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没有带李尘生回长沙。
反倒是一路到了他在长安的宅邸。
班箐暗自嘀咕着什么机关能一日千里,半个时辰就能从太湖到长安,又忍不住勾着眼神看他怀里李尘生的情况,生怕时间太久他耐受不住。
太师稍稍拢了一下胳膊,一侧身隔开视线,进了崇宁坊最残破的那间屋子。
貌似开国重臣都赐居在崇宁坊,班箐看见左侧的府邸上写了个金光熠熠的“镇国公府”,右侧的宅邸则是写“桥府”,可能是那位尚书令的居所。
他们的宅子虽说不算是极尽奢华,至少也宽敞开阔,至少面上看着气派,太师的府邸则反其道而行之,活似夹在两家中间的茅房。
好歹有个落脚点。
“太师大人,不是说要去长沙吗?”班箐跟着国师小心翼翼地进了那唯一的一个卧室,看着他把李尘生翻了个面,使他趴在床上,轻手轻脚地除开与伤口黏连的衣服。
横竖班箐的家里人不在长安,太师开口就质问:“我凭什么带你回师门?能带你过来,仁至义尽。”
太师家里一个仆从都没有,这又入了冬,班箐进门也看不见炭火,想必他过得应当很拮据。
李尘生又是替他挡了刀子,班箐来伺候人简直是天经地义。
“……我会帮忙的。”班箐略有愧疚地低下头。
太师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平下了火气,开口道歉:“失礼了。我白日要照拂太子,无法一直照看师弟,还要劳烦小班公子。”
“太子?”
“小公子~”一个女声从外面传来,兀然打断对话,那女子抱着狗,招呼都不打,缓步挪了进来,“这位可是国师、长沙侯、中书令、太子太师、太子太保、太子少师、太子少保、太子宾客、左右春坊……”
为什么这一堆职位大半都跟太子有关系啊?
太师真的不是皇帝给太子找的皇室保母吗?
“夫人,那个,多谢您先前给的单列,我们在张掖还算顺遂。”班箐打断了镇国公夫人的话,分外头疼地开口。
“不要在我面前讲任务。”太师伸手往李尘生背部的伤口上敷药,对镇国公夫人的不请自来习以为常。
这个贵妇最大的爱好就是到处串门。
班箐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镇国公夫人被戳破心思,表情僵硬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话不能说这么死……这位少侠毕竟于我们有恩,来看一眼救命恩人总归是天经地义;倒是太师大人不够仁义,这么好的师弟还藏着掖着,还不如芥子仙师痛快。”
芥子仙师班箐听说过。
据说是一百多年前,一个突然现于长沙的仙人,诗曰“须弥一浮萍,天地一芥子。红尘三千界,我生万物生。”,故号须弥芥子。
她一经出世就留下来三个预言,百年时间,三个预言已经全部应验了。
听闻皇帝也受过她协助,方才另立新朝。
但是李尘生的师父不是叫妙玄散人吗?
“他又不当官,凭什么告诉你。”太师说话语气很冲,似乎完全不愿意李尘生卷入官场纷争,“我师弟心性至纯至善,连谎话都不会说,你若是执意报恩,随意弄点花来就行。横竖他也不会要钱。”
李尘生哪里不会说谎。
班箐疑心他跟着自己学坏了,难不成此后得保持分寸,若是把岳恬那一套也学去就惨了。
本来这张脸招惹来的狂蜂浪蝶就多,要是再用那一套妖术魅惑别人,怕也轮不上班箐了。
“这说的什么话,我只是来探望故人罢了。”镇国公夫人笑容滴水不漏,转而把矛头对准班箐,“小班公子,我跟你表哥还算熟稔,今日代他问询一两句,食安寝安?”
他半天前才见到过嬉皮笑脸的陈重熙。
班箐横竖插不上话,决定到一边去干自己的事。班铖给他补回来的东西绝对不是他被山匪扔掉的那些,得先看看里面都有什么。
他现在手里还有积压的图纸,下个月又要交今年的十二份图纸和两份新样例机关,趁着这一会儿没事必须赶紧弄完。
“套近乎也不见你这么套的。”太师好像火气很大,开口就把国公夫人的话堵了回去,“我们刚从阖闾城回来,你闻着味就来了,鼻子比狗都灵验。”
夫人没生气,摇着团扇笑了笑,说:“我瞧你过的也挺拮据的,又不要陛下给的俸禄,现在还要再多两张嘴,若是有人雪中送炭,你要也不要?若不是你还活的好好的,我真当你在修仙呢。”
太师这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陛下赐的宅子都是一样制式的,别人都要翻修;太师偏赶走了所有仆人,也不装修房子,俸禄已经数月没去领了,每个月只有户部的专职官员往家里送米。
米收是收了,但是镇国公夫人发现他根本不吃,就干存着。
又反报回陛下耳中,他怕太师饿死,只好每天让东宫的膳师再多配一份饭,逼着他留下来吃。
“我不需要。”太师冷淡地回绝了。
镇国公夫人微微仰首,看向床上的病人,略有轻蔑:“那他也不需要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间,夫人见国师沉默,不由扬唇一笑,不待继续开口,忽然听到角落里传来一阵响声。
接着两个金球滚到了太师脚下。
班箐崩溃地看着自己箱子里被塞进去的东西——里面除了一套工具、十几把形式各异功能不同的机关、一堆木料,剩下的就全都是金银珠宝。
他费尽心思准备好的八份图纸和样例机关全都被山匪丢掉了。
现在金子对他来说跟废物没有任何区别,在赶不完的样例面前钱财都是身外之物,除了木头全是粪土。
他在打开箱子之前还想过班铖会不会帮他把剩下的四份样例图纸全部做好了——毕竟大家都知道他这一年什么事都没干,只黏着李尘生到处流浪了。
事实证明是多想了。而且班铖也得交图纸和样例,八成没空管他。
“……这么有钱啊?”镇国公夫人额角流下一滴汗,脸上的笑容差点就歪了,“既然生活还算过眼,那我就先不叨扰了。”
她匆匆展示了自己的目的,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白色锦囊来,递给太师:“新淘来的好物件,给少侠带的礼物。我不打扰了。”
如今方才刚开国,陛下都过得捉襟见肘,国公夫人嫁人好几年,还没见过这么多金银。
钱已经是她能提出来的下下策了,如今也只能自惭形秽地告别。
那只锦囊不像是这几年新绣的物件,但做工极其精致,用的又是失传已久的蹙金法,除了打底的白布,其余花样都是绣的金丝。
太师看着国公夫人离开,幽幽叹气:“你爹把金山给你了?”
看着他那个脾气就知道肯定是被溺爱的主,他父母干出什么来太师都不奇怪。
班箐抓狂地一颠箱子,把那些金银全部丢了出去:“我不需要这些啊啊!您拿走吧,怎么没有纸笔??我的样例,我的样例怎么办?我的图纸,我的机关啊,我的心血……”
“祖师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今年完蛋了,我有愧门楣,我自刎归天去,我做不完了啊!祖师爷求你救救我吧,救救我救救我,这是我第一年交样例,不能出岔子啊……”班箐徒劳的从箱子里拿出来两块木料,一边发疯一边找刀划拉着它。
太师半辈子没见过这么绝望的表情,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拿了绷带,帮李尘生把涂好药的伤口包扎上。
这不是才十月底吗,人怎么就疯了。
说起来十二月他似乎也要交自陈表。还自陈什么,他一年到头都在围着太子转。
笃癃皇帝。
“我明天寅时就要去上朝,酉时回家,你记得给师弟做饭,米在西边的库房里。”太师颇嫌那个自陈表晦气,臭着脸往外走,准备去拿一些纸笔回来,“不会做饭就出去买点清淡的。对了,记得给他换药。”
现在已经是十月十二晚上亥时了。
可恶啊可恶,离交自陈表不到二十天,还要天天带小孩。
猢狲太子。
“卿卿,我真羡慕你现在人事不省的样子!我真想替你受苦!你要是觉得烦就醒过来一剑戳死我好不好?”班箐欲哭无泪地继续削木头,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样例,但他又必须照看李尘生,于是拖着自己的衣摆从地上蹭到了榻边,继续削木头,木屑子飞了一身也毫不介意。
太师回来时看到满地都是木屑,班箐拿着小锤子试图把榫卯敲牢实,又怕动静太大,居然就拿锤子面轻轻碰着榫卯。
给它挠痒呢。
“行了行了,我把纸笔拿过来了,你不是要纸笔?顺便帮我把自陈表做一下。”太师把纸张放在桌上,踩着木屑,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坐回了床边,“就写我每天都在陪太子。”
官吏每年考察,既要吏部写校考表,还要京官写自陈表。皇帝自己又不写,专门给大家找茬呢。
班箐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对着纸笔犯难。
“你……不是死了吗?”李尘生迷糊了半天,隐约听到有人鬼哭狼嚎,挣扎了半天勉强睁开眼皮,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师兄,下意识开口询问。
“??”太师满脸震愕地循声回首看向自己那个乖巧的师弟,瞠目结舌。
“我听到有人在哭……”他没纠结谁能不能起死回生,居然要爬起来,太师一把按住他,把他塞回被子里。
声音很熟悉,哭的很绝望,要看看有没有什么难处。
太师指指坐在桌前不得不挑灯连夜赶图纸的班箐:“他交不上样例了,一直在哭。你怎么会觉得我死了?”
李尘生见班箐没有性命之虞,便暂时安定了下来,回答自己的师兄:“自从你入蜀后我就没再听说过你的消息了。”
太师当年也是军师,负责管军中内政,跟着韩将军攻蜀地。
当时的栈道全都被炸毁,入蜀只能走山路,李尘生有心也无力,又听说立功的只有韩将军,那自然认为军师早就死了。
“你这个人惯会闭目塞听,我没办法说你。”太师翘着脚看着班箐画图,“先帮我写自陈表,我这个很急。”
“我帮你写吧。”李尘生再度试图爬起来,“他还是小孩……”
班箐累了几天了,好不容易松懈下来,多休息休息才好。他的状态还不至于连写几个字都不行。
“你给我歇着。”太师再度把他按了回去,并把锦囊抛到了床上,“人家给你的礼物。收着。”
李尘生没管那个小布包多金贵,只觉得太师态度很微妙,蹙眉问:“你为什么要针对小班公子?”
“……我乐意。”
太师:我师弟心性至纯至善
小李:你……你还没死吗?
(越写越觉得剧情无聊……本人很有自知之明了)
期末周写的这一章,真的需要有人来一剑戳死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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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自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