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下一层吧。”班箐一方面怕这些机关人突然袭击,看到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机关人对着自己欠兮兮地笑也不好受,更怕时间来不及直接被炸到碎。
香如故得平复一会儿自己的心情,班箐没有强逼她,但是这会儿手上没有武器,等会儿说不准还得挨打,这个“香如故”又是唯一能搭话的,便问:“这边有没有武器,或者能打斗的机关人?”
“小孩子不要想着打打杀杀哦。”“香如故”用着她平时的温柔语气,哄小孩一样搪塞了班箐一句,然后站起来,走到一边,推了一下附近站着的“班铖”。
后者被设计成了站在原地不动的款式,被推了一下,放下了揣着的袖子,三把制式精良的火枪噼里啪啦掉在了地上。
被宽大袖袍遮挡住的衣物下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班箐无法细想那些是谁的血。
“香如故”又走了回来继续坐着。
班箐快步上前,把火枪捡了起来。
班家子弟结业之后大多会选一个方向精修。班铖一开始制作的是“生民之器”,山阴之战后忽然就改成了“攻伐之器”,因而才会一直制作燃料和各类火器。
班铭则是“守御之器”。
“六百零四号……找到了!”班铭举着罗盘,忽然从桌子前站起来,高兴地大喊。
陈宓去找段琼衣了。她不在,主持会议的就要换人。
班铖侧目无声看着他。
班铭轻咳一声,坐下来,说:“家主,找到小公子他们了。在太湖上。”
他叫了几十个人,一天一夜赶制了一千多只机关虫,用机关鸟飞撒到排查出来的九个可疑地点碰运气。
这一会儿方才定位成功。
“太好了,”班铖也激动地站起来,“我要去多找几个人一起,你替我开会。”
班英原本站在他身后,见父亲出来,如释重负地跟着一起跑走了。
自从出了事,夫妻二人就寸步不离地带着她,甚至在房间里给班英另外支了张小榻。宗学也不许她过去了,每天半日由班铖亲自教。
“啊,啊?”班铭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顺走自己手上的罗盘出去了。
今日是个无聊的例行会议,不然陈宓怎么可能放心交给丈夫。
班铭跟与会的长老互相瞪了一会儿,默默挪到了主位上:“刚才到哪了?”
整个襄阳都已经封城了,官兵说是在剿匪,陈夫人进不去,只能暂时待在庐阳跟段琼衣反复复盘当年的事。
沈微月不知何时回来了,一边揪心地听着,满脸痛心疾首,想插进去两句,但是又给不出什么中肯的建议,只能继续如坐针毡地听着。
“差不多就是这些……”段琼衣这几天被陈宓用祝由术弄得脑袋都不太清醒,好歹是细节全想起来了,但他的视角终究有限。
入口草皮掩盖,岛边常年迷雾,井状建筑物,第一层是牢房,班梅一开始即被关押此处;第七层是抽血室,段琼衣被关押此处;而第八层是停尸房,段琼衣被威胁带去一次。
“祝由术不会对我徒弟有什么伤害吧?”沈微月见陈宓要走,终于开口发问。
陈宓停下整理资料的动作,无奈地看向沈微月:“你已经问我九遍了。”
“师父,雪没事,不必忧心。”段琼衣抬头再度安慰自己的老师。
段琼衣觉得没什么,只是重温那些记忆的时候恶心又恐惧,被哄睡着了倒是很舒服。
回到现实除了有些头晕,也没别的什么。
倒是沈微月一直大惊小怪。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沈微月辩驳一句,拍拍徒弟的肩膀。
“沈微月,你……”
陈宓本想跟他原本解释,但袖中的比翼鸟叫了两声,她不得不把这“半面机关”拿出来。
“阿宓,找到小箐了,在太湖某地,正在组织人手,速回。”
“再会。”陈宓无心再纠缠祝由术的事,急忙要往回赶,随意收拾了一下资料,便要往目的地去。
在场的都听到了班铖的那句话,段琼衣看了师父一眼,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来:“前辈,雪和你们一起。”
“你这不是胡闹吗?伤还没好呢。”沈微月不舍得大声斥责,只拉着衣角劝解。
“若雪不说,他们也不会遇险。”段琼衣掰开师父的手,“师父不敢,留在这里便是。”
沈微月一直拗不过徒弟,只能顺着来,提出折中的法子:“得得,我跟你一起。”
“巨子,小箐已经深入腹地,您现在……已经到太湖边了??北邙山……好,我们会派船,还请您稍等。”陈宓与巨子攀谈一番之后,听到沈微月说话,头也没回,“不准带你那头蠢驴上船。”
那头驴跟了沈微月七年,它驮着他走南闯北,攀上爬下,上探高山下入深谷,简直和他儿子一样。
谁会把儿子说扔就扔!
“那怎么能行呢!这可是我儿子啊!你会把小班公子丢下吗?”沈微月下意识想要拍身边的驴的脑袋,忽然想起来段琼衣不许它进屋,现在被拴在门外。
陈宓大步往外走:“我没有驴儿子。”
段琼衣也跟着往外:“不要把雪和那头蠢驴相提并论。”
“乖乖,你是亲儿子,它是驴儿子,哪里相提并论了?!”
“……我也不是你亲儿子。”
朝廷当真是条闻到肉味的疯狗。
韩将军原本该在海上做鱼盐顺便打海寇的,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回了阖闾城,随便晃着插着鸡毛的明黄圣旨,大大方方地拦了要出航的船只。
陈夫人在甲板上看了他一眼,没继续理睬,继续和巨子交谈发现的线索。
“你见过我的药石之术。”随船的陈重熙从梯子上下来,噙着笑跟韩将军打交道,“不过你要是暂时死不了,请回。”
言下之意就是他有病呗。
“他给我发了任务。反正你也有任务在身,不如放我登船。”韩将军冲着他晃晃圣旨,“我夫人同意让我先用她的暗卫。”
他们两个的任务想也知道差不了太多。
横竖就是拉拢班箐和李尘生,让他俩替朝廷效力。
“你上哪知道我们在太湖?”陈重熙抬头看了一眼姑姑,看她没有注意这边,压着声音问韩将军。
“我怎么知道啊。”韩将军故意一耸肩说自己啥也不知道,挥手叫来几个侍卫,“归海如、白玉君、归玉霜!”
那三人原本在远处待命,磨磨唧唧地拖拉在后面,被主子一喊才上前来。
归海如是个剑客,算小有名气,前几年逐渐销声匿迹了。
白玉君是个抱琵琶的琵琶女,归玉霜一袭黑色劲装,却不是楚墨的,她看着天然一股活泼劲。
三个人只向陈重熙颔首示意,快步上了梯子,直接进了船舱。
“诶!”陈重熙没拦住,又看韩将军,“你快让他们回去,这船是我姑姑的。”
韩将军扔给他一块令牌:“朝廷的战船马上就到。战船到了就放行。”
说罢他就走了。
陛下想要分一杯羹,让这群古来目中无人的江湖人对他心悦诚服。
“……”陈重熙握着令牌,登上了船,让人把梯子收起来了。
“您的意思是,他们应当还有别的驻寨。”陈宓看着巨子整理好的文书,蹙眉说道,“驻扎太湖已经威胁了班、陈二家咽喉,玉露宫已灭,只怕不过岁余,山阴又要沦陷。难道那个人还活着吗?”
二十年前——准确的说,是二十一年前,邙山之战第六日,班铖的前妻赵皑战死沙场,当日山阴也被围困。
第七日北侧守城弟子被杀,夜衣侯进入外城,被拦在内城的守御机关之前,班家大多弟子前去与战。
一群偃师自然比不上杀人为乐的疯子,那一代年轻弟子几乎全部被歼灭,家主也战死,连带着数位长老也没身此处。所幸内城的机关没有坠毁,尚且能起作用。
班家女眷全部离散,老夫人装作出城的平民,自己回了娘家,尚在蹒跚学步的班梅不得不跟着父亲上了前线。
战况越发激烈,班铖从南门外城离开,抛弃了整个外城,带着班梅上了北门的城墙。
南门内城顶上的则是十六岁的班铭。
夜衣侯在山阴没讨到好处,但是也不肯轻易离开,就在此处鏖战,伺机刺杀守城弟子。
陈宓就是这时候被派去援助的。
陈家不以江湖人自称,这是头一次插手江湖之事。
如此惨祸全从“那个人”伊始,山阴流血漂橹还只是陈宓所见过的,其他宗门也都曾被围攻过。
“如此看来,或许还活着。”巨子蹙眉摇头,“只怕他还活着,尽管剑宗带回了首级,不知死人能否复生。我们也不能去岳阳剑宗掘地三尺。”
他和萧凤延在北邙山发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一处被摧毁的遗址,其中也有些腐朽的书页,写了几个地点,其中只剩太湖依稀可辨,还有几张奇怪的符咒,前任巨子所遗失的明鬼之器居然也在废址中找寻到了。明鬼之器他们破译不了,要找齐墨的弟子;符咒送去红袖楼勘验了。
香引步当初杀的或许只是个替身。
“在确定之前,绝不能叫剑宗来。”陈宓咬牙做了决定,“若勘探属实,必须召开大会,深入北邙。”
若是让香引步知道香如故遇险,指不定怎么发疯,陈宓害怕自己那几分有交情的薄面都被她整个扒下来。
巨子抿了一口热茶,说:“还有一点。我们发现了不少陵墓被开了,尸骨裸露,陪葬品也不曾遗失,不知是意外毁坏还是人为挖开的。”
北邙山葬墓数十万座,真要损毁一些也不奇怪。
倒是要说有人死而复生,此事便不得不拿出来说。
“能勘考何人吗?”陈宓动作一顿。
巨子摇头。
“姑姑,官船来了才能走。”陈重熙从下层上来,把信息半遮半掩地告诉了陈宓,另外跟她说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沈前辈想要一条小船,拴在大船后面随行,说是……能载动牛羊就行。”
“他们疯了!等官船来天都黑了!”陈宓猛然站起来,“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不管,现在立刻去通知舵手,马上启航!官兵让他们死湖里去!”
“沈前辈已经找到小船了,这个事还得看你的意见。”陈重熙无奈地继续询问沈微月的事。
陈宓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是为了那头蠢驴,急着往外跑,随口就应答了:“让他赶紧把那头驴赶上船!”
萧凤延倚在门框上,叽叽咕咕地笑说:“小陈啊,你现在跟我娘简直一个样。”
“你娘?”陈宓一脑袋火,转头看他。
“现在剑宗就是我义母啊!她跟雪从霜,简直是我再生父母!”
香引步接受了他道歉,还写信催他赶紧回去处理楚地作乱的地头蛇。
“你真不要脸。”陈宓看他一眼,推门出去。
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了,二十年前还在骂雪从霜和香引步不入楚墨不懂变通,只会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香引步一觉醒来多了个六十多岁的老儿子,香山迟死了十几年了还能多个老弟弟。
“陈夫人,那个舵手死不开船,我能不能砍死他?”岳恬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
“班铖!班铖!把那个不知好歹的舵手给我扔下去!”
沈微月:你这个自私的人,你知道驴对我的意义多重要吗,你只想着你自己,你怎么这么自私!
陈宓(发疯版):哈哈,哈哈哈!朝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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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游船