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 第87章 博戏

雪从霜很聪明。

他也是怕被问责，前天听到香引步说不准去找沈微月和韩芳林，就知道这两人已经得知了消息追了过来，那么被抓到就必然挨罚。

多亏了陈以汝让所有看客挨个排队签字画押，韩芳林才瞥见那一抹身影。

这家伙特意丢了那身花里胡哨的锦衣，改换了朴素的白色葛衣，还装模作样的弄了个斗笠，扣在脑袋上，要不是师兄弟都在，一眼还真看不出来他。

“穿这身不比那花里胡哨的好。”沈微月不由看着雪从霜犯嘀咕，一边拾起韩芳林一边的湖蓝色衣袖，“芳林，我敢说你穿白色保准比他好看。”

雪从霜酷爱明丽鲜艳的颜色，出门不是大红大紫就是玄黄宝蓝，从来不会穿一身素色，势必要当人群中最扎眼的那一个。

这些颜色的确更衬他的脸。

“怕是快到他上场了。我记得最后只会剩下五个人还是十个人？”韩芳林没理会关于衣物的闲话，随口应和，目不转睛地盯着雪从霜的背影，恨不得立即把他拖出来狠打一顿，“说好的去救他兄弟，结果就来这种野鸡赛事，撒谎都学会了，还这么招摇。”

沈微月左右看了一圈，见不远处的陈以汝脸色如常，不由松了口气。

这话可不能被东道主听见。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香引步也无奈地看雪从霜鬼鬼祟祟的身影，“也算有进步了。”

韩芳林冷笑一声：“进步在哪？师兄，你能看出来吗？”

沈微月没想到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略加思考，说：“大约是胆量有精进。”

这家伙估计都快成过街的老鼠了，还敢在离长安这么近的地方招摇过市，也不怕被谁认出来，回头再供给他那对糟心爹娘，害得师兄弟们跟他一起被追杀回关外。

玉川公主命人更换了香盆里的香，重新点燃，伸手用抹布把木板上的石灰粉全部擦掉，找了个喇叭，先咳嗽两声试音，确定场内安静下来，沉声喊：“剑术组第二组，无相斋雪从霜、对碧水堂封文郁，赔率壹对柒。待到新香燃尽，开盘下注。”

目前还没开注，初始的赔率是收回宣发出去的广告纸，统计了由大家第一轮免费押注的数据后算出来的。

启封大比提前了数日，只收了启封一城的草纸，拟出来的数据并不完全真实。

韩芳林豁然站直，着急地抓着沈微月问：“我们还有多少银子？”

“四十多两吧。”沈微月没仔细清点过，他花钱没什么限度，一向是花完了马上去接活赚钱。

“全投给雪从霜。”韩芳林咬着嘴唇，随意做了决定，根本忘了自己方才白拿陈以汝给的机会做了赔本买卖。

也不能说是赔本，花的是陈以汝自己的钱，韩芳林没赚也没亏；但在生意人眼里没赚钱就等于亏损。

韩芳林转而又问香引步：“师妹，你还有多少银子？”

“五十两。雪从霜把他的钱给我了。也投进去吧。”香引步抖了一下自己的佩囊，确定还能装下更多钱，伸开口袋乞讨一样递到沈微月面前。

沈微月翻遍了全身，把银钱和同伴全部投进了香引步的袋子，由她交给了账房。

段琼衣原本好端端的吃糕点，在街头流浪过一段时间，知道那些亮闪闪的能换食物，见师叔把钱袋子拿走，几乎默认是食物丢了，生怕自家师父师叔饿死。

他看了看盘子里仅剩的几块甜糕，委屈地瘪着嘴，最终“饿死”的恐惧战胜了食欲。

“师父……”

沈微月正和韩芳林聊的起劲，忽然被段琼衣叫了一声，带着笑低下头，但见自己三岁的徒弟费力地端着盘子，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不由问：“怎么了？不喜欢吗？”

“师父师叔吃。”段琼衣眼泪直掉，一味地尽量把盘子举高。

“啊，我不吃。”沈微月尴尬地推脱，“这是专门给雪儿买的呀，我们都不吃的。”

韩芳林倒是从善如流地拿了一块酥，顺口夸赞：“小雪好乖，知道心疼师叔。”

“师父吃。”段琼衣继续把盘子推向沈微月。

这一点挺反常的。

兴许是因为饿过肚子，段琼衣很护食，只要说了某些食物专门给他吃，别人就不要想再拿走分毫。

沈微月无奈地夺走了盘子，放回桌上：“雪儿，我真不吃……”

他看着段琼衣的睫毛扑簌簌扇着，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只委屈地哭着说：“不吃东西会饿死的，师父没有东西买吃的了。”

“诶，他是不是看见兰艇把银子拿走了？”韩芳林凑到沈微月耳边小声问。

这个猜想一经出口，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韩芳林笑的前仰后合，几乎是倒在沈微月身上擦眼泪，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站起来，走到栏杆前，对着台下打的正酣的雪从霜大喊：“雪霏！你师侄要买新玩具和好吃的，我们可是把全部家当都投进去了！不要给我丢脸！”

雪从霜勉力架住封文郁的剑，抬头不满地看声源处：“我会输？”

擂台之上瞬息万变，封文郁已然再度抬剑，雪从霜懒得招架，干脆出了个奇招，一手架剑横刺，擦着封文郁的脖颈皮肉过去，迫使对方改变轨迹，另一手就势拽住了封文郁持剑的手腕，手腕用力牵拉一拧，骨头脱臼的咔啦声清脆可闻。

“啊……嘶。”封文郁丢了剑，用左手捂着脱臼的胳膊，恨恨瞪着雪从霜，“你不讲武德！”

“上兵伐谋。”雪从霜轻快地说，“这样就算我赢了吧？告诉我大师侄，他的玩具和零食六师叔包了！”

陈以汝瞪大了眼睛，连步下了楼，夺了玉川公主的喇叭，大声追加规则：“从明日开始，剑术组只得以兵器击落对方武器，不得赤手出招！”

裁判面色各异，最终一致给出雪从霜胜出的结论。

雪从霜一摊手，笑着飞身起来，直接踩上二楼的栏杆，翻身进去了。

陈以汝蹙眉看着他的方向，继续加规则：“室内不许用轻功！”

班则看着赔率，脸都气绿了。

“你连本都没回来吗……”班铖站在栏杆前，无奈地看对面的木牌。

最终的赔率是贰拾壹对柒拾柒。

班则投了封文郁。

班铖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劝：“姐，不要赌博了。真的会血本无归的。”

班则咬牙笑了笑，说：“继续投。我在乎的是那点钱吗？我就不信我还赢不了第二次了。”

“……”

运气这东西很玄乎，好的时候能连着赢数场，差的时候又会赔的血本无归。

韩芳林今日运气不错，继雪从霜之后，又连续赢了四次，直到第七场，许多人都上了头，准备继续押注。

赢的想赚更多，输的想要追损，每个人都被掀起了无限高涨的热情，心甘情愿给天枢阁送钱。

“收手吧，芳林。”沈微月按住韩芳林跃跃欲试的手腕，垂眸看着擂台，大概懂了陈家搞的这个押注如何运作，直接拦了韩芳林，“赢不了的。”

“什么？”韩芳林怔愣了一下，手里的银子没有脱手出去。

香引步和雪从霜同样上头了，闻言皆是不明所以地看着沈微月。

“君子不博。博者废本业家资，又为盗匪之源流。”沈微月沉沉看着搬了把椅子，摇着羽扇看台下无声腥风血雨的陈以汝，说道，“陈公子一开始就说，抽水十之有一。每次下注，我们都在亏损，赢的时候，尚且能回本；可若是输一次，倾家荡产也不止。”

韩芳林第一次就汇集了师兄弟身上所有的钱押了雪从霜，不过是运气好赢了，但长此以往，绝非好事。

韩芳林也渐渐回过味来，在心中细细盘算了这笔账，点点头，乖乖坐回了椅子上。

赌局行半，陈以汝发现赔率持平，侧目问身边立着的弟子：“为什么赔率偏颇这么多？”

弟子背手站在他身边，看了眼韩芳林的方向：“韩大侠和班六小姐都未押注。”

“他们不押注，赔率平了，我岂不是要赔钱？”陈以汝皱起眉头，拿着羽扇站起来。

他先去找了班则。

这位六小姐性格执拗，不赢一把不会收手，又家世显赫，追着她下注的人不在少数。

班则大大咧咧地靠在一张自备的机关小床上，罕有的拿着一张图纸研究，貌似已经对比试失了兴致。

“六小姐，今日之比试，已经将近尾声了。”陈以汝摇着羽扇，悠悠开口，没有直接点题。

“嗯。”班则心不在焉地翻看着那些难懂的算术，“今日看多了，的确是有点乏累了。等到回了山阴，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陈公子。”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拉着无聊的家常话，不出所料话题还是被绕到了擂台上。

陈以汝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骗了班则站起来，在栏杆前用羽扇指着其中一人，笑着说：“班姑娘觉得此人胜算几成？”

“五成。”班则滴水不漏地真诚回答。

“……那另一个呢？”陈以汝笑容一滞，不死心地追问。

“也是五成。你在说废话吗？”班则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陈以汝一眼，把手里的纸递给他看，“我只是个工匠，不懂什么剑术，完全是外行，结论还是很可靠的。今天我押了六注，中了四注，也就是说我押中的几率是六成六，但样本太少，不做考虑。”

她不知何时算了自己押中的概率，但完全没有意义，几乎是无用功。

“某不过是商人，也不懂什么术数。”陈以汝不知她在说什么，微笑着应答。

班则收了那张纸，粲然笑着：“是啊，我也是个生意人。稳赔的生意，我做它作甚呢？”

班铖取的更有价值一些。

他取了班则每次押注的金额和陈以汝抽水的比例，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去算无上限博弈的平均收益。

忙活了半天，最后算出来这个数必定是负数，不管扔多少钱运气有多好都绝对会亏空。

班则看见都气笑了。

“既然你们算出来了，答应您的事就一定会办到。”陈以汝摇着羽扇，丝毫没有一点被戳穿伎俩的羞愧，“您押注的钱……权当是给我阿妹的聘礼的一部分吧，妹夫诚意甚足。”

班铖记得自己好像没有说过要娶陈以汝的妹妹做妻子，正待抗议，猛的被旁边的弟子拿手帕捂住了嘴唇，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班则冷哼一声，轻蔑地看他：“做不到就会天打雷劈是吧，我可等着那一天呢。走着瞧吧。”

“不会有那一天。”陈以汝微微躬身，目视着班则硬拉着班铖离开了会场，“迎拜六小姐、八公子至杭州观决赛。”

沈微月：子曰君子不博

班则：上头了，但每个选手的胜率在理想状态下都是50%，样本量太低没有任何价值

班铖：庄家抽水10%将公平赌局的赔率从 1:1 扭曲为 0.9:1，使期望收益变为负值：E=-5%，所以无论如何最后一定会破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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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博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