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死还魂 第27章 幼年龃龉

端木婕环顾四周，这里院与院之间间隔很远，且没有遮挡。加之他们作为修行之人五感本就灵敏，几乎这里只要出现旁人就能立刻察觉到，有必要布个阵防偷听么？

“照做就是。”

或许是景清的态度太过反常，又或是端木婕隐隐察觉到了接下来他们聊的话题较为**敏感。但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她打心眼里，真真切切对面前这个人感到畏惧！

于是端木婕照做了。

蔽音阵属阵修必掌握的六十四个基础阵法之一，布阵难度仅依据范围大小。

端木婕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和景清拉开了些距离，然后念咒布阵，几乎一瞬即成。

“师兄，何事啊？”

景清定定地看着她：“最近为何躲我？”

“啊？”端木婕几乎是立刻回答，“没有啊？”说完后咽了下口水，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怎么看都僵硬的笑容。

景清不语，只是安静地凝视她。神情并不严厉，但目光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撕裂一切伪装，直击灵魂深处。

端木婕几乎是一刻都招架不住，匆匆移开了目光，手指捏紧了裙摆。

怎料景清见她这番反应，却叹了口气，垂眸，“你这段时间对我躲躲闪闪，是不是……终于猜到了师尊们的用意？”

“是，是何用意？”端木婕目光闪烁，心砰砰直跳，嘴上却在装傻：“师尊的用意，不就是让我们一同下山历练么？”

“你当真只这么想？那为何这段时间态度如此别扭？”景清霍然抬眸，锐利的目光逼过来。

端木婕刚狡辩，却被对方抬手制止了。

“事已至此，我不妨告诉你实情。”景清的目光中一派坦诚，“你我二人的师尊，的确希望我们可以结为道侣。”

端木婕咬住了下唇，感觉呼吸都要停滞了。

“但我并无此意。”

此话一出，端木婕先愣下，猛地抬眸看向他。

景清淡淡一笑：“师尊们原本也只是有个念头，并无强逼之意。我虽无此意，却也依旧愿意与你同行，是因为真心认为你天资过人。下山历练机会不易，不想你错失机会。”

端木婕蓦地松了口气。

“可以像从前一样，正常面对我了么？”

端木婕笑的有点尴尬，“抱歉师兄，是我先前心思歪了。”

景清摆摆手，示意她不必为此道歉。

“那么今日既然把话说开了，我心里还有些其他疑问，不妨一并问清了吧！”

“啊？”端木婕眨眼，心想：还有什么疑问？

景清直视着她的双眼，直截了当：“师妹，你是不是……害怕我？”

端木婕一怔，几乎是立刻摇头，矢口否认：“没有，绝无此事！”

“撒谎。”语气十分肯定，“不仅畏惧，你还讨厌我！”

端木婕抿了抿唇，然后别开了眼，脸上全是被拆穿之后的尴尬。

“为何怕我？”景清的眼中少见地透出迷惑不解，“从下山时我就察觉到了，你虽然在竭力隐藏，但偶尔还是会忍不住真情流露。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思考，自认与你从无过节。到底为何惧怕我，又为何讨厌我？”

听到这里，端木婕肩颈绷紧的弧度突然松弛了下来。

“从无过节？你确定？”端木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话说出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景清的眼神更加迷惑了，“是否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端木婕斩钉截铁地回道。

说完后她“哼”了一声，抱着双臂，终于不再“装”了。

“年幼时，就在我刚入夔山派那时。我与其他未分师门的小弟子曾一齐住在半山腰的院中，平时做些洒扫的活计。当时，负责看管照顾我们的师姐安排我与另一名比我年长一岁的小师姐每日去挑水浇灌院子里的千年老树。”

“记得第一日，我跟着小师姐去了溪边。装了半桶水她便停下，我仍记得她当时对我说：‘那些千年老树都快成了精，无需浇水太多，半桶足够！’”

“我当时不疑有他，但当我们挑了水回到院中准备给老树浇水时，师姐刚好过来。她看到我们只挑了半桶水，便问缘由。我便告诉她‘小师姐说半桶足够’，谁知我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小师姐突然扔下手里的水瓢，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道：‘我何时这样说了？明明是你偷懒，非要挑半桶水！’”

话到这里，端木婕哽咽了一下，苦笑道，“我当时也懵了，但除了重复‘明明就是你说的’这句话外，也讲不出其他解释的话。小师姐平时身体就比较弱，她一哭，师姐自然向着她，就训斥了我几句。本来嘛，小孩子拌嘴，她也懒得弄清楚，想着说两句和稀泥便算了。”

“但她没想到，我当时虽然年纪小，却没有乖乖挨训，而是暴跳如雷！我也不哭，就直接上前扯住了小师姐的衣领，一遍遍的质问：‘明明是你说的，为何不承认？’小师姐也不回答，只掉眼泪，越发显得我无理取闹。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一把扯住了我的胳膊，将我整个人拎了起来。”

说到这里，端木婕顿了下，然后抬起眸子“恨恨”地龇了对面的人一眼，“就是你！你抬着手臂，像拎鸡崽一般将我拎在半空。我气的边哭边挣扎，想让你放我下来。但你始终不为所动，只一言不发的瞪着我！”

“周围师兄师姐围了一圈，但都很畏惧你，不敢帮我求情。一直到后来我哭的快晕过去，你才松手！”

景清听到这，终于忍不住想要插句话，但见她依旧滔滔不绝，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于是老老实实闭上了嘴，继续听着。

“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你瞪着我时的神情。”端木婕长长的吐出口气，眼圈却红了，看向景清的目光既委屈，又不甘，“师兄贵人事忙，恐怕早就忘了此事！可我却忘不掉！”

景清久久没有言语，神情的凝重程度不亚于在处理最棘手的妖邪。

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依稀，有点印象。”

记忆中，他确实好像曾经出手“教训”过一个小师妹。那孩子在他印象中不过四五岁年纪，轻飘飘的，还不如他的凌余剑重！不过么，这么小一丁点，被他拎起来时虽然号啕大哭，但完全没有求饶的意思，伸直还一直挥舞着小爪子一副要揍他的模样！

看着小姑娘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眼睛都哭肿一圈，景清当时确实心软了。但这可是他亲眼所见她“欺负”别人，景清又觉得不能不给个教训！

本想着只要稍微服一点软就放下她，结果这小姑娘都快哭昏过去依旧不曾求饶！

最后景清也只能无奈的把她递给一旁负责照顾她们的其他师弟师妹们。

俗话说，三岁看老。他还曾担心过，那样暴躁又死倔的性子，长大了得成怎样一个“混世魔头”！

没想到，这一眨眼，当年那个小丫头，竟然长成了眼前这个出尘绝艳的小仙女！不仅天资过人，勤奋努力，而且行事妥帖细心。虽偶有冲动不成熟之处，但和当年相比，属实让他刮目相看了！

“没想到你小时候性子这么倔，这些年倒是成长不少。”末了，他也只蹦出干巴巴的这样一句话。

“是啊，吃过亏，自然就会成长，现在可不是没有当初那么愣了！”明明是生硬的语气，却透着股心酸。

景清又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口，“那么，那件事，后来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么？”

“没有！”端木婕回答很干脆，“那天我一直在哭，照顾我们的师姐便把我送回了房间。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我饿了，出去吃饭，结果在院子里又碰到了小师姐。她坐在竹椅上，我俩四目相对，她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愧疚之色，居然还得意地笑了笑！我当时气坏了，偏偏又没有任何办法，只能……”

端木婕哽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只能什么？”景清追问。

挣扎在三后，端木婕露出个泄气的表情：一想到自己曾经的无能，她便觉得既丢人，又难过！

“只能绝食。”

景清愣住了，被这个回答噎的半句话都说不出。

“当时无论如何我都不肯吃饭。师姐们劝也劝不动，觉得我犯了错还敢这样无理取闹，也生起气来，就不管我了。我饿了两天，最后是师尊发现了我。她那时刚好来此考察弟子，便知道了此事。师尊将事发那日的情况仔仔细细问了个清楚，小师姐也只比我大一两岁，没有太深的心计，便承认错误，跟我道了歉。”

“那日的傍晚，我用过饭后，照顾我的师姐牵着我的手将我交到了等在院外的师尊手中，我便跟她走了。”

“再后来，在一次宗门比试中我又见到了你。也终于知晓你的身份——掌门最得意的弟子，师门的骄傲！我仍记得，你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时，我狠狠地紧张了一下。”

“为何紧张？”景清眼中透着明明白白的不解。

端木婕翻了个白眼，又叹口气，似是十分无语他竟能问出这种话！

“你如此受掌门器重，而我在你这却留下一个恶劣印象，想想都知道以后的日子会多难过！不过好在你那时候已经完全不记得我了。”

“我道歉，给你留下了这么深的阴影，是我的错。”没有半分迟疑，景清垂首诚恳道歉。

端木婕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极力控制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不出声，景清亦不动，依旧垂首等待回复。

“都过去了，我接受。”

也只是片刻的功夫，端木婕便回应了他的歉意。

声音很轻，倒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是啊，都过去了。

端木婕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起来。这一笑，脸上的阴霾顿时消散无踪。

“师尊下山时吩咐了，你这样厉害，遇到危险时要挡在前面保护我的！师兄，你再接再厉，后面可不要让我失望！”

十足的傲娇语气，连眉毛都飞扬起来。

这还是景清第一次见到她如此鲜活灵动的模样。阳光洒在她头顶，景清霍然发现，端木婕头顶的发丝并不是全然的乌黑，而是微微有些偏棕。

这一幕和他记忆中的情形倏然重叠起来。

是了！当时他拎着那颗“小萝卜头”时，阳光照在她的脑袋上，也是一头微微棕黄的杂毛。

他当时还奇怪，夔山派给小弟子安排的伙食这样差么？这一头黄毛，俨然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想到这里，景清忽然笑了起来。

他并不打算告诉端木婕，其实后来他特地去半山腰的院子找过她一回。

当时想着，这么个顽劣的丫头，万一没被教好，说不定长大后会是个祸害！

实在不行便由他亲自教导！虽然小丫头看上去瘦弱，但劲头还不小，是个剑修的好苗子！

只可惜，师妹告诉他，小丫头被长老挑中带走了。具体是哪个长老他也没有追问，只想着，在长老门下，总也不会长歪的！

现下看来，果真没有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