万鬼反噬的力量瞬间将他笼罩,他的护体鬼气在万鬼撕扯下如纸般脆弱。那些厉鬼扑在他身上,撕咬他的血肉、啃噬他的经脉、吞噬他的灵力。他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朝阴九幽伸出手:“救我!”
阴九幽后退了一步。他看着鬼煞真人在万鬼撕扯下疯狂挣扎,看着祭坛四周的弟子被暴走的鬼气波及,一个接一个倒下,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转身就跑。灵力灌注双腿,身形如电,头也不回地朝宗门方向逃去。掌门跑了,其余长老也一哄而散。有几个跑得慢的弟子被暴走的厉鬼缠住,惨叫着化为干尸。
鬼煞真人在万鬼撕扯下挣扎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当他终于从鬼气中挣脱出来时,浑身经脉寸断,元婴碎裂,连魂魄都残缺了大半。他瘫倒在祭坛上,奄奄一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白衣人。
长离走上祭坛,九条狐尾在身后缓缓展开,幽蓝的狐火将周围的鬼气驱散一空。她走到鬼煞真人面前,蹲下身。
“你……”鬼煞真人瞪大眼睛,声音嘶哑,“你是……当年那个……”
“青丘遗孤,长离。”长离轻声说,“鬼煞真人,你可还记得青丘的十七位长老?被你活活炼化,十年来在万鬼窟中受苦的那十七位?苍梧长老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青丘的狐火,烧起来很疼吧。”
鬼煞真人的眼中终于露出了彻骨的恐惧。
长离伸出手,按在他的天灵盖上。这一次,她没有用狐火。她只是将九转玲珑心的力量缓缓注入鬼煞真人体内,将他残存的魂魄一点点拼凑完整,然后让他亲眼看见那些被他炼化的厉鬼向他扑来。
“你活着的时候,用鬼道法术折磨了无数魂魄。”长离站起身,看着鬼煞真人在万鬼噬咬中发出无声的惨叫,“现在,你自己也尝尝这个滋味。”
她转身离开祭坛,走向万鬼窟深处。苍梧长老的魂魄核心已经碎裂,但残存的灵识还在。长离在黑暗中找到了那一点微弱的幽蓝光芒,将它捧在手心。苍梧长老的灵识已经很淡了,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五长老,长离来迟了。”
苍梧长老的灵识在她掌中微微跳动,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王……您长大了……”
“长老……”
“别哭……青丘的仇……报了吗?”
长离握紧双手:“报了八个。鬼煞是第八个。还有更多。”
“好……好……”苍梧长老的声音越来越低,“王……老臣……该走了……替老臣……看看青丘……花开……”
幽蓝的光芒从长离指缝间溢出,散入风中。那十七位长老的魂魄,终于得到了解脱。
长离站在万鬼窟的黑暗中,仰头望向洞口那一小片天。天光从头顶洒落,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
“长老们,走好。”
她走出万鬼窟时,影正靠在祭坛旁边的石柱上等她。灰衣少年脸色苍白,左臂上的灼痕更大了,但看见长离出来,还是挣扎着站直了身体:“主上,鬼煞真人……”
“死了。魂魄被万鬼啃噬殆尽,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长离走到他身边,伸手按在他受伤的左臂上,一缕温和的白光从掌心渡入,“你的伤怎么样?”
“不碍事,养几天就好。”影顿了顿,“主上,阴九幽跑了。玄冥派的长老和弟子也跑了大半。现在玄冥派山门里只剩一些低阶弟子在收拾东西。”
长离望向玄冥派宗门的方向,晨光中那座黑石城池显得格外萧条。“阴九幽跑不了多远。他弃派而逃,道门七派再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传消息给各地的暗桩,留意阴九幽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另外,”长离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万鬼窟,“把这里封了。万鬼窟中的厉鬼虽然暴动时跑了不少,但剩下的也不能留。用狐火净化,一个不留。”
影点头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问:“主上,接下来我们去哪?”
长离走下祭坛,北境的风吹起她狐裘的下摆。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从东方的冻土尽头升起,金色的光铺洒在灰白色的荒原上。
“回临安。鬼煞真人的死讯很快会传遍道门,我要看看各派的反应。”她顿了顿,“另外,给太清宫送一份礼。把鬼煞真人炼化青丘长老的事,原原本本写成帖子,送到清虚道人手上。我倒要看看,他太清宫当年牵的头,如今盟友被灭,他们管还是不管。”
“若是太清宫出手……”
“太清宫主还在闭关,清虚不敢轻举妄动。”长离嘴角微扬,“他只会继续缩着。而他越缩,其余几派的心就越凉。当年一起动的手,如今玄冥派没了,太清宫连个屁都不放。天罡宗会怎么想?赤霄门会怎么想?”
影的眼睛亮了:“主上是要……”
“慢慢来。”长离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一个一个来。玄冥派是第一个。接下来,该轮到天罡宗了。岳千山那个老匹夫,当年用天雷符轰杀我父王,这笔账,我记了十年。”
北风呼啸,将她的声音吹散在荒原上。两匹马一前一后,朝南方的官道疾驰而去。
身后,玄冥派的黑石宗门在晨光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冻土尽头的地平线下。
道门七派,已去其一。
而剩下六个,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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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鬼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